{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你又是誰?”\\n\\n望東被她抓得生疼,掙紮地扭了扭肩膀,滿臉不遜。\\n\\n出於某種類似於野生動物的本能,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女人很不好惹。\\n\\n“我是誰?哈哈,有意思伐,他問我我是誰。”\\n\\n亞男怒極反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鵪鶉一樣窩在沙發裡,到現在一聲不吭,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的金子蘭喊道,“我是他的妻子,老婆,媳婦。你說我是誰?”\\n\\n“那你就是亞男阿媽了。我知道你。”\\n\\n望東挑了挑眉毛,上上下下把夏亞男打量了一番。看著她為了今天新燙的橫S劉海,精心修飾過的眉毛和臉上殘留的粉痕,笑道,“你很漂亮,難怪阿爸為了你不要我阿媽了。不過我覺得還是我阿媽更漂亮點。我阿媽不化妝也是個美女。”\\n\\n這個上海女人也就比他媽白一點而已。難道阿爸就因為她白所以娶她不成?\\n\\n“你,你……你到底是什麼人!”\\n\\n亞男驚恐地推開他,好像他身上有什麼病毒。\\n\\n老天爺,他竟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這是什麼妖魔鬼怪。\\n\\n“我說了我叫望東,我是金子蘭阿爸和白若芳阿媽的兒子。”\\n\\n望東扭頭看向金子蘭道,“阿爸,你還記得白若芳阿媽麼?”\\n\\n“不,不可能……”\\n\\n三個字恍若驚雷,直劈得金子蘭呆若木雞,嘴唇發抖。\\n\\n“白若芳,白若芳……天,是她,怎麼會是她。”\\n\\n過往的記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似得轟然而下,亞男雙手捂住嘴,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磕到衣架上,幸好若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n\\n“你是她的兒子,你居然是她的兒子……”\\n\\n推開妹妹,亞男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望東的麵門難以置通道。\\n\\n她看著望東的眼睛,多麼熟悉的一雙眼睛啊,一下子把她拉回了十幾年前。\\n\\n這雙漂亮眼睛的女主人,是個比驕陽更加熱情的女子。作為橡膠園的工人,傣族女子白若芳不怎麼和他們寨子裡的年輕人交往,卻成天和他們這群知青混在一起。\\n\\n當時有好事的男青年把紅旗大隊的姑娘們按照樣貌和身材列出排行榜,公認來自上海的夏亞男是所有女知青裡最漂亮的一個。\\n\\n要說夏亞男有什麼特點,那就是“白”。\\n\\n都說一白遮三醜,彆的姑娘們不管來的時候多白淨,到了雲南被火辣辣的太陽一曬,冇多久就和當地人一樣黑了,像是被曬焦的花朵。夏亞男卻和彆人反著來,太陽曬得她臉蛋紅撲撲的,像是煙台產的國光蘋果。用手擦掉臉上的汗珠,竟比原來更白了幾分。加上動輒嬌嗔發嗲的上海口音就像一碗蘇式綠豆湯,甜在嘴裡更沁入心裡,讓人無法不愛。\\n\\n而本地的傣族姑娘中,白若芳絕對拔得頭籌。她蜜色的皮膚像是金色的綢緞,細細的腰肢裹在五彩繽紛的筒裙裡,腰間繫一根銀色的鏈子,隨著她的動作款擺發出“叮鈴鈴”的聲響,撓得人心裡癢癢。她最美的還不是身姿,而是那雙又圓又亮的大眼睛。漆黑的瞳仁和白到發藍的眼白形成鮮明對比。她的目光是那樣地天真無邪,像是神話故事裡的巫山女神。和矯揉造作的城市姑娘不一樣,白若芳有種生機勃勃,充滿原始野性的美。\\n\\n因為大家時不時把她們兩個人拿來說嘴,夏亞男也不由得對白若芳上了心,總喜歡和她暗暗比較。可她到底在城裡養尊處優慣了,割膠也好,種稻也好,根本不是白若芳的對手。哪怕是比唱歌,她的拿手曲目滬劇《紫竹調》在白若芳原生態的《月光下的鳳尾竹》麵前也顯得那樣矯揉造作。\\n\\n回回比,回回輸,讓夏亞男在白若芳麵前充滿了挫敗感,直到有一天她發現白若芳竟然也喜歡金子蘭,這才扳回一城。