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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禦敵陰山外,擴軍編戶,打造鐵桶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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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襄一役,徹底扭轉了雲中郡的敵我態勢。

劉備於大捷之後,即刻遣出百餘名信使,飛檄傳告雲中諸縣、鄉、亭,詐稱朝廷已發兩萬精騎收複河南之地。

明清以前的史書常見“數十萬大軍”的記載,看似殺人如刈草芥,實則戰兵逾萬,便已是震怖四野,無邊無際了。

昔漢靈帝於塞北折損三四萬精騎,遂致幽並邊防潰爛,漢家元氣再難恢複。

如今劉備虛張兩萬騎之勢,足令整個河套為之震動。

捷報如野火燎原,迅速傳遍郡中。

劉備大破宴荔遊、漢軍威震陰山之訊息,點燃了雲中殘存的漢家薪火。

長期遭受鮮卑奴役的漢民與河套各族百姓,聞漢軍主力重返,紛紛揭竿而起。

原陽、成樂、武進、沙陵四縣,雖深陷胡地,仍有漢民堅守。

宴荔遊敗亡之訊傳至後,蟄伏已久的漢家豪強終於按捺不住,紛紛暗中與漢軍通聯。

前兩個縣已有歸附之意,後者則還在觀望。

“明公,喜訊!”徐晃疾步來報:“原陽縣有豪傑起兵響應。”

劉備驚喜交加:“雲中竟還有漢家兒郎存世?”

“然也,郡中東北四個縣都有漢民。”徐晃回稟道:“原陽豪傑迴應最為熱烈,其首領姓張名揚,字稚叔,年歲與末將相仿,乃是郡中聞名之豪傑,麾下頗有壯士。”

劉備早聞雲中張揚有“輕財重義”、“任俠勇烈”之名,卻冇想到此人還留在郡中。

“益德,速傳雲長率部自善無縣北上。”劉備當即決斷。

“雲中既破,定襄局勢便可緩解。當務之急須先集中兵力,肅清雲中之患。”

張飛領命而去。

劉備轉視趙雲道:“子龍隨我前往原陽,我當親往爭取雲中豪傑歸漢。”

原樂縣城剛脫鮮卑掌控,硝煙未散,血腥尚存。

確認雲中大人死訊後,張揚部迅速斬殺千夫長,奪回城池。

聞張揚欲歸附漢軍,麾下親信意見紛紜:

“張君,胡兵勢大,局勢未明,此時舉旗歸漢是否妥當?”

“若朝廷又如往日棄守河南地,漢軍一旦後撤,我等豈不遭鮮卑報複?”

張揚厲聲斥道:

“依附胡虜、委曲求全的日子還未過夠嗎?”

“終日與這些粗鄙胡酋稱兄道弟,何時方是儘頭?”

“即便漢軍不來,最遲明歲,我也要領族人南下去太原郡謀生。”

“今日漢軍來得正好!”

言畢,他親率家兵打開城門,斬落城頭馬鹿旗,高懸漢家旌旗。

東漢二百年間,河套地區屢經廢置。

這些邊塞豪強在漢軍撤離後,不得已在鮮卑脅迫下苟延殘喘,或為胡人供給糧秣,或為其看守通往漢地的商道隘口,雙手早已沾染汙濁。

然此誠非其過,朝廷自棄疆土,邊地豪強唯有左右周旋。

今聞宴荔遊主力覆滅、漢軍神威再現,張揚心中久抑的血性轟然迸發。

昔日屈身求存的鄔堡,頃刻化為反擊胡虜、響應王師的據點。

張家憤而起兵,將堡中及附近依附的鮮卑貴族、散騎遊勇儘數剿滅。

往日欺壓雲中百姓的鮮卑軍官,今日皆成歸義明的投名狀。

“張君,王師已至!”哨騎飛報,漢軍旌旗已現原野。

張揚聞訊,引本部兵馬趕至劉備帥旗之下。

他眼神異常光亮,大步流星,抱拳施禮時動作乾脆利落:

“雲中草民張揚!拜見將軍!”

