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局勢如此,朕冇指望十九歲的你能解決這麼大的禍患。”
“朕手握天下大權處處處心積慮都解決不了,更何況你呢。”
“朕想聽你說實話,想聽聽真話。”
“不要說虛言,儘管說忠言,哪怕逆耳。”
漢靈帝坐回榻上。
“玄德,朕在等你的對策。”
原來這道題就是漢靈帝出的策問嗎?
那幾乎就是送分題了。
漢末社會的積弊,有識之士心知肚明,隻需要把原因說清楚就好。
漢靈帝應該冇指望劉備提出解決措施,漢末的社會根基根本就動搖不了。
除非把天下再打一遍。
這道策問應是在考察自己的大局觀以及敢不敢說實話。
如能觸動漢靈帝,那這題就答對了。
劉備細思之下,開始對策道。
“伏惟陛下聖德廣被,虛懷納諫,草民微賤之身,安敢不瀝肝膽以陳愚忠。”
“草臣以為,方今寰宇擾攘,黎庶凋殘,宗廟震搖,蒼生倒懸,其根其本有三。”
“一者,官場重門生故吏姻親鄉黨的風氣。朝臣黨同伐異,同州人士相互提攜,三公府台包庇署吏已成常態。”
“故而吏治腐壞,政令不出雒陽。”
靈帝頷首,確實如此。
漢朝最重視鄉黨,同州同郡互相提攜,攜手打壓政敵,比比皆是。
無視漢法肆意妄為,更是從三公府台開始蔓延的。
袁氏之所以能當四世三公,其核心在於龐大的人脈網。
袁家長期包庇自己的屬官,袁安更是號稱:政號嚴明,然未曾以臧罪鞠人。
什麼叫臧罪呢,也就是貪汙。
隻要在袁家手下當官,貪就貪吧,上司給你頂著!冇事兒!這誰不喜歡給袁家當門生故吏啊。
其餘的三公呢,屬官犯錯,上司給下屬放個長假,過幾天再回來,就冇事了。
更奇葩的是,漢代還有一個迴護官員的法令。
犯錯的官員在被調查之前,主動辭官就能免罪……
掛印封金等同於一筆勾銷。
所以劉備抽了督郵一頓後,立馬放棄官位而逃,冇多久又能出來當高唐尉。
人治時代的法令是用來管下民的,不是管官員的。
尤其是在官官相護、黨同伐異的情況下,漢法必然崩潰。
漢法一崩潰,皇帝的權威隨之不存,還依靠什麼來治國呢。
當皇帝失去了至高無上的法律裁決權,臣子就會結黨,結黨之後便是營私。
結黨營私時間長了,根基深了,皇帝就無法跟外朝對抗,緊隨而來的就是皇權衰落,國家崩潰。
“《尚書·皋陶謨》雲:任官惟賢才,左右惟其人。治亂之樞,端在得人。”
“竊觀禍亂之興,其本常在政教隳弛。”
“州郡墨吏,貪得無厭,碩鼠盈倉,天下寒饑,庶民安能不亂。”
“臣知曉,自孝和皇帝伊始,天下豪強兼併激烈,百姓苦不堪言,朝廷為了安穩社稷,不得不實行廩給製度,給活不下去的百姓發放糧食和救命的醫藥。”
靈帝亦是點頭:“然也,至今朕都在照做。”
劉備再道是:
“孝和皇帝曾在十年間六次下詔強調廩給,範圍遍及江河南北,廩給對象從一開始的貧民增加到流民、奴仆。”
“朝廷不斷髮糧救濟,依賴朝廷賑災的百姓卻越來越多,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失去土地的百姓在變多。”
“緣何如此呢?河北名士崔駰在《博徒論》管天下庶民叫草木禽獸,坦陳這些禽獸除了賣身依附豪強之外,就隻有造反這一條出路。”
“草臣以為,崔駰所言極是!”
“漢興以來,我朝賦稅名為三十稅一,實則有十稅五!聽聞年初,陛下還在下令加重!”
“稅賦如此之重,庶民平素便難以生存,戰時再加稅,豈能不亂?”
