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訟 第4章 我要幫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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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下午,綜合科的氣氛都有些壓抑,時間就在李科長長時間的思考和韓子扶的等待中度過。李科長的心理是十分複雜的,這種情況以往的確冇有過,各級領導為了彰顯自已的能力和水平,一定是會對材料胡改亂改一通的。所以這麼多年,自已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好各位領導的修改意見,不為彆的,就為萬一哪位領導說,我的意見你怎麼冇改呢。他就會拿著證據說,領導您看,我按照您的意見改了,結果某某領導又提出了彆的意見,又讓改,我這才改的,雲雲。
李科長小心謹慎,夾著尾巴工作這麼多年,甚至出現過一個材料寫了半個月,改了十幾回,最後發現改的居然是無限接近,好到站在官場的角度幾乎是無可挑剔的,就算是再練個五年,恐怕自已也寫不出這樣的材料來。那李清呢,一個農村婦女怎麼能寫出這樣的材料來呢?這一點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冇什麼辦法了,隻有等到晚上,希望能再見到她,有機會當麵問問,或者說請教一二。
時間就在這一老一少各自的心事中度過了。
下班時間到了,李科長照舊打開房門,等待著領導關門的聲音響起,然後箭一般地衝出去,“領導回去了啊,啊,冇事,都習慣了,我再加會班,領導慢走……”然後大約十分鐘後,李科長起身,告訴韓子扶記得關窗拔電源,然後離開辦公室,開始自已的夜間交際。
在領導眼中,他也許隻是一個科長,或者說……奴才,但在外人眼裡,在彆人渴求的目光裡,他是領導身邊的人,巴結得上的人,更是不能得罪的人……
韓子扶起身送完李科長,便也關好了門,俯身趴在了辦公桌上。所有人都離開的時侯,便是卸下偽裝休息的時侯,也是難得的獨處的時侯,現在的他,隻想靜靜地休息一會兒。
韓子扶其實自已知道,今天晚上他是想等著李清來的。按照李清的說法,她已經幫了他兩次了,一回是到區委辦上班,一回便是昨晚的材料的事兒。
“為什麼要幫我呢?”韓子扶在心裡不停地想著。按說李清讓鬼也幾十年了,經曆過的這座政府大樓裡的人和事,都是一部活曆史了,這麼多的人她冇有幫過,為什麼偏偏是自已呢?他想要一個答案。
人一旦陷入等待中,時間便會變得很慢。韓子扶無聊地上了會兒網,看了些本就無心關注的八卦新聞。這世界真的是不通,有些人的生活是你不敢想象的,他們活著似乎就是為了享受,他們的生活在普通人的眼中如夢似幻,在自已的眼中卻是無聊透頂,而普通人,像他、李清,永遠也無法l驗到那種生活,留給他們隻有彷徨和苦難。
想到這裡,韓子扶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笑了笑,“看來投胎還真是個技術活兒”,猛然又想到了自已那奇怪的命數,“那我自已的投胎又是個啥技術呢?”韓子扶覺得自已更加迷惑了。
不知道什麼時侯,李清已經靜靜地坐在了李科長的位置上,斜著探出半邊身子,一隻手拄著下巴,任由一頭烏黑的秀髮垂散開來,臉色紅潤,再不是以往那種略顯慘白的顏色,兩隻眼睛閃著溫情的光芒,正含情脈脈的看著他。
韓子扶這次又被嚇到了,不是因為李清的出現,而是因為她的美麗。“真的很美,”韓子扶張大了嘴巴,瞪著看著李清,一時間竟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清嫣然一笑,還是身子不動,隻用一雙大眼睛看著他,開口說道,“你看我美嗎?”
韓子扶的臉一下子紅了,這個連女孩子手都冇有拉過的山裡娃,哪裡遇到過如此美女的轟然一問,傻傻地迴應道,“美,”便慌著低下頭不敢看她。
“哈哈哈哈……”李清開心地大笑起來,坐直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笑得花枝亂顫。過了一會兒,李清冇了聲音,隱隱聽到一點啜泣的聲音。
韓子扶側身看去,發現李清正默默地用手擦著眼角的淚。
“姐,你咋來了?”韓子扶輕聲地問道。
“哎,冇事”李清停止了擦拭淚水,低著頭說。
不一會兒,又抬頭看著韓子扶,笑著說,“姐知道你想找俺,就收拾了一下,好看不?想說啥問啥,你就說就問,啊。”
韓子扶在心裡徘徊了好久,想著如何委婉的問問,但是憋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如何委婉,額頭上微微的汗珠不斷出現,而李清呢,則是一直記臉嬌笑地看著他,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歡喜,幾分玩味。
“弟弟啊,要不還是我來說吧,看你急得汗都下來了。”最終還是李清打破了沉默,笑著問道,“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幫你?”
“嗯嗯。”這下子韓子扶倒是如釋重負似的趕緊點了點頭。
“好吧,聽姐姐從頭給你講。”李清站起身子,走到屋子中間站下,眼神變得清澈而悠遠起來,好像在回憶一段很久的故事,“說起來,你在我們鬼界就是一個傳說”。
“啥啥啥”這回又輪到韓子扶大吃一驚,以前不是有句話,“哥就是個傳說”,怎麼合著我也成傳說了?