他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並北口音。

劉備抬眼望去,卻見此人身形高大健碩,臉龐被邊塞的疾風與霜雪雕刻得棱角分明,外貌粗獷的很,儼然一副邊塞武人氣。

劉備聞聲下馬相迎,雖同樣征塵滿身,衣裝也多有破損,但那份從容氣度為他增添了不少威儀。

“壯士請起。”

他親手扶起張揚,引入城中。

未多時,張揚親自遞過一盞熱氣騰騰的潼酪:

“小郡比鄰胡地,茶酒難尋,將軍莫怪。”

劉備接過,艱難的一飲而儘。

他還不習慣草原上的飲品,不過慢慢會習慣的。

“此番能速克原陽,多賴壯士振臂一呼,響應王師,解我側翼之困,張君居功甚偉!”

張揚心頭一熱,也倒了碗潼酪,他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嘴,語氣低沉下來,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懣與屈辱。

“將軍過譽,說來慚愧,揚等不過是苟活於胡塵刀俎之下的螻蟻。”

“自打鮮卑占了這雲中,我等漢民便如同圈裡待宰的牛羊。稍有反抗,便是塢堡被屠,婦孺為奴。”

張揚粗糙的大手猛地握緊陶碗,指節發白:

“那些胡酋!今日要糧秣,明日征牛羊!稍有不從,馬鞭就劈頭蓋臉抽下來。”

“更可恨的……那群鮮卑崽子,見了哪家婦人稍有姿色,便要強擄,揚與雲中縣的秦宜祿,也曾聚眾殺過幾撥,奈何鮮卑人動輒遣千騎壓境!我等力不能敵,隻能再三隱忍求存。”

求存二字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張揚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屈辱與不甘:

“揚今歲也正謀劃著拚死一搏,準備引著合族老弱婦孺四千餘口,趁冬雪前沿著黃河南逃,入太原去尋條活路,萬幸!萬幸!將軍神兵天降,雷霆掃穴,正解我家父老於倒懸。”

他霍然離席,單膝重重跪地,拱手過頂:

“將軍救我闔族性命!便是我等再生父母,張揚此身,遺族男女老少四千三百三十一口,自今日起,但憑驅策,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四千三百三十一口。

這不是一串冰冷的數字。

這是四千多曾在鮮卑馬鞭下瑟瑟發抖、在凍土邊緣掙紮求活的殘民。

他們帶著對生的渴求,孤注一擲的壓在了劉備身上。

這可以說是劉備目前為止得到的最大的且無條件的幫助。

劉備臉上動容,親自扶起張揚:

“壯士忠義,闔族剛烈,備得之猶如天助。”

“眼下胡氛未清,百廢待興。雲中之土,便是你等安身立命之基,更是我大漢北疆之屏。”

“如要驅逐胡人,保境安民,那就得齊心協力。”

張揚頷首:“願從君令。”

“那好,張揚聽令!”

“草民在!”

張揚起身,挺直腰背,眼神如點燃的火炬。

“命你於你所轄之四千口丁壯中,精選敢戰之士四百人!立為‘雲中義勇屯’由你張揚,親為屯長。”

“所募之卒,須是筋骨健碩,膽氣過人,熟知此方水土風雲、能騎馬開弓者,老弱不可充數。”

“三日內,人選既定,名策及所用兵刃、甲冑、坐騎狀況,報至我部覈驗。”

“此屯之責,為斥候哨探、清剿散胡、戍守隘口、策應四方。便從你這四百鄉黨精壯始,為汝闔族掙命,為漢家守土。”

“唯——!”

張揚用力抱拳,吼聲震動梁塵。

不過他還是有些好奇。

自己帶四千漢民投奔,整頓出四百人,怎麼說也該給個司馬或者曲軍侯吧,為何隻是個屯長?

其實劉備也是故弄玄虛,誇大自己的部眾來讓雲中人快速依附,所以張揚喊他將軍,他冇反駁。

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彆部司馬,前曲軍侯張飛一直是先鋒騎兵主力隨劉備行動,後曲軍侯關羽麾下大部分是輔兵還在後方訓練中。

如果按照漢朝二五進製的體係。

目下的彆部倒是可以分五個曲軍侯,但戰兵數量嚴重不足,輔兵又難堪大任。

單獨再組建一個曲,也隻能是輔兵曲。

總不能指望這些新加入的部曲戰鬥力能和全甲帶騎的長水禁軍一樣以一當十的。

也不能把精銳分散到輔兵曲中,那隻會嚴重拖垮精銳戰鬥力。

軍隊中是要‘選鋒’的,最精銳的士兵必須單獨編隊,承擔最危險的攻堅任務。

輔兵能填線就行。

張揚倒是冇多在意官職大小,“屯長”之名雖小,卻是實實在在的兩百石職務,還掌握兵權。

對於這些冇入胡塵的邊塞武人來說,是命運賜予的翻盤機會。

“張屯長且記!兵者,凶器也,法度森嚴,不容私情。凡你所部卒伍,其操練、行伍、賞罰、升遷,皆由關軍侯調度,一應軍律法規,與漢軍無二!”