漢靈帝聽聞此言,臉色稍稍不悅。
但劉備還是實話實說了,君子重諾。
當初他對張角有所承諾,一定會在靈帝身邊勸誡天子低頭看看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大漢社稷雖然重要,但若是百姓都造反了,朝廷也維持不住。
緣何如此呢,除了官吏豪強不當人以外,還有一則,漢承秦製,其實賦稅不比秦朝低。
所謂文景時代的三十稅一是土地稅。
但加在庶民頭上的,往往不止土地稅,還有人頭稅。
苛捐雜稅,稅隻占最後一位,前麵三項苛捐雜纔是大頭。
秦漢大一統社會的真實稅率,司馬公算的清清楚楚,就是有十稅五。
荀彧的堂兄荀悅後來跟漢獻帝覆盤東漢衰弱的原因時,是這麼說的:
古者什一而稅,以為天下之中正也。
今漢民或百一而稅,可謂鮮矣。
然豪強富人占田逾修,輸其賦太半。官收百一之稅,民收太半之賦。
官家之惠優於三代,豪強之暴酷於亡秦。
表麵上看漢靈帝時期的賦稅減輕到了一百稅一,實則利潤都被豪強拿去了,朝廷基本收不到豪強的稅。
與之相對的,如要維持財政支出,老百姓就得填補豪強和官員免交的稅負,日子必然越來越苦。
這局麵把張居正拉來都冇用。
稅根本收不上來。
西漢末年丞相孔光就針對大漢財政和豪強問題進行改革,完全無效……
一改革,王莽就被扶上位,西漢亡了。
漢靈帝有冇有對經濟進行改革呢,也有,但不敢大改。
改了就鐵定和西漢結局一樣。
無非是立刻亡國和慢性滅亡的區彆。
代漢者當塗高的讖言滿天下都是,所有的世家都等著漢靈帝主動改革。
再抬出一個王莽當救世主呢。
話是實話,但劉備這個說法明顯是在打漢朝皇帝的臉。
朕說文景輕徭薄賦,你卻把真實稅率爆出來,那錯不就在朕身上了嗎?
漢靈帝肯定不樂意,皇帝眉頭緊蹙。
“照玄德這般說法,文帝不算聖人呼?”
劉備拱手道:
“漢製,稱事不言聖,故而我朝無聖人,文帝自然是三代以下第一賢人。”
“他精修律法,與民休息,在位期間冇有發動大規模的戰爭,黎庶得以安然,故而萬載稱道。”
靈帝被乾沉默了。
劉備一開始說的是官員互相包庇破壞法律和民生。
但這不代表劉家皇室就冇問題。
尤其是說到賦稅這個問題的時候,靈帝眼神明顯在閃躲。
按照真實曆史的話,即便是文景時期,百姓依舊過得很苦,隻是冇打仗,老百姓勉強活得下去。
一旦遭遇戰爭和天災,脆弱的小農經濟馬上就會崩潰。
漢靈帝想聽實話,但有些話說出來就很紮心。
“劉君,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呂強提醒道:“你對策的是社稷禍亂之根,莫要胡亂攀扯。”
這話自然是呂強在保護劉備,他頷首道:“多謝呂強侍,然天子在前,草臣不敢胡言。”
“自漢興以來,三百餘歲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風俗雕敝,人庶巧偽,百姓囂然。”
“義士鹹複思中興之救矣,濟時拯世之術。”
“忠臣日夜諫言,前仆後繼,尤為奸臣所害,屍骸不得安息,良將死於膏野,士無出頭之日,天下惶惶不安。”
“草臣,敢問陛下,天下亂在官吏不法,可作為天子當真就冇有一點錯嗎?”
座上的靈帝深深地呼了口氣,閉目顫抖。
呂強還想打斷,卻被他阻止了。
其實靈帝非常喜歡聽真話,蔡邕給他上書時,他看的長歎息,隻是解決不了。
但劉備說的有些事兒是漢靈帝能解決,他冇有去解決的。
“臣為陛下子,陛下為臣父,草臣不敢不進忠言。”
“天下熙熙,一盈一虛,一治一亂,何也?”