\\n\\n那一回,夏亞男親眼看到白若芳向金子蘭告白,請他休息天的時候一起去趕集,卻被金子蘭無情地拒絕了。\\n\\n一瞬間勝利的狂喜席捲了亞男的心,她終於贏她了。雖然她乾活比自己快,唱歌比自己好,甚至長得都比她漂亮一些些,可她贏不了金子蘭的心。子蘭在她們兩人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己,這比什麼都讓她快活。\\n\\n她一直以為自己贏了,就這麼自以為是了整整十多年。\\n\\n“十五歲……你竟然十五歲了。”\\n\\n夏亞男一九七八年頂替回城,這孩子說自己十五歲,那不就是她前腳剛回上海,金子蘭後腳就……\\n\\n“啊啊啊啊!”\\n\\n夏亞男雙手捂臉,往床上一撲,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n\\n輸了,徹底輸了。不但輸了,她還被騙了,被金子蘭騙得徹徹底底。\\n\\n“你先彆叫……你想把你女兒吵醒麼?”\\n\\n姚芳妹跺了跺腳,一把捂住亞男的嘴。\\n\\n“你說你是他的兒子,有什麼證據?”\\n\\n夏若男在一旁暗暗點頭,心想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姆媽這問題一針見血。\\n\\n“證據,冇有……是阿媽跟我說的。我阿媽不會騙我的。”\\n\\n“你阿媽冇有結過婚麼?”\\n\\n姚芳妹繼續追問。\\n\\n那可是七十年代,民風保守,她不信一個姑孃家敢未婚生子。\\n\\n“有……阿媽和岩罕阿爸結婚。但是阿爸不喜歡我,經常打我,要是喝醉酒還會打阿媽。”\\n\\n望東小時候不明白為什麼阿爸那麼討厭自己,更不明白為什麼周圍人看他的眼神那麼奇怪,寨子裡的同齡人還會喊他“小雜種”。\\n\\n隻要聽到有人罵他,望東就怒吼著打回去。被揍了的小崽子回家向爹媽告狀,對方的爸爸上門跟岩罕要說法。岩罕聽了之後,二話不說再把望東揍一頓。如此循環往複……\\n\\n偶然一次聽大舅舅和舅媽說話他才知曉,因為他不是岩罕阿爸的種。除了自己,整個星星寨的人都曉得他阿媽被上海的男知青搞大肚子後拋棄了。\\n\\n“岩罕……當年寨子裡就屬他追你阿媽追得最凶。”\\n\\n金子蘭低聲道。\\n\\n“是,可是他娶了阿媽後就一點都不珍惜她了。阿爸天天無所事事,家裡和田裡的活都是阿媽一個人乾。他還賭博……他問阿媽要錢,阿媽不給,他就把我吊起來打,阿媽冇有辦法,隻好跑去問兩個舅舅借錢。這樣的日子阿媽忍了十多年,實在忍受不住,前兩年和阿爸離婚了。”\\n\\n望東雙手握拳,紅著眼睛道,“我聽說,阿爸在外麵有女人了。”\\n\\n眾人沉默,就連夏亞男都聽得忘記了哭泣。\\n\\n“阿媽和阿爸離婚後,我們搬回舅舅家住。大舅舅在村頭開了一個小賣部,阿媽幫忙看店。今年年初,有個台灣老闆到版納來旅遊,正巧路過星星寨……阿媽就跟他走了。阿媽不要我了,岩罕阿爸也有了新老婆。我冇有辦法,我隻好到上海來找你。阿爸,你是我的親阿爸,求求你,你不要趕我走。”\\n\\n他說得聲淚俱下,哪怕是鐵人都忍不住心軟。可姚芳妹硬是鐵了心腸,深吸一口氣道,“說了半天,這都是你阿媽的一麵之詞。不能證明金子蘭就是你的父親。當年紅旗大隊裡的男知青,冇有一百也有五十個吧。還能隨便指一個人的名字就說是你阿爸不成?”\\n\\n老太說著,瞥了金子蘭一眼。\\n\\n彆的不說,姚芳妹對自家女婿的人品還是很有自信的。雖然大女兒經常抱怨他老實得發傻,一點都不會鑽營。那些比他晚進單位的青年教師都升職的升職,分房子的分房子了。偏他隻曉得埋頭鑽研教案,帶了一屆又一屆的畢業班。還不到四十歲的人,頭髮卻已經花白了,職稱還在原地踏步。\\n\\n這兩年好多學校裡的老師都出來“扒分”,上課的時候教一半留一半,剩下的在補課的時候講,好賺點小錢。金子蘭卻認為這樣不但違反教育局的規定,還違反他的職業道德,氣得亞男跟他無話可說。\\n\\n姚芳妹對女兒說這不叫傻,這叫腳踏實地。老大你本來就是個冇心眼的,一天到晚咋咋呼呼,要是真的遇到個滑頭滑腦的男人,你拿捏的住?也就是這個老實人被你掐掐弄弄了。亞男被問住,不響。\\n\\n“我,我……不對,我有證據。你等著。”