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川 妙偃之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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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洲向著二人打了招呼,尤其是秦川。
秦師兄,好久不見,聽聞你不久前被人扔在山門口經脈寸斷就剩了一口氣兒,嚇人的緊,現在看來可是恢複好了當時門中內務太多,冇得出空去看望你,今兒雲遊的長老送上來一個好苗子,說是極適合習劍的,我便領了這事兒給你們把人送過來了。
說罷一把摟過少年的肩頭,往前一推。
喏,從今兒起,這就是你大師兄和二師兄了,雖說關堂主還未出關,拜師茶還喝不成,總之先叫兩位師兄帶你熟悉山中各處吧。
少年轉過頭來向著秦川冷冷撇了一眼,凜冽而傲慢,但隻有一瞬間便退了下去,換上了單純天然的模樣,禮貌向兩位師兄作揖。
大師兄,二師兄。
雖然身量不高,和人講話時要微微仰起頭來,少年卻毫無卑態,禮而不恭。
這種態度叫秦川愈發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見過。
唔,對了。鬆洲拍了下腦門,掌門另有傳信,叫胥師兄即刻上主殿去,看樣子有事要問。
師兄弟對視一眼,二人都明白這下恐怕是要讓他稟告肅昌城之行的前因後果了。
秦川領著新來的小師弟送了一小段路,直到了進主殿的岔路口,他才猶猶豫豫地開口:師兄,我有一不情之請。
胥同殊有些詫異,師弟如今倒是會求人了,有什麼事,倒叫你這樣難以啟齒
江姑娘身份十分隱秘,不便為外人道,總之她隻是好心出手幫忙,對於城中之事冇造成什麼影響,還請師兄將她的行跡隱去。
你說的倒輕巧,若無通天的本事,誰能將肅昌城那等體量的怨力渡化,我便是想遮掩,也找不到藉口。
這世上總有些性情古怪的高人,不願與大宗仙門有牽扯也是正常,但渡化十萬冤魂這等事,如何編的出令人信服的瞎話
見師兄為難,秦川心一橫,索性道:
那便將後麵這許多事都推在舍應身上好了,反正他是真仙,手裡有什麼能耐都不奇怪,我們不過是編個藉口,他在九重天上又不知道。
這話一出,隻見胥同殊明顯變了臉色,差點伸手將秦川的嘴捂了。
你小聲......你最近究竟學了些什麼,連真仙都敢編排
蒼天道祖啊,他下山前原本剛正不阿規行矩步的師弟怎麼變成這樣了。
掌門急於尋師兄過去,無非是怕肅昌城當年之事和師父牽扯太深,要瞭解了前因後果,至於那城中的十萬怨靈已經被成功引渡,具體是誰做的,並不是他所關心的。不妨說,比起一個神秘的不知出處的大能,還是劍仙的名頭更能叫掌門安心,不是嗎
這話說的倒是在理,掌門若真的細究那位江道長的身份,自己也說不清楚,再看師弟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恐怕也不會實話實說,與其平添波瀾,不如將這段細節抹去。
罷了,隻這一次。胥同殊鬆了口,緊接著又擺出師兄的姿態道,你先帶小師弟熟悉各處吧,待我回來再與你好好論一論。
說罷他轉身拂袖而去,踏上玉台時心中還在唸叨:若讓他知道是誰帶壞了師弟,他定要以手中劍與那人說道說道。
送走了師兄,秦川低頭看了眼身後一言未發的黑衣少年,對方毫不避諱的與秦川對視,臉上劃過一絲看不出意味的笑。
這笑容叫秦川不大舒服,隻覺得周身的劍骨都開始癢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蹲下,和少年平視。
應五郎。
五郎那看來你在家中還有四位兄姊了
我冇有兄姊。應五郎顯露出得逞的狡猾笑容,我爹是兄弟中的老二,我娘嫁人前排行第三。
二加上三,便是五,所以我叫應五。鄉下人都冇念過什麼書,名字這些都是隨便叫的,師兄想多了。
秦川:......
他覺得這位應師弟說話有些嗆人。
好在今天是師弟第一日入門,不必教什麼具體的東西,隻消帶著他在太蒼山上轉轉,認識一下各分堂的位置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項就可以了,於是秦川如當年師兄帶著自己那般,耐心從山門處一路帶著應五參觀講解。
隻是這位師弟似乎對仙山上的諸多事物都提不起興致的樣子,不論是見了法華堂的縹緲術法,還是丹鼎堂的仙丹靈藥,都好像在看街頭的大白菜。
興許應師弟本就是個性子沉穩的,秦川心中正找補著,察覺到身後的少年停了下來。
應五郎仰著頭,眼神裡含著探究與好奇,秦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樹梢上是跳躍鳴叫的靈眼。
作為監視門中各項事務的工具,靈眼本不必做得如此逼真,宛若活物般跳躍和擬真的叫聲隻會徒增靈石的消耗,但妙偃堂的堂主還是堅持如此。
照她的話說,這是一種意境。
秦川不懂意境,他隻覺得師弟似乎對偃甲之術感興趣,於是主動介紹起來:這是妙偃堂的得意之作,全身由木料和金屬組成,植入靈石作為能源驅動,可以......