“抗命不遵者,斬!臨陣退縮者,斬!劫掠友軍部眾者,斬!通敵背主者,斬!”

一連串冰冷的“斬”字,如同寒冬鐵釘,楔入張揚發熱的顱骨。

他瞬間清醒,挺直的脊背更添硬朗:

“末將明白!必以軍規為骨血,斷不敢有半分徇私。”

“很好。”劉備稍緩語氣:“你為雲中本地人,鄉黨歸心,地理熟稔。備還有一樁重任交予你!”

“請將軍吩咐!”

“自明日起,率你手中熟悉路徑、口齒伶俐之親隨,攜我軍信物,分頭前往……”劉備的手指在簡陋地圖上重重地點劃。

“定襄殘郡!雲中舊地!陰山南麓水草便利之所!乃至更北、可能存在的漢民遺堡殘寨。”

“尋找散落其間的任何漢家遺民,告知他們——漢軍已複雲中,備於此設寨立壘,來者皆受庇護,無分老弱婦孺,一體收錄!願扛刀從軍者,依材授職,願墾荒牧養者,分地劃場。”

“更要探訪、說服那些被鮮卑打散驅離、或不願附從王庭的零散胡部。”

“塞北鮮卑之仆從者、東羌之漂泊者、樓煩、林胡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困厄者,凡願歸順我旗,為我大漢藩籬、共禦鮮卑虎狼之人……皆可入我漢營。”

“朝廷許諾其牧草、授其活路,使其首領,來此麵見於我!事成之後,記你首功!”

張揚熱血沸騰,渾身充滿乾勁:“末將定效死力!”

……

一日後,陽樂城外。

徐晃立於簡陋的校場上。

他身後,是新成立的“雲中義勇屯”。

張揚傾儘族力,以最快速度挑選出的四百名剽悍粗獷的雲中子弟。

人人神情肅殺,穿著雜七雜八的衣襖,有的套著不合身的繳獲胡人皮甲,手持長矛、環首刀或獵弓,隊列雖遠不如正規漢軍嚴整,卻自有一股在絕境中磨礪出的戾氣和搏命的狠勁。

這是好苗子,邊境上的漢民能在胡地生存,多少都有些本事。

但同樣匪氣難馴,他們懶散慣了,不管在何處都是交頭接耳,嬉笑不停。

得有重將重新整編他們,磨磨他們的氣焰。

漢營中,以徐晃最會練兵。

書雲:徐晃持刑,而行陣齊整,慕容貸法,而兵士傾心。寬猛相濟,故無不均。

劉備把張揚的屯交給徐晃時,特地囑咐:“雲中兵是把快刀,但磨不好,容易傷人傷己。”

“不日,就要出發去雲中城,時不待我,得在五原、朔方的敵人到來前,把這些邊民重組,你最多隻有兩天時間把他們組建起來。”

“我知道這很難……”

徐晃明白這意思,他陰沉著臉,入營後,冰冷的目光如刀片般刮過每一張臉。

“點卯。”

“左起!第一人!出列!”

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刀疤的青年漢子微怔,依言踏前一步。

就是簡簡單單的教人認左右,認自己的伍長名字,這都花了整整一天時間。

這把徐晃氣得夠嗆。

“你!叫什麼?”

“俺……俺叫趙阿骨!是鄉裡的篾匠。”

“好!趙阿骨!”徐晃聲音陡然拔高:

“本將剛點卯!你在第幾?”

“俺……俺是左首第一個……”

“伍長是誰,什長是誰,隊率是誰,屯長是誰,曲軍侯是誰!”

“伍長是李老黑,什長……不知道,隊率,不知道,屯長是張君!”

徐晃暴喝:

“混賬東西!你就隻認識你旁邊四個人和屯長嗎?”

趙阿骨吼道:“俺不認字!”

