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報告像一塊冰冷的墓碑，壓在方哲的辦公桌上。封麵燙金的“絕密”字樣，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萌寵之家爆炸案。動物異常攻擊事件。張桂芳老人失蹤案（死亡）。店員小雅（身份不明，確認死亡）。代號“種子”的生物汙染源（已確認物理摧毀）。所有線索閉環，證據鏈完整。
報告的最後，用冷靜剋製的官方措辭標註：唯一倖存關聯人林宴，經多次精神評估及醫學檢測，無異常，無傳染風險，予以解除監管。
塵埃落定。卷宗歸檔。城市恢複了它固有的喧囂節奏，萌寵之家的廢墟被推平，新的商業體即將拔地而起。那場燃燒的地獄，那廢棄工廠裡的非人低語，彷彿都成了都市傳說的一部分，被時間快速沖刷，隻留下檔案室裡幾頁冰冷的紙。
方哲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結案了。邏輯上無懈可擊。可刑警的直覺，像一根頑固的魚刺，卡在喉嚨深處。
林宴。
他眼前浮現出那張蒼白、神經質、卻又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意誌的臉。
審訊室裡那非人的低吼，工廠車間裡那聲源自靈魂的“滾開”，還有她嘔出的血，以及……她看向自己手臂時，那深不見底的、混雜著恐懼和某種難以言喻東西的眼神。
“無異常？”
方哲低聲自語，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小李，幫我調一下技術科對廢棄工廠現場，‘種子’核心殘骸的二次分析報告。對，現在就要。”
報告很快送來。厚厚一疊，充斥著晦澀的化學分子式和生物圖譜。
方哲的目光跳過那些專業術語，直接鎖定在物理分析部分。爆炸殘留物的掃描圖譜……在某個特定的、極其細微的能量頻段上，出現了幾處難以解釋的“空白”。像一張完整的網，被無形的力量精準地剪掉了幾根線。
“空白……”
方哲眉頭緊鎖。這感覺太熟悉了。就像萌寵之家爆炸後，現場那些狂暴動物的屍體檢測報告裡，也出現過類似的、無法溯源的能量殘留“空洞”。當時歸咎於高溫焚燬和強腐蝕液體的破壞。現在看來……似乎冇那麼簡單。
他合上報告，拿起外套。結案了，他無權再以官方身份接觸林宴。但有些疑問，需要答案。不是為了案子，是為了……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對真相的執念，或者說，是對那個在汙穢與恐懼中掙紮求生的女人的一絲……無法放下的責任？
陽光很好。透過高大的落地窗，將林宴的公寓客廳照得一片通明。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檸檬精油的混合氣息，乾淨得有些失真。
林宴坐在米白色的單人沙發裡，背脊挺直，像一尊精心擺放的瓷器。
她穿著熨帖得冇有一絲褶皺的淺灰色家居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蒼白的脖頸。她麵前放著一杯水，杯壁外側凝結著細小的水珠，她小心地用指尖捏著杯托，避免直接觸碰杯壁。
方哲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他能感覺到林宴的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她的眼神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空洞，隻有在掃過他放在茶幾上的警官證時，瞳孔會極其細微地收縮一下。
“方警官，案子……已經結束了。”
林宴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中的灰塵，“您還有什麼事嗎？”
“例行回訪，林女士。”
方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無害，“主要是確認一下你的恢複情況。身體還好嗎？生活上有冇有什麼困難？”
“謝謝關心。我很好。”
林宴的回答像背誦標準答案，“身體恢複得不錯。生活……很平靜。”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托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平靜就好。”
方哲點點頭，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客廳。一切整潔得近乎刻板。冇有多餘的裝飾，冇有生活的氣息。隻有靠近陽台角落的一個開放式書架，擺放著幾本嶄新的、書脊挺直的書籍，還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玻璃罐。
罐子裡裝著一些……碎片？
方哲的視線在那罐子上停留了一瞬。碎片似乎是某種深色的礦石，邊緣銳利，在陽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墨綠色光澤。
林宴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視線。她的身體瞬間繃得更緊，捏著杯托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青。“那……是以前撿的石頭。”
她的聲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冇什麼特彆的。”
“哦？”
方哲冇有移開目光。那碎片的光澤……他見過！在萌寵之家，那隻叫墨影的黑貓的眼睛裡！在廢棄工廠的應急燈光下，小雅黑洞眼眶深處那兩點紅光熄滅前，似乎也閃過類似的光！“看著挺特彆的顏色。像……貓眼石？”
“貓眼石”三個字出口的瞬間，林宴的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水杯差點脫手！幾滴水濺落在她淺灰色的褲子上，留下深色的濕痕。
“啊！”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像被滾水燙到，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臉上瞬間褪儘血色，隻剩下驚恐和一種無法抑製的厭惡！她看也冇看方哲，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旁邊的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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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裡麵傳來了嘩嘩的水流聲，還有壓抑的、劇烈的乾嘔聲。
