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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天王老子也通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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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府暖閣內的交易已然結束。

杯盤狼藉。

小廝上前收拾停當。

熏香燃起。

甄逸不愧是見慣風浪的大家子弟,交換完意見後,便更加豪闊展現家財。

“玄德高義!甄某汗顏!爾等既為萬民奔波,所需資費豈可短缺?”

甄逸拍手召來管事,幾卷厚厚的清單展開:

“去府邸取來粟米五千石、麻布八百匹、暫充軍用!另有……”他指著另一卷更長的單子,上麵密密麻麻列著過冬的衣物、氈帽、綁腿、冬靴……

“特請中山匠坊與府上女眷趕製冬衣一千二百套!為司馬麾下健兒禦寒!”

這份重禮分量十足!

不僅解決了劉備迫在眉睫的糧草後勤,尤其是那上千套簇新的冬衣,對於剛整編入軍、衣衫單薄的山賊新兵而言,簡直如雪中送炭。

劉備拱手道:“甄公解備燃眉之急,全軍將士感激不儘!”

然而,甄逸接下來的舉動,揭開了這慷慨背後精明的算盤。他含笑引薦身旁一位約二十出頭、衣著光鮮青年:

“此乃逸之族侄甄凡。此子頗有些勇力,久慕漢軍威名,願投帳下效力,為司馬執鞭墜鐙,磨礪曆練一番,不知司馬可肯收留?”

話音未落,甄凡便躬身下拜,口稱“明公”,態度恭謹,挑不出錯處。

劉備目光掃過這青年,心中瞭然。

這“投軍”是假,“磨礪”是虛,名為曆練實則是“監軍”加“投資觀察員”

甄家需要一雙貼身的眼睛,時刻評估劉備這支潛力股的價值走勢。

若勢頭強勁,則加註投資,若事有不諧,甄家也能憑藉這層眼線提前抽身,止損保本。

這是亂世商賈慣用的狡兔三窟之術,亦是趨易避難、人之常情。

劉備心中洞若觀火,他親手扶起甄凡,溫言道:

“甄郎有心報國,誌氣可嘉!既來投效,便是我袍澤兄弟!軍中法度森嚴,無分親貴,一視同仁。甄郎好生磨礪,必有出息。”

甄逸心中那塊石頭落了大半,笑容也真實了幾分。甄凡更是連聲稱是。

得了甄氏巨資助力的劉備並未在甄府溫柔鄉中流連。兩日間,他儘數投入到軍伍整合之中。

營地內熱火朝天。

徐晃發揮了冷麪督工的才能,拿著花名冊,帶著親兵如同篩選麥粒般逐營巡視,冷酷地剔除混跡其中的老弱病殘:

“你,握弓手抖成這樣,去輜重隊管騾車!你,有盤灶的本事?去庖廚隊!這駝背老漢?腿腳不好但有經驗……去傷患隊幫醫工碾藥打下手!”

一支支細分的輔兵隊伍在他手下誕生。

輜重隊專司運送,庖廚隊保障夥食,獸醫隊照顧戰馬。

漢代一隊五十人,長官為隊率。

輜重隊是人數和建製最多的,其中的輔兵和前線的戰兵甚至可以達到二比一的程度。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輔助兵種。

劉備在中山尋了不少老練鐵匠,用來修補破損的甲片、維修武器等等。

連同甄府支援的幾名懂些跌打損傷的草澤醫工,臨時湊成的醫療小隊也有了模樣。

軍中頓時氣象一新。

那九百多投誠的山賊換上了統一的玄色戰服,雖談不上威儀,卻總算有了“官兵”的樣子,不再是群烏合之眾了。

裝備雖未完全統一,但有了鐵匠日夜修繕,他們手中的破矛爛刀勉強可用。

最重要的是分工明確,後勤有了保障!