“說得好,從現在開始,去壓糧,什麼時候記得住上司名字了,什麼時候歸隊。”

“左手邊第三個,叫什麼名字。”

“張黑臀。”

“你以為你是晉成公啊?都會什麼?”

“會打獵!”

“編入積射士。”

“你,叫什麼名字。”

“李安國。”

“會什麼?”

“會騎馬。”

“編入騎兵義從!學騎射。”

徐晃的聲音在校場中迴盪。

簡單的分組後,整個義勇屯四百人,如同被釘在冰麵上,呼吸幾乎停滯,氣氛緊繃。

“都給我聽好!”徐晃的聲音如同地獄寒冰:“軍中無戲言!”

“從今日起,爾等若犯了軍法,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接下來第二日,簡單教會他們認長官名字過後,便是打散練隊列。

進退、轉向。

矛刺、劈砍。

禦敵結陣。

凡令出而猶疑者!鞭!

動作遲滯、敷衍了事者!鞭!

軍容不整、交頭接耳者!鞭!

三日之內,不能熟習進退號令、刺擊劈砍十式者——鞭!以儆效尤。

這其實很難辦到,漢代底層百姓文化程度很低,分不清前後左右的大有人在。

但為了抹掉這些邊民的懶散和傲慢,徐晃也隻能用這種方式讓他們快速進入軍營生活。

魏國人魚豢說,徐晃性嚴,驅使將士不得閒息,於是軍中為之語曰:“不得餉,屬徐晃。”

這話不假,漢代軍隊是以旗令和鼓吹作為戰場訊號的,尋常軍官練普通的看旗令和聽軍號,那都得花大半個月,劉備冇那麼多時間一一教他們戰術。

首先劉備在禁軍裡挑了一批精通各項軍事術語的軍曹,讓他們教基層軍官,聽戰鼓、吹角聲。

至於指揮戰場進退,監斬逃兵,那是軍曹乾的活兒。

尋常士兵在戰場是不能回頭看旗令的,回頭者斬。

隻有軍官纔有資格回頭去判斷旗令,接受主將的信號。

封建時代作戰,也不是主將帶頭衝鋒,士兵跟著衝就行了。

一個將領在戰爭中最多也就能指揮五個人。

這就是漢代二五編製的基本原理。

劉備這個司馬,通過旗令和鼓吹,指揮二到五個曲軍侯。

曲軍侯指揮二到五個屯長,以此類推,保證軍令精準下傳到每一個基層士兵。

一個人隻需要對兩個或者五個人負責,就是戰場最高效率。

緊急練軍的目的是,劉備得保證這些底層兵士在今後發生戰事時,被綁定在伍長周圍,不要因慌亂四散而逃。

封建時代最好的軍隊,就是機械從命的部隊。

人人都去思考,那結局就是胡騎一來,還冇接戰就士兵四散而逃。

一個伍帶動一個隊,一個屯,到最後全跑了。

秦漢軍事製度,相較於遊牧民族有一大優點。

軍官們知道人性有多弱懦,有多脆弱,有多自私。

於是就用伍這種基層建製,用繩子把五個人的命運強行綁在一起。

這樣就使得原本弱小的個體,能夠成建製的投入戰場。

你伍裡跑一個,全伍受罰。

全伍都跑了,有司就去找你全家。

而胡人則不同,他們重視性命和利益,來戰場是搶糧食女人和奴隸的。

一旦遇到強敵,打不贏就跑,最後一窩蜂全跑了。

這也就意味著,胡騎一旦遇到抵抗決絕的漢兵,士氣上是撐不住的。

劉備冇對這些新來的輔兵抱有多大希望。

漢軍的新兵能被練的遇敵第一時間不逃跑,那就贏了一半。

校場內,森寒的殺氣壓得所有人透不過氣。

唯有徐晃暴雷般的口令和執法皮鞭的破空聲,在寒風中迴盪。

遠處,幾名依附漢營的南匈奴少年遠遠看著校場上那慘烈的場景,啃著乾餅議論著。

更遠處,隱約可見幾縷炊煙在殘破的原陽、成樂塢堡升起。

兩日內,更多聞訊投奔而來的流散漢民與零落胡部流民開始歸附。

他們如同涓涓細流般彙聚在定襄、陽樂。

趙雲引著人來報道:“明公,城外來了不少人啊。”

“都在等待安置呢。”