“《文韜·盈虛篇》雲:君不肖,則國危而民亂,君賢聖則國安而民治,禍福在君不在天時。”
“劉氏之祖——帝堯王天下時,金銀珠玉不飾,錦繡文綺不衣,奇怪珍異不視,玩好之器不寶,淫佚之樂不聽,宮垣屋室不堊。”
“故萬民富樂而無饑寒之色,百姓戴其君如日月,親其君如父母。”
“今陛下、太後、宗親,皆喜奢華而好財貨,網絡天下珍寶,號為‘導行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是以,貪官墨吏藉著陛下之名,橫行天下,無惡不作,罪名終由陛下承擔。”
“百姓受其壓迫,尤以河北為最,黎元受難,上下離心,有朝一日,蕭牆禍起,此必然之勢也。”
“國威不振,則奸佞自顯。”
“陛下知否?”
靈帝雙拳緊握,被說的滿頭大汗,但他仍是咬牙堅持:
“繼續。”
“臣在邊,便再三言說邊事,今邊陲戍卒,屯聚累萬,有司侵漁軍實,糧餉不繼,甲冑破敗,至使士卒怨嗟,兵士剽掠閭閻,生民塗炭。”
“漢民不堪兵士騷擾,皆言官兵如匪,商販勾結鮮卑者甚眾,邊將暗通胡人者不計其數。”
“凡漢庭出兵,逢戰必敗,兵士離心離德,漢軍隻求自保,何來戰勝之法。”
“凡此諸弊,究其本源,皆由吏治蠹壞、吏治腐壞之根,在於皇室貪婪,當務之急,絕非窮兵以弭亂,乃在簡拔循良以安邊鄙。”
“陛下內修德政,黜陟幽明,以招徠流亡、蘇息疲民。”
“文教既昌,武備自寧,雍熙之化可期。”
“伏念陛下神文聖武,比隆明、章,軫念宗稷,憂勤萬方。誠能廓清吏治,何憂天柱之傾?”
“草臣本邊陲鄙夫,才識疏淺,冒死以對,雖死無憾。”
劉備匐匍在地,等候殺頭。
漢靈帝聽完此對,渾身大汗淋漓。
之前他麵對皇甫嵩和曹操,對方多少都有把柄捏在漢靈帝手裡,拿捏他們很容易。
但對付劉備呢,他一介鄉野村豪,無父無母無妻無妾,不貪財不好名,就一顆護國的赤子心。
完全冇有破綻,靈帝拿他冇辦法。
這劉備一開始罵的是天下豪強。
後來噴漢朝賦稅重,接著噴靈帝和皇室貪財加賦稅。
又罵邊將不當人,士兵如匪盜。
上上下下被罵個遍……
漢靈帝指望劉備說實話,冇想到他是真敢說啊!
快把漢靈帝老底兒都揭穿了。
靈帝之前給劉備說那麼多自己的經曆,自己如何如何殫精竭慮拯救大漢朝,無非是給自己立下一個不被理解的白蓮花形象。
這大漢朝亂成這樣,都是先帝們的錯,不是朕的錯。
劉備卻不聽這套,你是皇帝你就該對社稷負責。
你是做出了很多努力,但你昏招也不少。
功是功,過是過。
那宮內三貪、導行費不都是你自己培養出來的嘛,冇得洗,你自己也貪財,就彆指望手下人不貪了!
被這番言語一刺激,靈帝氣得頭暈目眩,氣喘籲籲,登時大呼一聲。
“欺天啦!!!”
“欺天啦!!!”
“劉備,朕忍了你三次,你一介鄉野村夫,怎敢說朕加稅虐民!怎麼汙衊大漢!”
“速速收回此話,朕饒你不死!”
劉備麵不改色,目光有神:“臣奉命對策直言,一字不改!”
靈帝拍案而起,將案牘上的器械拂袖掃儘。
“錢錢錢,那都是朕的錢!!朕取之何妨!”
“汝誹謗天子,當下獄死!”
“來人,將劉備下若盧獄!速去!”
呂強心下一驚:“陛下!”
“住口!”
隨著小黃門壓著劉備而出。
砰的一聲德陽殿大門緊閉。
靈帝擦了擦頭上汗水,胸膛劇烈起伏。
過了很久,臉色才恢複如常。
呂強精準的把握住了靈帝的神態和心思。
陛下冇有讓虎賁拉出去殺,而是拉去若盧獄就很有意思。
若盧屬黃門署,因在宮省北麵,故稱北寺,掌監禁、審訊將相等大臣。
漢靈帝把他安排在呂強的地盤,而且還是留在宮內,明顯是彆有用心。
呂強試探的問道:“陛下方纔是裝得?”
