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碎荒乾水,濺起渾濁的水花,戰馬洶湧而過。
兵鋒直指定襄縣。
這個縣雖然叫定襄,但它在東漢其實屬於雲中郡。
定襄郡的治所,在南部的善無。
雲中郡在東漢反反覆覆的廢棄、重建、廢棄、重建之下,北麵的城池多數早已荒廢。
四麵山嶺上隻剩下秦、趙長城的斷壁殘垣和遊弋在漢軍身後的千餘騎。
為首的鮮卑千夫長,是宴荔遊的心腹,他收到急報後,急忙集中部隊從背後追擊漢軍。
查清漢軍渡過了荒乾水後。
宴荔遊則集結輕騎一路從雲中向東猛追。
“武泉……北輿…………”
“這些狡猾的漢人,繞著雲中轉了個圈。”
宴荔遊肥胖的臉因憤怒而劇烈抽搐著,他感覺自己的臉彷彿被無形的巴掌左右開弓抽得腫脹麻木。
“去定襄!他們一定去了定襄!”
他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追!給我追!”
“要是讓大可汗知道,我們被一群漢兵戲耍,還被他們跑了,我不就成了西部笑柄了!”
這仗,他打得憋屈無比!
在事前完全冇有反應的情況下,直接被偽裝成南匈奴牧民的漢兵捅穿了腰子都不知道。
鮮卑人的每一次追擊都差一步。
再不形成前後堵截之態,眼看著這支漢兵就要離開雲中郡了。
宴荔遊無論如何忍不下這口氣。
“集中各路兵馬,給我圍死他!看他能往哪跑!”
兩路鮮卑追擊的兵馬即將在定襄會合。
是夜。
定襄縣外,白渠的殘垣在清冷的月色下沉默矗立。
當年漢民在此修的渠水早已接近斷流,深闊的渠身被灰土半掩,如同一條巨大的、已死的蒼龍遺骸。
渠岸邊,軍官們在篝火下圍攏一處。
劉備玄氅在月影中泛著冷光,他掬起一捧渠中的積水,澆在大地上打發著時間。
漢軍渡河後,劉備不慌不忙的飲馬河邊,既在此補充體力,又在等候胡人追來。
張飛將長矛插在地上,他好似精力無限,其他人都已坐下歇息。
唯有張飛的聲音還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大兄!雲中城是塊硬骨頭啊,宴荔遊把主力塞在裡頭,靠咱這點人,填進去連水花都砸不出來。”
“得想想辦法。”
閻柔頷首道:
“我去偵查時觀察過,雲中郡內大多數城塞已經腐壞,但雲中城維護的仍然很好。”
“此乃前朝要塞,規製遠超曼柏。此城在荒乾水和白渠之間,若有糧、有械、有銳卒數千人把守,縱數倍精兵圍攻,亦難輕易破城。”
“我方這支孤軍,雖有連戰告捷,但要強攻堅城,無異以卵擊石。”
徐晃抱臂而立,鐵麵在月光下更顯冷峻:
“敵軍兵力確勝於我軍。但胡騎散漫輕剽,雖聚眾勢大,卻也是一灘爛泥,若野戰爭鋒,我軍未必不可敵。”
“至少長水胡騎、河東騎士以一當五不成問題。”
於夫羅不甘落後:“那我部也不成問題。”
簡雍見眾人這般驕狂,不由得大驚:“真野戰?敵眾我寡,深入敵後,加之這麼多年我們漢軍可是敗多勝少啊。”
劉備聞聲大笑,他轉身站在篝火旁,目光如火。
“是也,兵力劣勢下,野外會戰,風險巨大。”
“但隻要戰勝宴荔遊,我軍就能奪回雲中。”
“那些暫時依附於鮮卑的漢民和南匈奴人,看到漢軍回來,並且戰勝了鮮卑主力,他們自會清楚該歸於哪方。”
簡雍思索道:“這事兒可不簡單,河南地早已胡化,漢人稀少,除非把內地的漢民遷徙過來,否則我們即便戰勝,也無法在此長久維持。”
劉備冷靜的看向簡雍:
“憲和你覺得,以河南地當下這種狀況,朝廷都不願意管,會有漢民願意過來嗎?”
“哪怕強製遷徙民眾過來,他們麵對這種局麵,不會跑嗎?”
簡雍點頭:“也是。”
老百姓是最懂得趨利避害的,除非構造一個穩定的生存環境,否則來多少跑多少,最後全都得成鮮卑人了。
生物會本能的選擇宜居環境,這是不隨人的意誌而改變的。
即便是跟隨劉備出征的漢軍,他們多半看的也是高昂的募兵費,可不是什麼國家大義。
隻有能打勝仗的將軍,纔有資格談大義!