劉備聞訊很快從校場離去。

閻柔跟在他身邊給劉備做著翻譯。

來的人麵孔多是胡人羊毛,河套的北匈奴殘部、從南匈奴跑出來的老牧人,拖著羊群,操著帶有濃重幷州口音的漢話,懇求收留。

他自稱:“我等都是保塞匈奴,之前跟漢軍出過塞,願重歸漢籍!老漢的孫子也能騎馬射箭,求將軍給條活路。”

那老人身後跟著一群半大的少年。

更多的東羌躲在城池遠方,警惕的看著城外動靜。

如果漢兵開始屠殺這些歸義的胡人,那麼其他人也會望風而逃,這是投石問路。

劉備接納了第一批人過後,很快越來越多的胡人大膽的露麵了。

幾個自稱“樓煩”、“林胡”後裔的獵戶,揹著硬弓短刃,帶著家小現身。

言語嘰嘰喳喳,說自己能為漢軍當斥候。

他們言語夾雜胡漢詞彙,習俗也早已交融,難以分辨。

更有無數小得連名字都消散在風裡的小部落牧民,他們或是被鮮卑吞併驅趕至此的殘枝,或是世居河套、隻求一方水土的流散之民。

他們語言、服飾各異,卻都傳達著一個資訊:

漢來歸漢,胡來歸胡——誰能保我草場、庇我族人,我便認誰為主。

劉備笑笑冇說話。

鄂爾多斯高原和河套草原上,曆來是戎狄之鄉。

漢武帝遷徙百萬人口來此後,胡漢混血幾百年,這些人的族屬也早已模糊。

河套地區的人民同時具備農耕和遊牧兩種屬性,他們精通胡語,多數人也會說些漢語,隻要有強軍威懾,統治難度不算太大。

在兩漢民族大融合時期,基本上黃河中下遊各民族已經基本完成漢化和民族認同。

黃河流域以北和廣大的長江南岸大麵積都是羌胡蠻夷,這就是漢朝所謂的邊州邊郡被歧視的原因。

漢朝邊塞極度依賴這些羌胡屬國兵作戰,在政治上卻又歧視他們,這也就導致了邊塞上的胡人漢化速度很慢。

百年羌亂其實就是五胡亂華的預演。

兩漢冇能完成對羌人的漢化,地方貪官汙吏反而壓迫羌民,這造成了羌人連續不斷的起義,戰爭最終把東漢朝廷打爛了。

作為邊將,劉備必須具備統轄這些疆域內各民族人員的能力。

漢靈帝是絕對冇本事,也冇有財力像漢武帝一樣,往河套遷百萬人協防的。

東漢朝廷也不同於西漢,朝中文武都不願意在邊塞浪費資源。

從蔥嶺到敦煌地跨幾萬裡的西域,駐守的東漢軍隊最多的時候也就兩千多人,還都是囚犯。

西域丟了就丟了,朝廷就不要了。

於是乎在東漢,西域三通三絕。

在靠近西北的涼州,幾次差點被放棄,靈帝死前已實際被放棄。

要不是漢靈帝最後下死命令,必須守住西京,董卓之流連關中都會不管。

河套和北長城一線呢,從光武開國伊始開始反覆被放棄。

到靈帝死後,幷州除了太原、上黨,剩下的七個郡在漢末全部被放棄。

就在幾年前,漢末朝臣甚至連益州南部都要棄……

對於東漢士大夫來講,他們根本就不關心,也不想要這些需要朝廷財政補貼的邊塞。

大抵目下劉備軍和當年班超出塞麵臨的情況是一樣的,這土地漢軍不要胡人就搶了,胡人搶了就能以此為基地繼續向中原進軍,此消彼長。

朝廷呢,彆指望……

要是朝臣靠得住,班超也不至於三十六騎收西域了,耿恭更不至於十八將士歸玉門。

這些故事聽起來雄偉厚重,實際上暴露的是東漢朝廷的肉食者鄙、精緻利己。

邊土萎縮的結局就是塞外未漢化的胡人大量占據漢地,沿途吞併漢民,繼續壯大。

如果要避免這一切,劉備就得用手裡頭有限的資源以胡製胡。

儘量利用塞內親漢的半漢化民族,把塞外的胡人擋在漢朝疆域外,減少本方統治成本。

諸葛亮在隆中對裡提出的和戎撫夷,其實也就是這個意思。

由於劉備對雲中羌胡示意友好的姿態。

短短數日,聚於劉備大營之外的歸附胡騎步卒、漢家遺民、流散部眾,竟也達近萬之眾。

成分之混雜,遠超此前整編的山賊。

對於這些在胡漢邊緣遊走的人群,不僅得恩賞、威懾,還得建立民族認同。

“路長道遠啊。”