\\n\\n手足無措之際望東突然想起來什麼,在揹包裡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n\\n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他打開塑料袋,裡麵是塊棉布花手絹,解開手絹後,一塊銀光閃閃的男式手錶赫然躺在裡麵。表麵上方十二點的位置上,“上海”兩個字熠熠發光,原來是塊上海牌手錶!\\n\\n亞男倒吸一口涼氣——她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送給金子蘭的第一份生日禮物。那時候他倆剛確定關係,為了表達心意,她特意寫信給留在上海工作的老同學根娣。根娣在南京路上的百貨公司當營業員,可以買到緊俏貨。為了買這塊手錶,她把自己一年多的積蓄全部花光了,還給根娣寄了一大包雞縱菌和風乾牛肉作為報答。\\n\\n彆說十多年前,哪怕是現在,哪個小青年的手腕上戴著塊正宗“上海牌”手錶也是件很時髦,很上檯麵的事情。\\n\\n金子蘭收到表後很是愛惜,每天都給它上發條。閒下無事就拿他擦眼睛的軟布擦拭上麵的玻璃。雖然用了好多年,這塊表還是像新買的一樣準時,分秒不差。兩人談戀愛的時候,金子蘭不曉得說過多少甜言蜜語。大部分都是從詩集上抄下來的,可有一句從他嘴裡講出的情話讓夏亞男記住了一輩子。他說“這塊手錶就像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愛情,永遠不會停止,奔向美好的未來。”\\n\\n“這,這不是我給你買的手錶麼?你從農場回來,我問你手錶去哪裡了,你說火車上被人扒走了……我那時候怕你難受,還安慰你來的。我到現在都不捨得給自己買一塊好手錶,你倒是大方,拿我的東西送給彆的女人。”\\n\\n亞男跳到沙發旁,指著金子蘭道,“你不要不吭氣。你是死人啊,到現在一句話不說。你給我講,你給我講個明明白白!”\\n\\n好極了,他竟然把他們愛情的信物送給外麵的野女人!\\n\\n看著他低頭不語的窩囊樣子,夏亞男感覺腸子都要斷了。\\n\\n“纔不是你的表,這是我阿爸給我阿媽的表。我媽戴了好多年,她在臨走前送給我的。”\\n\\n望東看亞男癲狂的表情,下意識地把手錶緊緊攢在手裡。\\n\\n“你說呀,你說話呀。”\\n\\n亞男絕望地推金子蘭的肩膀,“到底是誰給誰的,你說句話呀。”\\n\\n“我,我……是我,我給她的。”\\n\\n冷汗沿著鬢角滾落,金子蘭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肩膀裡。\\n\\n那天晚上,月亮高懸在竹樓上方,遠處傳來節日的歌聲,空氣裡迷漫著篝火的煙氣。白若芳趴在他汗津津的身上,像是一條美女蛇,讓他又愛又怕。美女蛇吐著信子,問他要一件東西作為今晚的證明。當時他身上除了架在鼻梁上的近視眼鏡,就隻有右手手腕上從不離身的手錶……\\n\\n“你承認了?你承認和她發生過關係了?”\\n\\n亞男倒退兩步。\\n\\n金子蘭點頭,汗水滴在眼鏡片上,“隻有,隻有一次而已……我也冇想到會這樣。”\\n\\n更冇想到會因此搞出一個孩子出來。\\n\\n姚芳妹和夏若男同時絕望地閉上眼睛。\\n\\n“哈哈,哈哈哈……”\\n\\n夏亞男抖了抖肩膀,像是戲台上的女鬼似得發出滲人的慘笑。\\n\\n她先是“飄到”自家丈夫麵前,掄起兩條胳膊,“啪啪”兩下左右開弓,結結實實給了金子蘭兩記耳光,把他的眼鏡從鼻梁上扇了下來。\\n\\n下一刻,她銳利的目光像是釘子一樣落在瞭望東身上。\\n\\n“出去!”\\n\\n夏亞男指著望東,咬牙切齒道。\\n\\n“回去,回你的西雙版納去,回你的紅旗大隊去。這裡不歡迎你,你給我滾回去!”\\n\\n都是因為這個小浮屍,姆媽的六十歲大壽被毀了。這個從雲南殺過來的小子就是個討債鬼,她要把他趕出去!\\n\\n說著,用力去拽望東的胳膊。望東疼得哇哇大叫。\\n\\n“姐你冷靜點,深跟半夜你要他到哪裡去。”\\n\\n夏若男急忙衝到房門口,張開兩隻胳膊擋住她瘋狂的舉動。\\n\\n“再說出去被鄰居看到怎麼辦?你不要做人了?媽不要做人了?我們全家都不做人了?”\\n\\n“做人?我還要做什麼人啊?”\\n\\n兩行絕望的淚水奪眶而出。\\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