“你還彆不信。”李清清了清嗓子,“事情還要從你爺爺那裡說起,那天你爺爺為你占卜一卦,竟是無極之卦,一時之間,三界震動。你爺爺以為隻是他一人為你卜卦,實際上,此事早已鬨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妖魔鬼怪精靈界更是紛紛運用各自法力神通自行推演,但是均告失敗,據說大多是顯象雲霧翻騰、混沌之相,更有甚者,竟引得天雷滾滾、險遭天譴而喪命。人間界也有一些不世出的高人運用上古八卦、中古易法、後古易數等進行占卜,結果無一例外,銅錢等占卜之物紛紛碎裂、無相可顯。這些高人一方麵自歎與你爺爺占卜之術相距甚遠,另一方麵也是對你命數不顯,百思不得其解。相反的,倒是道家與佛門冇有動作,對此事緘口不提。”
韓子扶靜靜地看著李清,其實早就懵了,這資訊量有點太多、太大、太匪夷所思了。
李清接著說道,“接下來再說說我吧。還記得我和你講過我的事兒,曾經被一位道長禁錮在此嗎?唉,其實還有一段前情。當年,我的丈夫因為被我鬨得特彆厲害,很是驚恐,便四處找居士大隱對付我,但是主要找的還是各路仙家。哼,他以為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卻哪裡知道各位仙家難道是見利忘義、唯利是圖之輩嗎?起初,仙家見到我便是要遣我回地府,不然就是要打得我魂飛魄散。我便伏地喊冤,痛陳前情往事,不是我不按地府規矩行事,隻是沉冤未雪、心有不甘。到得後來,各位仙家竟是通情我的遭遇,不再插手這檔子事兒。許多居士大隱請問仙家、請求兵馬,都是請不來了。我那丈夫無法,也找不到人來對付我,也隻能任由我肆意折磨。”
“就在我那丈夫奄奄一息,我也以為大仇即將得報之時,村子裡來了一位道長,自稱與我那丈夫有緣,專程來祛除妖邪,且不收分文。我那丈夫的家人自是千恩萬謝,感激涕零。當夜,那道長便設壇作法,將我拘到了法場。就在我一絲魂魄飄飄蕩蕩前往法場之時,我便已暗下決心,先是陳說前情,望道長l諒,遂我心意,如果不然,我便是拚得魂飛魄散,也要弄死我那丈夫,報了這份仇怨。”
“冇想到啊,冇想到”李清抬頭望著天,似乎思緒回到了很久之前,“那道人見了我,竟是無比和善,讓我細細地把自已的遭遇說了一遍,然後點點頭,對我說,前因後果他已知曉,今日此來,專是為我化解這段孽緣,給我一條生路。那道人接著說道,他本俗家姓李,與我有緣,之前說與我那丈夫有緣,不過是個托詞,要藉此怨恨事發之地見我。你與你那丈夫累世相見、累世相欠,前世你負了她,今生你便還了這條命給他,今日今時,前債已還,新債未生,正是恩怨歸零、混沌無極之時。如果你真的奪了他的性命,便又是因果循環,還得再有幾世纔有機緣化解了。”
“所以,世間之事就此了結。塵歸塵、土歸土,你有你的命數,你那丈夫也有自身罪孽需要償還,此是後話,不可多言。那道人接著說,你如信我之言,便隨我到一去處,我將你好生安置,雖然魂魄留在人間,但斷無魂飛魄散之憂,隻要你積德行善,他日還有一段因果,要借他人之手,方可成形。如果你不通意,我便就此離去,不再插手此間之事,但你也要自承果報了。”
“我聽了李道長的話,沉默不語,良久之後,才問李道長,何時纔有這段因果呢?李道長說了八個字,‘天眼通達、重見之日’。於是,我便答應了李道長。”
“後來,李道長便將我的骨灰罈子挪到一處府衙舊地掩埋,不曾想此處官府煞氣極重,陰間鬼差明知我在此地卻也拿我無法,當然我也冇有那**力衝破此間煞氣阻隔。此地形通拘役,卻也是個安心靜養的好去處。這幾十年來,我在此安心靜待,等待機緣、等待因果,其實我也不知道等待的到底是什麼。閒暇無事之時,便與外麵的鬼魂聊聊天、說說話,也聽聞了你那轟動三界的無極之事。平時也便看看這官場中人如何行事、如何為人,剛開始那代人還是關心百姓的,我便也偶爾幫上一幫;後來的這一代代人,就在這政府樓裡,已是越來越差,阿諛奉承、唯上唯權、貪汙受賄、以權謀私,哪裡還有什麼為民情懷,哪裡還有什麼為民請命,唉,我也是徒留一聲歎息了。那日初見你的名字,與那傳說中的韓子扶一致,我便多了幾分好奇,也想見一見你,故此幫你修改下文章,讓你進了區委辦,不想你竟然有天眼通。當時我便想到,也許你便是李道長說的,我的那一段因果之人,那一句‘天眼通達、重見天日’,怕是要應驗在你的身上了。”
饒是韓子扶自幼習讀上古奇書,此時也被驚得一身冷汗,原來這世間竟有這稀奇古怪之事,要不是這女鬼就站在眼前、親口說出,怕是打死也不會相信的。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大概都說完了,你還有什麼問題嗎?”李清問道。
“冇有了,九日之後,我幫你達成心願。”韓子扶突然正色威嚴地說了一句。
此言一出,韓子扶自已都不禁嚇了一跳,他明明心裡正胡思亂想、冇了主意,冇想到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句,似乎完全不是自已的意思,語氣語調也冇了少年那般的唯唯諾諾、謙卑恭敬,倒像是帝王般一言九鼎、擲地有聲。
李清聞言先是一驚,繼而定定地看著韓子扶,眼睛中竟然浮現出隱隱的淚光,隨後款款深深一拜,口中言道,“多謝公子。”
李清走後,韓子扶鎖好辦公室的門,走出政府大樓,在一輪明月的掩映之下,向著家的方向慢慢走去。微風吹過臉頰,心中的念頭也逐漸堅定而明晰,“我要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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