劉備立於臨時搭建的簡陋土台之上。

秋陽慘白,寒風刺骨。

眼前人頭攢動,氣味混雜:漢話、胡語、馬匹汗臭、燃燒牛糞的焦煙味、凍瘡的腐氣……

趙雲與徐晃侍立一旁,神情凝重。

“要將這盤散沙熔鍊成可用之力,還需時間。”

“益德。”劉備望向張飛。

“在。”

“點驗所有新附漢、胡,無論族屬,精壯悍勇者,擇其善戰,單獨編成一屯。”

“但須立死規矩——凡編入營者,家眷老弱,必須遷入我軍指定的原陽、成樂、定襄三縣。”

張飛眼中精光一閃:“唯!”

此乃挾持人質,以製其悍民。

目下劉備難以判斷他們的忠誠度有多高,隻能如此,防止背叛。

“子龍!”

“末將在!”

“胡漢青壯,無論其言羌、匈、樓煩、林胡,由你安排一律打散,與張揚所部混編。你與徐晃嚴加整訓,按我部軍規,分屯駐紮。違令者,斬!”

趙雲徐晃抱拳:“遵命!”

“閻君!”

閻柔上前:“明公,我也年近十七了,雖冇入胡中多年,如今好歹也算歸義了,不妨也與我取個表字吧。”

劉備笑道:“也好,閻君名為柔,備便取字子健,如何。”

“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閻柔笑道:“多謝明公賜字。”

“子健精通胡事,便由你統帥這支胡屯,巡視歸附部眾,立信立威,敢有結眾挑釁、私鬥劫掠、煽動族眾反漢者——無論何族,無論胡漢!立斬之!”

“哈哈!這活兒爽快!”閻柔是出名的胡漢兩麵通,他能以最快速度將一切不安定因素扼殺在萌芽中。

部署如網羅天。

劉備又對外宣傳漢兵援兵將至。

本來外圍的胡人看郡內漢兵稀少,還在反覆猶豫圍觀,可等到關羽率部真的來到此地後,疑慮漸漸消除。

在邊塞上,是必須學會狐假虎威,做假賬的。

劉備一口氣偽造了一萬多名漢軍的姓名,有模有樣的把他們安排在‘各地’駐守。

冇事兒就請各地的胡人酋長來沙盤前對賬,給他們看漢軍的人數報表。

實際上,人還是那麼多。

張飛的部曲,白天在營中巡視,晚上就偷偷跑出郡外,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回來。

度遼營的千餘馳刑徒、徐榮在定襄的郡兵也配合劉備在各縣進進出出。

如此便給郡內的胡人形成一種漢兵越來越多的假象。

很快雲中大部安定,隻差一個郡治雲中城還冇倒戈了。

夜半,中軍帳內,孤燈明滅。

劉子惠神色嚴峻,低聲道:

“明公,如此非常手段,雖能快速凝聚力量,然高壓之下,隱患深埋。彼等歸附非由真心,實為趨利避禍、依附強權,稍有不慎,便會引發禍亂。”

“而且,還有一事,我軍糧秣無法長久供給……我軍攜大勝之威於雲中繳獲甚巨,牛羊馬匹甚多,足以支撐數月。然帳下人馬越來越多,坐吃山空,如何持久?”

“曼柏耿度遼所部,已成強弩之末。徐都尉,亦在困守愁城。”

“這些都是問題。”

帳中一片沉默。

氣氛比帳外寒風更加冷冽。

劉備立於粗陋的河套地圖前,手指緩緩劃過黃河幾字彎懷抱下的這片廣袤平原——從五原直至雲中。

“子惠所言的隱患,備豈不知?”

張飛道:“大兄能否向朝廷請求增兵、撥糧?”

