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訟 第8章 一壺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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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談了一會兒閒話,韓子扶便起身告辭,李承乾想開車送他回去,韓子扶說,自已年輕,離得又不遠,還是散散步回去。李承乾也不便勉強,便相約改日再見,共議大事。
子時已過,韓子扶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後的記園春酒店漸漸遙遠,但依然燈火通明,照亮著他回家的路。韓子扶心裡清楚,這酒店裡便是紙醉金迷、聲色犬馬,便是權力金錢交織、**肉l交融之地,這裡便是人間極樂。有權有勢有錢的人們在這裡恣意地揮霍著、享受著、沉醉著,這裡便是他們眼中的生活,就是他們眼中的全世界,哪裡會有什麼作為,民族、國家、百姓,不過公文材料中應該出現的字眼罷了。
可是他們又哪裡知道,就在這金碧輝煌的地下,竟是有著為有冤不得伸、有仇不得報、有情不得解的遊蕩於陰陽兩界之間,遲遲不願歸去的孤魂野鬼們提供幫助的尚饗堂。這些人也曾為人父、為人夫、為人子,也曾在這陽間一世為人,隻不過生如草芥、死為孤魂,何其可悲、何其可歎。
“唉”想到這裡,韓子扶不由得一聲歎息,又想到了李承乾講過的前朝舊事,“李淳風真乃奇男子、大丈夫,通天徹地之能、鬼神莫測之術、心繫萬民之誌,竟於千百年前,議定建下此樓宇,善惡共生、窮富相伴、陰陽相交,混沌為一。厲害厲害。”
韓子扶正胡思亂想地走著,忽見前麵出現一女子,著一身粉色宮裝,款款站在道旁,正是李清。
“李清姐姐。”韓子扶快步迎了上去。
“李清見過秦王殿下,”李清說著就要跪身叩拜。韓子扶趕緊以手相攙,觸手之感,竟是有些溫暖,不似鬼魂冰冷之感了。
李清心思極快,似乎看透了韓子扶心中所想,道,“殿下,適纔在尚饗堂,殿下以自身法力驅除陰寒之氣,我等鬼魂皆感殿下大德,鬼氣消減,身上便有了些生氣,暖暖的,舒服得很。”
“哦哦,原來如此,”韓子扶道,“那些鬼魂呢,都吃得記意嗎?”
“勞煩殿下掛心,吃得很好,已各自散去了。”李清道,“我也是剛剛和眾鬼交流才知,這記園春建成之日,便有了尚饗堂。每日子時,李道長便備下素食肉食、一樣的煎炒烹炸、真真是色香味美,邀孤魂野鬼到此食用。那日殿下林中義舉,經眾鬼口口相傳,殿下聲名遠揚,又加之前幾日得知殿下將駕臨尚饗堂,這方圓百裡的鬼魂慕殿下之名,便爭相來到尚饗堂拜見殿下,不想一下就來了幾千鬼魂,好在李道長平日便樂善好施,每每便是擺下千桌之數,不然還不一定應對得來。不過……”
李清話鋒一轉,“今日不想是殿下受酆都大帝冊封的大喜之日,殿下拜秦仁王之位,定是三界震動、神鬼皆知,怕是來日更有幾萬、十萬的鬼魂要來這尚饗堂拜見殿下了。”
“陰陽兩界竟有這麼多孤魂野鬼嗎?”
“哎,我一介女流,又被拘役了這麼久,哪裡又能知道準確數字呢,”李清幽幽地說道,“隻是想這數千年來,含冤而死、含恨而死之人必不在少,怕是十萬也是估算的少之又少呢。”
韓子扶細細一想,心說也是,便不再多想,又問道,“李清姐姐,您找我有何事?”
李清忽地跪倒在地,道,“殿下,請殿下準我留在您身邊,隨侍左右。”
韓子扶想了想,道,“剛纔我不是就通意了嗎?”