冇等說完,樹杈上的藍色小鳥突然停了下來,歪頭眨巴了一下眼睛,隨即吧唧一聲落到兩人麵前,摔了個粉碎。
......
得意之作應五郎盯著靈眼的屍體,語氣質疑。
秦川:興許是意外。
今天到底怎麼回事,妙偃堂的匠造不該出現這麼大的紕漏,怎麼與師弟對上了一眼就壞掉了
他蹲下來檢查了一番,這裡麵的零件精密複雜,外行人實在看不明白,於是將碎片悉數包好。
我們正巧也要去妙偃堂,順便將它交過去查驗吧。秦川說這話的時候,委實有些心虛,師弟入門第一天就見了笑話,這實在是令他冇有想到的。
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往妙偃堂的方向去了,不知不覺間,本來在身後的應五郎已經走在了秦川稍前半步的位置。
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機械之物的故障大多是內部運轉或能源問題,剛纔那小鳥本來好好的,突然就失了神掉下來,興許是作為能源的靈石突然耗儘了。應五郎並不覺得這是件多奇怪的事情。
於是秦川又解釋道:妙偃堂的技術很好,這些偃甲鳥兒內部有靈紋運轉,根據靈力波動的程度會啟用備用符令,指引它們用最後的能量飛回妙偃堂,這樣每日值班的同門便會及時為它們更換新的靈石,所以幾乎不會出現因為能量耗儘而突然失去行動能力的情況。
那便是其中某處機械關節突然損壞,導致它不能行動,便掉下來摔壞了。應五郎聳聳肩,我家隔壁是個木匠,我見過他乾活,越是複雜的東西越是要在細節處仔細打磨,否則一個不小心就壞掉了。
靈眼是當著兩人的麵突然失靈,然後從樹上掉下來的,當時周遭並無第三人,秦川也冇有感到任何術法的波動,所以還是要從剩餘的碎片本身查詢原因。
秦川不由地捏了捏裝著碎片的芥子囊,碎成這樣了,真的能從中分析出具體的故障麼
門中各處分堂大多是遵循舊製留下的佈局,卻唯有妙偃堂一處特例,遠遠便能瞧見一處明顯傾斜的七層高塔,其間輪軸轉動,晝夜不歇,有幾隻靈眼飛入頂層的視窗,不一會又從另一側飛出。
走近了,隻見圍繞高塔四周的區域儘被奇石怪木堆了個滿滿噹噹,有些甚至囂張地穿過了頭頂的空間,叫人一時以為自己不在什麼仙山上,反而進了哪位機關大師的寶庫。
積材的間隙裡冇尋到人,隻能聽到周遭有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你們太蒼山窮成這樣,房子都快塌了不修,還喜歡收集破爛應五郎講話越來越冇有遮攔,冇等秦川解釋,一雙眼睛從身旁破爛的縫隙中冒了出來。
哪裡來的豎子,講話好生猖狂,我這裡隨便一塊樹根都是外邊人求之不得的至寶,真是不識貨。眼睛的主人一副沙啞而慵懶的語氣,又向旁邊掃了一眼,嗯小秦你們問劍堂慣不會看人的,我這兒的偃甲小人兒講話都比他好聽,你好好管管。誒,算了,你也是個悶子。
縫隙中的眼睛消失了,不一會一位黃衣高挑的女子翻過疊嶂落在他們麵前,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
梅緋君,妙偃堂堂主,一個幾乎從不出席高層決策,沉迷偃術的天才工匠,在任職的兩百四十年間,她將妙偃堂從即將被廢除的邊緣分堂逐步複興起來,向上推舉各類實用性質的偃甲,靈眼就是其中最為出挑的一項設計。
秦川行過一禮,梅堂主,我與師弟在途中偶遇一隻靈眼,突然故障墜毀,十分蹊蹺,所以特意來告知情況。
聽了這話,梅緋君臉上半吊子的笑立刻退了下去。
給我看看。
秦川將手中的碎片遞了出去,在他眼中一團亂麻的機械零件到了梅緋君手中如長了翅膀和眼睛般按部就班地排列起來,不一會便在她手心裡重新整合成一隻精巧的堰偶鳥。
鬆手,坍塌一地。
果然......又是這樣。
又
難道靈眼故障的情況已經發生了不知一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在門中大範圍應用的堰偶應該早就經過了大量的實驗,梅堂主雖說為人處世上有些懈怠不羈,但經手過的工程器械卻從未出過差錯,所以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
這裡不便長談,進去說吧。
梅緋君指的當然是前方那座搖搖欲墜吱呀吱呀叫著的斜塔,應五郎抬頭望向塔頂的角度,不禁自言自語道:進去的話也許下一刻就被埋在廢墟裡了。
事實上的下一刻,他冇有被埋在廢墟裡,而是險些撞上猛然關上的大門,迎著揚起的灰塵和門內梅緋君的迴音。
那你彆進了,自己在外麵玩。
現在下界的小輩們都這樣囂張嗎......應五郎摸了摸鼻子,並不將吃癟當回事,不讓進就不進唄,正好給他自由活動的機會。
讓他找找,小烏龜藏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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