劉備搖頭:“難啊。”

“朝廷之意,昭然若揭,府庫空虛,朝中黨爭密切,天子欲以我輩自行征兵買馬,平胡虜收失地。”

“朝廷中人,無論是清流還是濁流,都非我黨羽,絕不會為此等棄地送來一粒米,一枚錢。”

“就算天子想要相助,這些人不會背後搗亂嗎?難保。”

“讓漢家丟城失地,摧毀天子的威信,黨人就有機會推翻天子,解除黨錮了。”

“在這虎狼環飼的絕境裡,我們靠不住朝廷,隻能靠自己,當年班定遠平西域,所恃亦非雒陽一兵一糧,唯有胸中萬千溝壑,手中虎膽龍威,驅虎吞狼,以夷製夷,以胡製胡,如此而已。”

曆來苟安主義者和北伐主義者都不能共存。

苟安的在曆史上扮演的角色,不僅僅是保守派,還有阻撓曆史前進的使命。

劉備不指望那些清流黨人和濁流宦官能幫忙,說實話,這群人不添亂,不去禍害漢朝就不錯了。

東漢朝廷上的士大夫當年對班超最大的幫助就是他們雖然不願意幫忙,但也不瞎折騰。

隻要朝廷願意放任劉備去乾,不在後耍花招,這對於劉備來說就是最好的幫助。

他目光掃過地圖上被特意畫出的幾個點。

“成樂、原陽的漢民暫時能夠為我們供糧。”

“重修白渠後,還能組織歸附的流民在雲中周圍的肥沃土地上種植一季冬麥,到明年四月就能有收成。”

“另外,我軍擴張不少,兵馬都需供養,如要過渡到明年麥收,就得攻下雲中城奪取儲糧。”

耿祉讚同道:

“玄德所言甚是,雲中城是郡內重鎮,宴荔遊敗北後,其殘部退縮於此。”

“北部是荒乾水,南麵是白渠,雲中最好的屯田地就在此處。”

“城內糧草甚眾。”

“奪下此地後,這個秋冬我們就安全了。”

張飛笑道:

“度遼將軍之前不是說我們隻有一成勝算嗎?怎麼也來參與軍議。”

耿祉苦澀道:“之前是耿某小覷諸位英雄了。”

“眼下,既然已經獲勝,無論來自何部,自當駑力協防,保住漢疆纔是。”

劉備點頭道:“度遼將軍胸懷廣大,得度遼營相助,我軍在雲中就能立足了。”

眼下,河套地區的漢軍經過補員和重編,大體包括張飛部的前曲戰兵千餘人,關羽的後曲輔兵一千五百人,張揚部四百人,雲中雜胡漢兵千餘人,於夫羅的四百多射鵰手,度遼營千人,定襄兵不足千人。

其中徐榮的定襄兵負責雲中側翼安全,是絕對不能走的。

各縣之屯戍,保衛漢民的輔兵都是剛剛募集,訓練不足,也不能調太多。

劉備預算集中最大兵力,也隻能抽出戰、輔三千多人。

不過,有了根據地,總要比在外打秋風好得多。

“當務之急,得速速攻克雲中城。”

“五原、朔方方麵的西部鮮卑,聽聞我軍收複雲中大部,定會集中兵力來反擊。”

“料想就在這幾日了。”

劉備猛然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堅定:

“苟安一時!非吾所向,此乃千載之危局。”

“胡騎若據河南地,北連大漠、西結羌戎,南窺中原,大河天險在其指掌。”

“一旦漢兵崩解!那時奔湧而出的,將是傾覆大漢的滔天洪流。”

“並北胡虜一日不靖,則中原之禍根一日不除,朝廷公卿不願守,備守之,朝廷無力製,備為之。”

“速派信使!飛騎至朝廷!”

“告知天子,我並北漢兒,榮辱與共,同守疆域!”

“傳檄朔方、五原、及長城內外,凡歸附我軍之族眾,無論胡漢!分草場,劃地域!登記造冊!編戶齊民!”

“以其善獵者充遊騎斥候,善耕牧者築屯堡墾荒,能造作之匠設營冶鐵,更從中擇其強壯,充入邊軍,築烽燧,繕甲兵。”

“定襄、雲中、五原三郡聯防。”

“必以我漢軍為核心,以歸附之爪牙,將陰山之地,重新變成塞防鐵壁。”

“還需將我收容之胡部、漢遺、流散者,打造成漢家藩籬,禦敵於陰山之外,我等既然來了,就絕不能再讓胡塵再越過並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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