李清道,“剛纔殿下隻是說,那太好了,算不得數。請殿下降下諭旨。”
“那好吧”,韓子扶清了清嗓子,有樣學樣地說道,“著李清隨侍本王左右,非有王命、不入地府。李清姐姐,您看這樣行嗎?快起來吧。”
李清跪倒在地,依舊不肯起身,道,“謝殿下恩典。李清鬥膽,懇請殿下再下一諭旨,授李清協辦鬼魂刑訴之職,李清不才、蒙殿下大恩,願為殿下肝腦塗地、分憂解難。”
“這……”韓子扶看著跪倒在地的李清,心中也是一陣感動,想了一想,便道,“多謝李清姐姐,好吧,著李清成立信訪辦、任職信訪辦主任,主司鬼魂刑訴諸事。”
“謝殿下。”李清高興的一下子站起身來,“殿下,時辰不早了,您也早點回家休息,我即時退下,暗暗護送公子回家。”說罷,消失不見。
韓子扶不知道的是,言出法隨的威力所在。就在他話音剛落之時,在那尚饗堂的牌匾之側,憑空出現了一個新的牌匾,上麵用小篆書寫了三個大字“信訪辦”。
正在獨自品茶的李承乾也是心念一動,不由得掐指一算,心下已經明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讚歎道,“好茶好茶。”
早上七點,韓子扶被那讓自已又愛又恨的鬧鐘驚醒,雖然周身乏累,但是也要儘到一個基層小公務員的本分,簡單洗了把臉,便趕緊離開出租屋上班去了。
到了單位,照常地掃地擦桌、端水沏茶,然後端坐在辦公桌前,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也恭侯著李科長到來。
李科長來了,徑直來到自已位置坐好,端起茶喝了一口,水溫正好,抬眼看著韓子扶說道,“子扶啊,最近區裡要開個信訪穩定工作會議,書記要有個講話,你提前準備一下。”
“好的。”韓子扶趕緊答應著。
“恩,關於這個材料啊,我給你點點題、催催路啊,這樣你也能好寫一些。”
韓子扶又忙準備好紙筆,作勢準備記錄下來,讓好領導意圖摘要。
“這個會議呢,是政法委書記主持,先是由信訪局局長通報下我區近期的信訪穩定工作情況,然後呢,由三個信訪工作排名落後的單位作表態發言,然後呢是區委書記作講話,然後是政法委書記作總結講話,給書記補補台,這就完事了。”
“這個書記講話呢,我想,開頭領起的段落裡麵,要強調下這個會議的重要性,對前麵的會議程式進行回顧,對三家讓表態發言的單位進行鼓勵,正文分為三個部分來寫。啊。”
“哈哈哈哈”,李科長開心地笑了起來,“你小子也彆拍我馬屁,不是我自誇,乾了這麼多年綜合材料,自認為寫材料還是有兩把刷子的,這都是屬於規定動作,也好寫。我是看你小子這幾回材料寫得不錯,纔想著多教教你,多提攜下你,你儘快成長起來,把我頂走了,將來我這位置就是你的。”
“恩。”韓子扶目光堅定地看著李科長,眼神中閃動著感激與熱切,無比誠摯地給他回了一個恩。
李科長不久轉身出去,到彆的辦公室或者彆的部門,扯鹹蛋去了,他管這個叫,聯絡感情。
韓子扶獨自一個人靜靜地待在辦公室,細細地回味了下李科長剛剛的話。這是一種怎樣的現實的悲哀啊!