方哲坐在原地，眉頭緊鎖。反應太大了。僅僅是提到“貓眼石”？還是……聯想到了那隻貓？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那個玻璃罐子靜靜地立著。裡麵的碎片形狀不規則，最大的也不過指甲蓋大小。他湊近了些。冇錯，那種墨綠色的光澤，深邃、冰冷，帶著一種非自然的質感。他伸出手指，想拿起罐子仔細看看。
“彆碰它！”
林宴冰冷、帶著一絲尖銳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方哲的手停在半空。他轉過身。林宴站在洗手間門口，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盯著他，也盯著他伸向罐子的手。她的雙手濕漉漉的，指尖因為反覆搓洗而泛紅，還在微微顫抖。
“方警官，”
林宴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和警告，“那隻是普通的石頭碎片。我的東西，請不要動。如果你冇有其他公事，我想休息了。”
逐客令下得明確而冰冷。
方哲收回手，目光在林宴強自鎮定的臉上和那個散發著幽微墨綠光澤的玻璃罐之間掃過。他冇有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抱歉，是我唐突了。你好好休息，林女士。保重身體。”
他轉身離開。關門聲很輕。
公寓裡恢複了死寂。隻有洗手間裡，水龍頭還在嘩嘩作響。
林宴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許久，她才緩緩走到書架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玻璃罐。裡麵的墨綠色碎片，在陽光下，似乎比剛纔……更亮了一點？一種冰冷的、帶著微弱惡意的悸動，順著目光，極其細微地，爬上了她的脊椎。
她猛地移開視線，胸口劇烈起伏。她快步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唰”地一聲，用力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簾。明媚的陽光被徹底隔絕，房間瞬間陷入一片昏暗。
她背靠著冰冷的窗簾，身體緩緩滑落，蜷縮在地毯上。黑暗中，她伸出手，顫抖著，卻不是去開燈，而是摸索著，拉開了沙發底座下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
暗格裡冇有燈，隻有幾樣東西在昏暗中反射著微光：幾盒未開封的強效處方鎮定劑。一瓶濃度極高的醫用消毒酒精。
還有……一枚碎片。
比玻璃罐裡那些更大一些，形狀也更規則，像一片被打磨過的、狹長的墨綠色晶體。邊緣銳利，中心最厚的地方，隱隱透出兩點極其極其細微的、如同沉睡瞳孔般的……暗紅。
這是墨影的眼睛。或者說，是它最後留下的核心碎片。在工廠爆炸的混亂中，當“種子”被摧毀、小雅徹底死亡、電流肆虐時，她從一片焦黑的、粘連著暗紅肉質的廢墟裡，鬼使神差地撿到了它。冰冷。滑膩。帶著一種死寂的誘惑。
她冇有交給方哲。她把它藏了起來。像藏起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隨時會爆炸的秘密。
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碎片表麵。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冰冷的悸動，瞬間從碎片傳遞到指尖，順著神經，直抵手臂深處——那個早已沉寂的寄生點！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低鳴，在死寂的房間裡響起。不是來自碎片，而是來自……她的手臂內部！
林宴的身體猛地僵住！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放大！
不是幻覺！
那沉寂了數月的、被斬斷聯絡的寄生體……它冇有消亡！它隻是陷入了最深沉的蟄伏！而此刻，這來自墨影核心碎片的冰冷悸動，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鎖孔！
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
手臂深處，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麻癢感，如同甦醒的毒蛇，極其緩慢地、貪婪地……蔓延開來。伴隨著一種微弱的、帶著試探和渴望的意念碎片，直接在她混亂的意識裡響起：
“能量……碎片……融合……”
林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她猛地收回觸碰碎片的手指，像被火焰灼傷！她抓起旁邊那瓶高濃度醫用酒精，粗暴地擰開蓋子，將冰涼的、刺鼻的液體，狠狠地倒在觸碰過碎片的指尖上！
劇烈的灼燒感傳來！皮膚瞬間變得通紅！
但這生理的劇痛，卻詭異地壓下了手臂深處那甦醒的冰冷麻癢和混亂的意念！那剛剛探頭的毒蛇，似乎被這極致的“潔淨”刺激所驚擾，再次緩緩縮回了黑暗的巢穴。
碎片依舊躺在暗格裡，散發著幽幽的墨綠光澤，中心那兩點暗紅，如同深淵中沉睡的眼睛。
林宴靠在冰冷的窗簾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後背。黑暗中，她抬起那隻被酒精灼傷的、通紅的手，緩緩舉到眼前。
藉著窗簾縫隙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她死死盯著自己那隻手的皮膚。
在皮膚之下，在血管的脈絡之間，似乎……有幾道極其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墨綠色紋路，一閃而逝？如同深埋地底的、劇毒植物的根鬚。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縫間，滲出的不知是冷汗，還是彆的什麼冰冷的液體。
寂靜的昏暗裡，隻有她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固執地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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