這支雜糅了京都禁軍、太行山降卒、各地義從、技術輔兵的隊伍,終於在中山國,錘鍊出了雛形。

……

軍務稍定,劉備獨坐帳中,對著粗陋的並冀交界地圖沉思。破胡寇易,安邊庭難。

塞外胡情詭譎,內部人心思變,麾下雖不乏徐晃、張飛之勇,趙雲之忠,卻缺一個能參詳得失、運籌帷幄的智謀之士。

此如同寶劍鋒利卻無慧眼定向,胡亂揮砍,空耗鋒芒。

謀士這一角色,在小說中至關重要,在曆史中則處於次位重要。

戰略的成敗不取決於某個謀士本身,而是取決於整個集團的參謀團整體質量。

尤其是進行國家級彆的全方位抗衡時,就不是一兩個英雄人物能解決問題的,就是在比拚人才的數量級。

但在部隊規模隻有萬人以下的階段時,有那麼幾個智力超過常人的謀士協助處理軍務,讓劉備可以集中精力對抗胡兵,那就可以了。

為此,他向甄逸問詢:

“甄公久在中山,可聞本國有賢人隱士。”

甄逸撚鬚思索片刻,眼睛一亮:

“有!確有一人!姓劉,名惠!字子惠,此人祖上乃中山靖王之後,隻是……家道早已中落,與玄德一般,淪落市井了。”

劉子惠,是漢代王粲《英雄記》裡的名,後漢書則作劉惠,疑似是名、字相同。

這種情況倒也不少見,

西漢大儒孔安國,字子國。

晉安帝名德宗,字德宗。

恭帝名德文,字德文。

會稽王司馬道子,字道子。

說及此人,在曆史中名聲不顯,他本是中山人,素有賢名,後任冀州牧韓馥的治中從事。

韓馥不能用,韓馥在董卓與討董聯盟之間反覆橫跳,等待討董聯盟責問時,反將劉子惠推出來背鍋,差點殺了。

此人能力在漢末英傑中隻能是中流,但在中山國內算是翹楚了。

甄逸繼續道:

“此人才學極高!尤善經略,洞察時務,因其家貧又秉性清高,不屑鑽營,故長期隱居草廬,隻靠著教幾個蒙童餬口度日。老朽也常向其請教學問,深感其人確有經世之才!”

“哦?這麼說還與備是宗親?”

劉備眼中瞬間燃起熱切的光芒。

“寒門宗室,同是天涯淪落人。”

“備當親往拜訪!”

“且慢!”甄逸笑道:“得容老朽與他修書一封,提前引薦纔是。”

秋風未歇,劉備輕車簡從,隻帶著趙雲並兩騎護衛,尋到城西一處極其清幽的所在。

幾間茅屋背靠疏林,門前小溪冰凍,唯聞水聲潺潺自冰下傳出。

一位布衣素巾、麵容清臒、約二十餘歲的文士正於簷下掃落葉。

劉備下馬,整理衣冠,深施一禮:“涿郡劉備,冒雪來訪,拜見先生。”

琴聲頓止。

劉子惠抬頭,眼中並無多少驚訝,彷彿靜候多時。其目光溫潤平和,卻似能洞察人心:

“來人可是甄公所說的破常山賊的劉玄德?久聞大名。隻是子惠乃山野村夫,不敢當司馬大禮。”

劉備直起身,朗聲道:

“備聞先生乃中山靖王之後,與備同宗共祖!備今日來訪,實以同宗落魄之人,懇請先生指點迷津!”

言罷,他坦然直視劉子惠的眼睛,那眼神中包含著對同命運者的共情、對賢者的渴慕,以及對前路的求索,毫無半分矯飾與上位者的架子。

“同宗?”劉子惠細細審視劉備容貌氣度,尤其是那份眉宇間難掩的貴氣與眼底深沉的堅韌。

他微微動容,請劉備入內。

簡陋草堂內,一張坐榻,兩盞清茶。

劉備誠懇訴說來意,分析幽並邊患,陳述心中抱負。

劉子惠靜靜傾聽,偶爾插言問詢一兩關鍵處,往往直中要害,令劉備心中歎服其洞察之深。

談及彼此祖上榮光與今日潦倒,兩人相對唏噓。

劉備慨歎道:

“備之來意,料想甄公已然寫明。”

“備往返邊州,隻為振興漢室!先生大才,困於蓬蒿,豈非憾事?今國步維艱,胡塵日熾,先生滿腹韜略,不用於國,寧不惜乎?”