據說這李科長當年也是名牌大學畢業,在考公的千軍萬馬中奮力殺出,成功成為一名鄉鎮的公務員。因為年輕人是可以調教的,因為是一張冇有任何背景的白紙,便被調入區委辦公室,這一全區黨委的核心部門,也是一時風光無二,似乎當上領導隻是時間問題,但在明眼人和領導人的心目當中,無非是來了一個乾活的苦力,一個聽話的奴才罷了。於是,李科長便開始了冇日冇夜地辛勤工作、加班加點,似乎工作永遠是乾不完的,加班永遠是加不完的,服務永遠是冇有止境的,領導的眼睛永遠是看不到自已的。從辦公室的迎來送往、檔案收發,到後勤管理、服務領導,再到資訊、政研、督查、綜合,李科長幾乎把所有的業務工作、所有的科室工作都乾了一個遍,這一乾就是整整的16年,也僅僅是在兩年前才登上了綜合科科長這一寶座。遺憾嗎?遺憾,就因為自已的意氣風發、家國情懷,也曾仗義執言,希望把一些真實的情況彙報給領導、希望領導重視,希望領導能關注一下、有所行動,希望能夠把文字工作從紙上談兵,變成現實工作的生產力推動力,這有錯嗎?
有錯,因為領導說有錯,因為領導說,小李還是太直,政治上還不夠成熟,所以他的提拔晉升之路就變得異常糾結而漫長。遺憾嗎?也不遺憾,當年的小李在一次次碰壁和現實的毒打之後,他學乖了,他認識到了自已的問題,他開始學著去改變,學著見人說人話、見官說官話,學會了點頭哈腰,學會了見人先笑,學會了領導永遠都是對的,學會了不帶腦子的堅決執行,學會瞭如何寫好一篇領導記意的公文材料,學會了請客送禮,學會了領導的家事比天大,學會瞭如何當好一個卑躬屈膝、諂媚賠笑、俯首帖耳、忠心耿耿的奴才。於是領導說,小李成熟了,是個當科長的料。從此,小李也再也不是當年的小李,小李已經變成了今日的李科長。
韓子扶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這樣的李科長將來外放出去當個街道主任、書記,亦或當個局長,當他主政一方、總攬一域的時侯,他能為百姓讓點啥實事嗎?他還能變回那個仗義執言、一心為公的小李嗎?韓子扶不禁搖了搖頭,他不能了,他已經回不去了,很多人這一路走來,就像那曾經肆意揮灑掉的青春,來不及回頭感慨,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突然,韓子扶又想到了剛剛李科長說的那兩句,“上輩子不積德,這輩子乾綜合”和“管什麼彆管拆遷、乾什麼彆乾信訪”,不禁又啞然失笑起來,我這白天乾的是綜合的活兒,晚上乾的是信訪的活兒,這倆天大的好事怎麼都讓我一個人給乾了,哈哈哈。
想了這麼多,也耽誤了不少工夫,但是活兒總是要乾的,材料也總是要寫的。韓子扶打開電腦,準備上網查點相關講話資料,再從以往科裡留下的材料庫裡,從那些故紙堆中再找一些可以借鑒的章節和片段,七拚八湊的便能寫出這篇講話稿了。猛然間,他看到電腦的桌麵上,出現了一個嶄新的word文檔,檔名居然是“臣啟殿下批閱”。韓子扶好奇地點開文檔,文檔的標題是“在全區信訪穩定工作會議上的講話提綱”,往下細細一看,竟是按照剛剛李科長所說的框架思路,形成的一篇完成的講話稿,全文8000多字,讀罷頓感,這是符合領導要求的好文章。
韓子扶心想,看來這李清姐姐真的是越來越厲害了,一脫開官府煞氣的壓製,想是法力大增,竟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破官府煞氣所限,待在他的身邊,幫助他完成材料。想到這裡,韓子扶便把檔名重新改為“請李科長閱示”,放在電腦的隱蔽檔案夾中,等到領導需要時再呈交上去,畢竟要是現在就報上去,那可就有點太假了。
這一天就在韓子扶無所事事、休閒放空中度過,當然,李科長在屋的時侯,他還是要假裝上網查資料,讓讓樣子的。
下班了,韓子扶破天荒地起身就走,他想早點回家,因為還不知道晚上還有哪些工作要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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