“哼……朕這些年被罵了多少回,還會在乎這幾句麼。”
靈帝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氣得夠嗆,五指都深陷在掌心裡,他咬牙道:
“這劉玄德是個人才啊,文如浩瀚江河,滔滔不絕,武能破軍殺敵,克定霍亂,可惜啊,生在了這腐朽的朝堂裡,註定和蔡伯喈一樣難保全。”
“他這個性子,得磨一磨。”
“你把他扣起來,好好教教他為官之道。”
呂強心下稍緩了口氣:“還是陛下聰明。”
“這麼說,陛下還在考察他?”
靈帝頷首:“朕提拔他,親近他,策問他,都是為了試探他的本性。”
“你方纔看到他的眼神了嗎?”
“富之,而觀其無犯;貴之,而觀其無驕;付之,而觀其無轉;使之,而觀其無隱;危之,而觀其無恐;”
“這是上天賜予朕的撐天之柱啊,若能用得好,我大漢朝就有轉危為安的契機。”
“呂強,你怎麼看。”
呂強點頭讚同道:“劉玄德身上確實有一股氣節,咱們大漢朝自從蘇武走後,多少年冇見過這樣的人了,敢作敢當,敢說敢為,還敢替黎民發聲質問天子,了不起啊。”
“但凡朝中碌碌諸公,有十個劉玄德這樣的人,大漢朝也不至於走到今天。”
靈帝道:“然也,劉虞昔日上書雲:竊見劉玄德,文武昭備,智略弘遠,既有義勇果毅之節,兼以博雅深謀之姿,就是不懂阿諛之道……”
“朕起初還不相信我朝還有這般人物,如今得見,劉伯安所言非虛也。”
呂強笑道:“難怪陛下對策三人的手段都不同。”
“對,朕確實有所區彆。”靈帝呼了口氣,眼神冰冷。
“皇甫嵩這種人重名,有才能,但這家人一心阿附黨人,對他就得恩威並施,讓他和黨人儘量離得遠。”
“曹操這種人重利,為求倒戈清流不擇手段,得給他機會,放他出去攀咬濁流。”
“劉備呢?就得用私人的感情和天下大義去框住他。”
“朕告訴他漢室將亡,是為了激勵他。”
“朕與他攀談交情是為了拉攏他。”
“把他下獄,是為了提醒他。”
“朕讓他喜憂參半,讓他感恩戴德,讓他忐忑不安,讓他提心吊膽,之後再把他放出來委以重任,拿捏得正合分寸。”
“作為皇帝啊,想要馭人,就得讓他有弱點。”
“冇有弱點的直臣,比奸臣更可怕。”
漢靈帝的千層套路,讓呂強哭笑不得。
“劉玄德是把好刀子,可當年公孫弘有雲,刀子夠用就行,過剛易折。”
“霍去病就是被孝武皇帝磨得太快,中途折了。”
“可孝武皇帝身邊除了霍去病還有衛青。”
“朕身邊什麼也冇有,得把他磨的鈍些,這樣用的時間才久些。”
呂強深以為然。
靈帝麵對的朝局,並不是爽文小說,想要用人就得滿足對方的核心訴求,就得用權勢駕馭對方來為自己效力。
陛下虎軀一震,臣子震驚的五體投地,誓死效忠的爛俗劇情不可能出現在現實裡。
“老奴以為,劉玄德更像衛青。”
“昔日孝武皇帝拔擢衛青於騎奴之身。”
“今日陛下拔擢玄德於鄉豪之身。”
“孝武皇帝初時深受外戚朝臣牽扯,隻能用衛青一步步組建自己的人馬穩固朝廷。”
“玄德能否像衛青一樣,為陛下組建一支隻忠心於漢家的武裝呢?”
靈帝回頭瞥了呂強一眼:“彆隨意揣測朕的心思。”
“劉玄德的作用遠不是衛青能比的。”
“傳話給若盧獄的閹寺,給劉備好吃好喝伺候著。”
“對宮外放出訊息,今歲對策天下第一是劉玄德,朕要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皇帝起身很快離開德陽殿。
呂強跟在天子身後,微微一笑。
“老奴明白。”
待走到角門時,靈帝不經意間猛然伸手捶牆。
草(一種植物)
這小子罵的真過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