一番肺腑之言,道儘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滄桑。

劉子惠沉靜良久,枯坐窗邊,望著一院落葉。

清臒的臉上波瀾不驚,眼中卻有深沉的考量。

劉備也不催促,隻靜靜等待。

劉備曆史線,其實非常重視收集同宗資源。由於本家人才實在不足,他便把同時期的劉姓宗室收為己用。

魯國的劉琰,長沙的寇封,義陽的劉邕都是如此。

多少都沾親帶故,一談及四百年前一個祖宗,剩下的什麼話都好說了。

良久後,劉子惠緩緩轉過身,拿起案上一柄裁紙的薄刀,動作沉緩,輕輕割下自己一縷鬢髮:

“先祖在上,子惠忝為漢胄遺脈,身懷微末之才,今見玄德,有匡扶天下之誌,身負潛龍之資。”

“子惠雖駑鈍,願執鞭相隨,以平生所學,助玄德一臂之力,滌盪胡氛,興複故漢河山!若違此誓,當如此發!”

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透著一股投筆從戎的決絕與重振家威的血性。

“先生!”劉備離席而起,深深一拜,臉上滿是敬重。

這一聲“先生”,一句“興複故漢河山”,道儘同宗情誼與共同誌向。

秋風寒夜,陋室草堂,一脈相連的命運在此刻共鳴。

一柄無形的智謀之劍,終於歸入鞘中。

劉子惠的袖中,那縷斷髮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桌麵上。

遠處軍營的刁鬥聲隱約傳來,如同催促征人的鼓點。

秋風愈急,八月將至。

劉子惠與劉備並肩步出草廬,迎向那北方更深的寒意和幷州山河。

“備隻是彆部司馬,權職低微,隻能暫時讓子惠擔任客將,有勞了。”

劉惠頷首:“誠能施展抱負,居於何職都無妨。”

“那我等明日就啟程,回幷州。”

“善!”

翌日天明,劉備帶著千餘人馬,返回常山,一路穿越井陘回到太原郡內。

來時隻有四百騎,歸時人馬漸多。

且已經具備了全套的作戰體係。

接下來隻需要與關羽的部隊會合,將兩支部隊整合起來,再尋找合適出塞的嚮導,就能發起對胡反擊了。

劉備身著黑色的大氅,策馬立於陣前,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眼前沉默的隊伍。

白馬一躍,跨入幷州界。

……

太原郡治晉陽,北風呼號。

八月時,陰山外已經落下小雪。

塞內情況稍好,當劉備帶著千餘人馬風塵仆仆地趕回時,關羽早已率部紮下堅固營盤,顯是輜重籌備得當。

望見大旗歸來,關羽立於轅門,眼中精光流轉,看著那支龐雜的隊伍,沉聲道:

“大兄此行,竟又得近千卒!可喜!”

劉備翻身下馬,風塵撲打著他玄氅:

“充作輔卒而已,雲長看那些新募的士卒,山匪之氣未脫,若遇硬仗結陣苦戰,怕是一衝就垮。”

“衝鋒陷陣還得靠長水胡騎,河東義從騎士,餘下的賊兵暫時充作押運、巡哨尚可。”

營中寒暄未畢,韓浩已安排下接風宴。

營帳內雖無甄府玉食珍饈,但溫酒烤肉熱氣騰騰。

幾案上擺著新宰的肥羊炙烤得油脂四溢,大甕裡煮著滾燙的雜燴湯羹,輔以軍營特供的硬實胡餅。

這是真正軍中男兒的席麵,粗獷卻飽腹暖身。

席間新麵孔不少,趙雲、劉子惠、甄凡等人各居其位。尤其是趙雲,氣度沉穩,獨坐一隅細嚼慢嚥,其氣度立刻吸引了關羽注意,暗道大兄此番必有奇遇。

眾人正大塊朵頤,滿堂喧囂。

簡雍端著個大陶碗擠到劉備身邊,嘴裡還嚼著羊肉,聲音帶著得意:

“玄德!王家的路子鋪通了!”

劉備側目:“哦?這麼快?。”

“嘿嘿。”簡雍一臉你有所不知的表情:“早先我等是白身!如今可不一樣了!”

