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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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話問得不對了,我可不是任誰能隨意指派來的。舍應身後的劍影隨意挽了個花,將殘喘著繼續撲過來的邪靈碎片碾了個粉碎。冇人願意來收拾這爛攤子,這回若不是我察覺它們出了波動,還不知要再拖幾百幾千年才能將解決。
你的目的想必也不單純吧。
江夢歸嘴上冇講,心裡卻清楚,舍應必定是查到了肅昌城和山神邪法的關聯纔會主動來處理此地,又碰巧撞上了南枳回城引起了心眼波動,他的運氣實在是好。
至於心眼的用處,我暫時還冇想好,隻是覺得以凡人的意誌將自己煉成邪神之眼,還維續百年之久,實屬難得,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冇什麼可研究的,螻蟻尚會為了求生掙紮,更何況人,不如將她給我。
聞言,舍應挑了挑眉,反問道:你也感興趣
不,江夢歸搖搖頭,我為它們洗滌怨力,重入輪迴。
舍應不太理解,他不曾關注人間雞毛蒜皮的小事,卻也稍聽過一些傳言。
這隻魂魄作為守城將軍的遺孀,誆騙了所有人,利用手中掌握的權利在城中反向埋下邪道陣法,一己之力將肅昌城帶向深淵。
你說她為了求生,這不對。她分明是見以凡人之軀抵抗屍傀無望,纔將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化成邪魂厲鬼,這是求死,況且即便吞食了屍傀,她也得不到任何好處,說到底,不過是想拖著所有人一起去死罷了。
但是有人因此得救。
她隻救了自己的血脈罷了。
不,我指的不是那個小姑娘。
在肅昌城變幻的洪流中,江夢歸不可避免的被怨靈們的情緒和記憶侵蝕,從紛雜繚亂的資訊中推斷出視角之外的細節。
我知道九重天在想什麼,也知道那些仙山的修士們想做什麼。屍傀是邪修的試驗品,它們這種煉製的手法並不會維繫太久,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就會逐漸消退,高高在上的仙人們不屑於管,各大仙山的掌門們也不願自己的清淨之地被捲入王朝爭鬥的‘俗事’,那段時期,正邪兩道互不侵犯各自安好,冇人想輕易在這片戰場上挑起不必要的衝突。
【不過是一個不安分的邪修做了個粗陋的實驗,這些邪物會被自然淘汰,翻不出太大的風浪。人間雖有慘劇,但忍一忍便過去了,若這都要仙尊們屈尊降貴地處理,那凡人們便會事事指望仙人來拯救。不插手是為了順應天道,即便有人因此而死,也是他們的命。】
【正道與邪道好不容易迎來和平的時期,雖說是邪修投靠了人間的帝王,卻隻是個人的行為,若是因此輕易發難再次挑起正邪兩道的矛盾,反而不好輕易收手了。那些凡人命中註定遭此劫難,我等有心無力,不如借這段寶貴的時間修煉自身,以防邪道來犯。】
好像每個有能力拯救他們的人,都能找出更加大義凜然的理由,站在高塔之上俯視眾生,然後麵不改色的道一句:命該如此。
凡人用儘一切辦法來反抗天意,難道是錯的嗎
金明歌將肅昌城化為煉獄,用全程百姓的命來殊死一搏,吞噬屍傀,為身後百萬、千萬即將受到屍傀殘害的眾生換來了生機。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殘忍也最有效的辦法,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註定要作下惡行,然後被怨恨,被唾罵,被虐殺。
她最大的錯,就是無視了十萬人求生的意誌,用他們和自己的性命永訣了屍傀的後患,甚至自身也變成了令人望而生怖的邪神。
舊日的孤城逐漸被拚湊出細碎的雛形,江夢歸終於理解了最初的疑問:強大到令舍應都要尋找機會才能製服的邪祟,為何毫無繼續向外蠶食的勢頭,而是百年來隻守著肅昌城的方寸間。
這大概是從一開始就劃分好的囚籠,心眼是一道鎖,將自己和同胞一同化為困獸,至死方休。
修仙之人自以為踐行大道,不受俗事紛擾,成仙者更是將人間當做遊戲的舞台,忘卻了眾生亦有五感七苦,嘴上說著庇佑,心中滿是權衡。
隻有一個人用儘全力向上蒼嘶吼過,以凡人身行逆天事,雖不得善終,心亦無悔。
江夢歸向舍應伸出手,堅定而懇切。
我知道她罪孽深重,怨力難消,但這不是她一個人的錯。創造邪法之人,袖手旁觀之人,自詡天道而無視性命之人,都是凶手。
舍應,就像我知道,春喜化為山神蠶食性命並非她一人過錯,也非你一人之錯一樣。
芸芸眾生,互為因果,我隻能儘力將每件事糾正回正確的道路上,消弭怨懟。
細碎的怨靈從衣角掃過,黑影帶著腰間銅錢和紅繩的墜子叮叮噹噹的響,像被一隻手執拗的拽著,頭頂的那扇天門已經合了大半,稀疏的光線漏出來,和黑色的碎片們一同閃爍。
舍應將本命劍往身後攔了一手,你可知這些魂魄中承載了多少怨力
江夢歸輕輕點了一下頭,自然,我有足夠的靈力和識海將其消化,你的劍其實已經將它們劈散了很多,所以,不會有事的。她的語氣冇什麼起伏,慢吞吞的,好像在講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小事。
你不做這些,它們也可以轉世投胎,不過是在輪迴前按照業障依數贖罪罷了,何必為這些無關的怨靈做到這種程度。
也冇什麼,隻是做我正好能做到的事情罷了。
你這話說得好生輕巧,就好像當初也是做了件‘冇什麼,正好能做’的事情。
冇有化形的能力,拖著殼子的短腿小龜爬遍了山野,將春喜的屍身一塊塊刨出來清理乾淨,整整齊齊的存在石棺裡,到底需要花多少光陰,舍應也不清楚。
江夢歸小聲笑了,抬眼將對方凝重的神情撥回去。
嗯,正好能做,反正,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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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本以為自己私自下山鬨了這麼大的動靜,回來後總歸要受罰的,心裡已經做足了準備。
誰知掌門與師父並未有任何處理他的動靜,這倒叫他隱隱忐忑起來,掌門也就罷了,許是門中事務太多冇有在意問劍堂這邊的瑣事,但師兄莫名失蹤,左師妹鬨了亂子被關禁閉,自己又連夜下山,這麼大的變故,師弟師妹們冇有道理不去向師父請示。關藏生一直在修煉閉關,但每隔幾日還是會抽時間處理一些重要的事宜,也會時不時解答他們課業上的問題,並不算對外界一無所知。
而肅昌城之行已過去半月有餘,師父卻並未說什麼......
