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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前,楚雲驍帶著阿姐策馬往西而去時。
我義無反顧地遊向了寒潭寺。
謝景淵盤坐在蒲團上,撚著佛珠雙目微闔,出塵的清冷裡藏著肅殺。
佛龕上燃起的蠟燭微光從他身後漫出,將人鍍上了一層漫漫佛光。
與前世逆光而來的他,驟然重合。
前世的新帝,眉骨清峭,眼尾冰冷。
薄涼的唇瓣一張一合,便將楚家所有人高懸於城牆之上,讓他們同城中萬千百姓殉葬。
卻獨獨放過了我。
那時候,我跪在他麵前。
像今生一樣,深深叩首,迎著晨鐘之響,哀求道:
「我要上岸!」
今生,我將我的投誠、我的計劃、我的野心一一剖開,當著黃天後土與滿屋神佛的麵。
求他與我合作。
「是嗎!」
楚雲驍驟然出聲,將我的思緒打斷。
他朝我走來,審視著我,笑意冰冷:
「殿下一心向佛,怎會突然再入紅塵?清葵妹妹向來名聲不好,又何來機緣嫁天潢貴胄!」
我迎著他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輕蔑的審視,我不卑不亢道:
「清葵不才,在少將軍將退婚鬨得滿京皆知時,為陛下獻了張防治疫病的藥方。小小功績不足掛齒,得陛下賜婚,是為天恩。」
一瞬間,楚雲驍血色褪儘!
那日,寒潭寺裡。
謝景淵聽了許久,我跪了許久。
直到第一聲雞鳴起,他才長眸微張,薄涼地掃了我一眼:
「我身陷囹圄,你的萬事不由己,愛莫能助!」
他又斂下眉目,兀自撚著佛串。
他在暗示我,若要合作,就要拿出本事救他出山,來證明自己是可用之人。
我舒了口氣,提筆寫下藥方一張。
在第一縷陽光衝破窗戶,照亮我脊背時,我雙手呈上:
「我能脫困。王爺亦能安穩回京!」
他終於肯正眼看我了,墨黑的雙眸如山腳下幽潭一般,深不可測。
「與虎謀皮,你可知幾多凶險?」
我笑了,帶著前世的不甘與今生的憤怒,擲地有聲:
「此路凶險,成算卻極大。」
「拿凶險換庇護,王爺何妨一試!」
我孤注一擲的果決,冇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他盯我良久,才緩緩抬手接過了我的治疫偏方,也應下了我的投誠。
整整三日,我在寒潭寺中,將前世種種的機遇與挑戰,儘數掏給了他。
直到第三日,他的胞妹七公主收到他的訊息,來送我回家。
出門之前,他站在金身菩薩的身下,隱在墨黑的陰影裡,低聲問我:
「為何?」
京中皇子眾多,他是最不受寵的一個。
帶著國師批下的不祥烙印,早早被扔在寒潭寺祈福,等同廢子。
可我,偏偏選了他。
是為何?
我該怎麼說呢。
前世林朝瑾要成為千古女帝時,楚雲驍舍我性命全她的大義。
滿京城勳貴義憤填膺,將我從佛堂揪出,五花大綁拖去城門之上,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拿我人頭祭旗。
我明明什麼都冇做過,可天地之大,好似再也找不到出路了。
直到劊子手的刀和滿城的激憤,即將落在我頭上。
新帝親臨,他伸手,拖我出苦海泥潭。
將滿身血漬抬不起來的我,裹在氤氳著龍涎香的大氅裡。
他說:
「被至親背叛、摯愛拋棄,若論憤怒與不甘,她更甚在座諸位。」
「拿無辜婦人開刀,與那屠城示威的叛賊楚雲驍和林朝瑾又有什麼區彆!」
陽光刺眼,我被血痂糊住了雙眼,看不清他的模樣。
隱隱看他偉岸姿容,降世救我,恍若神明。
明明能用我的鮮血祭刀鼓舞士氣,他卻披上銀甲,用視死如歸的決心,與大雍共存亡。
我一輩子逆來順受,唯有那日掙脫壓了我一生的枷鎖,拋棄乖順,惡狠狠地跪在新帝麵前。
出賣了楚雲驍,也指出了林朝瑾靠吸人氣運得先知的軟肋。
那是我從林朝瑾被打殺的丫鬟嘴裡得知的。
她被草蓆裹著血屍拖出門去時,口鼻湧血,還是衝我喊了一句:
「她的係統偷你氣運,此消彼長,你就是她的人肉血包。」
祖母那般愛我,也會說偷運不過是無稽之談。
爹孃更是罵我腦子被燒壞了。
連下人都說,我嫉妒阿姐陷入了瘋魔。
無人信我。
謝景淵會嗎?
他緩步走下玉階,一步步,聲音沉得像鼓敲在我心上。
直到他停在我麵前時,朝我伸出了手。
「如此,便賭一次,用我性命,如何?」
殿內燭火明明滅滅,映著他清晰的眉眼。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句士為知己者死為何意。
我太孤獨了,終其一生不過追求一個作為人女、身為人妻和作為一個正常人該有的公平與正視。
我與他雲泥之彆,素昧平生。
他因信我,願拿命來賭。
可我,冇讓他輸。
這一世,我還想贏!
所以隔著金塑神佛,當我看向自己真正的救贖時,沙啞道:
「因我信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