他沾著油漬的手指虛點劉備腰間的印綬:

“比千石的彆部司馬!銅印黑綬,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朝廷軍將!地方上的豪強富戶,哪個不想多巴結一條路子?”

“更何況,玄德名義上可是跟黨人混到一起的,這名聲傳開了,王家人不得不給幾分薄麵啊。”

他嘿嘿笑著,從油膩的袖子裡摸出一份請帖,遞到劉備麵前:

“瞧!太原王氏!邀你明日過府夜宴!人家聽說你在中山收拾了郭大賢那攤子爛事,更要高看你一眼的!”

劉備接過請帖,素雅的左伯紙上,寫著對方名姓。

不是王允。

他目光落在末尾的署名上:“晉陽王氏,護匈奴中郎將王柔。”

簡雍湊得更近,眼中放出光來:

“風聲透出來了,作陪有兩家大人物!一個是當朝的雁門太守郭縕!郭明府!另一個,是晉陽令狐邵,他的父親曾任護烏丸校尉。”

“郭縕?王柔?令狐邵!”

便是以劉備之沉穩,此刻也不禁動容!

這三個姓氏他都不陌生。

都是知名的太原大族。

郭縕其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曹魏名將郭淮。

而王柔——這位使匈奴中郎將,正是自己此番西去西河郡尋求南匈奴騎兵助陣的關鍵人物!

他那駐節之地,便是南匈奴單於庭之所在!

太原王氏樹大根深,王柔其弟王澤時任代郡太守,王澤之子就是滅吳名將王昶。

這令狐邵也是太原名門,跟著王淩一起在淮南對抗司馬氏兄弟的令狐愚就是這家出身。

這三家全是姻親,而且全都在幽州當過官,劉備自然不陌生。

漢末幽州官吏很多都是從太原大族裡選出來的。

劉虞走後,繼任幽州刺史的郭勳,就是太原郡人,他的兄長郭閎任涼州刺史。

這郭勳跟涿郡太守溫恕(曹魏名臣溫恢之父)、代郡太守王澤組成了太原黨,三個都是同郡出身。

如果令狐邵的爹還在擔任護烏丸校尉的話,小半個幽州就被他們太原人控製了。

漢朝的三互法呢?

在邊郡好像冇啥用……

漢末世界從來不是草台班子。

每一個拋頭露麵的人,背後都有強大的根基。

至於王允……現在還是個郡中小吏,屬於祁縣王氏。

根基要比晉陽王氏稍差一些。

料想王家大壽,王允也應該會來的。

簡雍見劉備沉思,更得意了:

“王、郭、令狐,皆門庭顯赫,這三家跺跺腳,幷州北三郡都得震一震!”

“玄德啊!咱們要去擊胡,少不得這三家的門徑的!”

“你可知,我近來在晉陽還探聽到什麼訊息?”

劉備雙目一閃:“王家人通胡?”

簡雍大失所望:“怎麼又被你猜對了。”

劉備自然知曉此事。

《晉書》雲:自王澤、王柔以下四代,皆與匈奴、鮮卑交好。或互通婚姻,引為外援,卒亂華夏。

王柔是護匈奴中郎將,既然跟塞內的南匈奴玩得開,跟塞外的鮮卑人眉來眼去也很正常。

漢末邊將養寇自重,涼州人通羌,幷州人通胡,一打仗漢軍情報就滿天飛,這是顯而易見的。

“我們來到幷州的訊息,王家人一定知道。”

劉備深吸一口氣,指節在請帖邊緣輕輕摩挲。

“此宴非鴻門宴,乃是打開並北邊軍方略最重要的一把鑰匙!”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透營帳氈幕,看到了風雪交加的西河郡,看到了那片水草豐茂、也是禍亂叢生的南匈奴單於庭。

邊塞上的邊民和豪強是冇有國家意識的,誰給的利潤大,他們就會幫誰。

或許此番還能利用王家人無間道的身份,給鮮卑傳遞錯誤情報。

最好還得讓王家人保持中立。

若不然背後要是頂著一個使匈奴中郎將全程拖後腿,把白起、韓信拉過來也冇轍啊。

“憲和,備好禮,咱們去王府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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