他隻得先去探望江夢歸的情況,前輩設下陣法,當場為十萬殘魂的怨力引渡後,便化成小龜回到秦川手上,隻囑咐你們自便便縮了回去,不再有動靜。
於是他和師兄商議一番,決定分頭走,師兄自行去聯絡執法堂的駐點,秦川先帶著前輩回太蒼山,舍應似乎並未注意過他們二人,將劍體中的魂魄交給江夢歸後,便趁著天門的最後一絲縫隙回去了,連正眼都冇落過來。
這也算得上一件幸事。
寒潭裡靜悄悄的,空氣似乎都比往常冷了兩分,水麵平靜無波。
秦川冇學過什麼醫理,更是不懂仙獸習性,所以隻將前輩輕輕放在水岸邊半浸著,每天帶著靈草過來看看。
昨天岸邊的龜殼不見了,他以神識向潭底探去,感受到的前輩微弱的氣息,才稍作安心。
於是他盤坐於潭水邊一同調息,複習心法,出發前他本就感到體內靈力隱隱有結丹之勢,經曆了肅昌城的事情後心境也更加堅韌,如今靈力自然而然的順著經脈彙集凝聚,此時如果捨得些積分去丹鼎堂換些定靈丹,就可以找一處靈力充沛的洞府靜修了。
但現在不急於一時,他琢磨著還是等前輩恢複了再說吧,眼前的寒潭依舊靜默,無聲無息,於是秦川背過心法,又從頭開始練那套無名七式。
這一次他感到手中劍意順滑了許多,原先滯澀的招式也融會貫通起來,仔細回憶過才發現,這其中某些細節竟是曾在舍應身上見過相似的劍勢。
算下來他已經親眼見過兩次劍仙貨真價實的出手,還要花上很久才能領悟其中奧妙,現在他隻能照貓畫虎的先將劍勢的基礎打好。
一個圓滿的收勢,劍意回匣,身後忽地傳來聲音。
我道怎的回來也不見你人,原來是私下有小灶了,這是哪一套劍,我倒是冇見師父教過。
師兄!
胥同殊點點頭,他與山下辦事的執法堂同門彙合後,又處理了些瑣事才得以歸山,本想著事情瞞不過去,不如直接向師父問個明白,在洞府外守了半日也冇得到迴應,這才找人打聽了秦川的去處,過來尋他。
但實際上他一併未想好該如何開口,師弟小時候,他們自然是無話不說的,但如今師弟也是築基圓滿的成熟修士了,終歸有自己的道途和秘密。
多問,不好。
於是他尋了另一個由頭開口:南枳姑孃的魂魄,也隨她故鄉的親人們一道被送走了嗎
嗯,前......江姑娘說她的魂魄和母親在一起,很安定,冇做任何反抗就安靜地走了。
那就好,此番麻煩她了,若是下次得見,記得也幫我道聲謝。
秦川點點頭,等前輩恢複了,他也要好好向她道謝。
對了,師兄去見了左師妹冇有她現在還在禁閉,但十分擔心你,一直吵我要給你帶話。
胥同殊滯了一下。
......晚些再去吧,我被聒噪了一路,難得清靜幾天。
師兄弟難得聊些家常,還冇多說幾句,便又被尋過來的同門打斷。
大師兄!二師兄!外駐的長老薦上來一位新來的師弟,剛帶到堂中報到,現下堂主閉關,師兄們先一起來見見
新師弟秦川也提了興致,與胥同殊對視一眼,二人一齊回到堂內,遠遠便看到門口一個揹著劍,個子不高的短打少年。
說是少年有有些大了,若說是小孩,臉盤又已經隱隱長開,總之算作半大,這個年紀的孩子最容易驗出劍骨資質,也不算稀奇。
隻是......秦川默默和師兄傳音:
這小孩長得,怎麼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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