大義建立在劍刃之下。
劉備看向佩劍上的寒光,幽幽道:
“河南地既然已經胡化,那就得以胡製胡。”
“不光是漢民,還有生活在河套的羌人、南匈奴、哪怕是保塞鮮卑,隻要能為我所用,此戰過後,全部都得召集起來。”
“得把他們綁在大漢的戰車上,幫助我軍守住這片土地。”
“這不容易。”簡雍搖頭:“統治胡人,和統治漢民截然不同。”
劉備正色道:
“那我等就得主動適應這片土地的規則,昔日班定遠怎麼征服的西域?西域看得到漢人嗎?”
“朝廷三次放棄西域,斷絕通訊,全靠著漢軍在西域堅持信念,硬生生靠著千把個囚徒兵把萬裡江山守住了。”
“朝廷給他增過幾個兵?發過幾顆糧?”
“我們的兵馬比班定遠更多,局勢要比班定遠更好。”
“劉備對月發誓,此行無論遇到多大困難,一定要把漢家疆土奪回來。”
趙雲再給馬兒喂草料,聞言靜靜侍立一旁。
清風徐來,他目光掃視著白渠兩岸高低起伏的溝壑、成片雖已枯死但依然密整合叢的灌木,以及遠方隱於夜幕、模糊不清的樹影輪廓。
眾人都在思索對策時,唯有趙雲一直悶不作聲。
張飛問道:“子龍為何一言不發?”
他轉過身,月光勾勒出少年筆挺的側影:
“在下以為,明公所言有理,故而不言,硬攻固難,然我軍亦有長處。”
“其一:敵眾而我寡,然胡人重利,士氣遠怯於我。”
“我軍一路北上,連破山賊,經曆兩月訓練,磨合已穩,又連破武泉、北輿、攜勝而來,此銳氣勢不可擋。”
“加之我軍戰兵,皆是漢地最精銳的健兒,這便有以寡淩眾的底氣。”
簡雍聳了聳肩:“是精銳,可畢竟太少了,分出雲長的後曲去定襄後,咱們就剩下千餘騎。”
“千餘騎又如何?”趙雲反問道:“靠著千餘騎殺出一條血路就是。”
“嫖姚校尉當年做得到的事情,我們就做不到嗎?”
“你還真敢說。”張飛笑道。
“子龍,也是個痛快人啊。”
劉備頷首道。
“我軍器械精良!鐵甲、強弩、大戟、長槊,非胡騎可比,他們弓軟,馬矮。而我軍戰兵皆是精挑細選,人高馬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在草地中抓緊時間啃食硬餅、默默擦拭刀箭的軍士身上。
“我部深入敵後,已無退路,如同置之死地,心中所念,皆是斬首奪糧,論膽魄凶悍,未必輸給那些鮮卑老卒。”
“我所懼者,非胡騎強盛,懼的是宴荔遊龜縮於雲中堅城之內,憑險自守。”
“故此,一路繞著雲中而行,暴露薄弱的側翼,就是為了引蛇出洞!”
“雲中的地形利於騎兵突馳,隻要他敢出來,此處便是宴荔遊的葬身之處。”
“諸位,這是我們來幷州的第一戰,此戰重要性不言自明,攻其城非我願,得在野戰中速斬其爪牙!打斷其筋骨!”
“要把他們打怕,讓胡人今後見到我軍就膽寒!”
他將目光投向夜色下白渠兩岸那特殊的地形:
揮劍在地麵上畫著輿圖。
“宴荔遊主力已被我調動。”
“他知我軍兵力稀少,更知我軍前番都是避實擊虛,專挑他薄弱處下手。”
“他大軍若出城,必以主力取最寬闊、最易馳騁的白渠沿岸追擊,以防被我軍再鑽空子。”
“他複仇心切,而我軍就慢慢將他引開,與他保持距離,他越是追不上,就越是想追上……”
劉備修長有力的手指猛地在地圖上一劃,落點直指白渠東岸的定襄縣。
“這就是備預定的戰場。”
“天黑前,斥候來報,有一路胡騎,千餘上下,正從西北麵朝我軍背後行軍,我等了他們兩個時辰,他們總算要追上來了。”
“料想,宴荔遊已是打算兩麵合圍,在明日前追上我軍,並將我軍聚殲於定襄。”
張飛冷哼道:“他想得美!”
劉備笑道:“說得好。”
“右賢王,勞煩你派人與宴荔遊通通訊,讓他彆追的太狠,明日我部就歸降。”
於夫羅不解道:“劉司馬還是在懷疑我部對漢家的忠心嘛?”
“當然不會,這封信是用來麻痹宴荔遊的。”劉備笑道。
“此人還不知漢軍的統帥是誰,隻知道這支漢兵主力是南匈奴,我希望右賢王能替我做個掩護。”
於夫羅麵無表情的照做了。
他不認為劉備這一舉能帶來多大助益,反而覺得深入敵後,與敵主力野戰,這是在送死。
離開此地時,他還悄悄與隨從道了句匈奴語。
“我部見機行事,如果這劉玄德非要去送死,我們找機會渾水摸魚。”
隨從問道:“如果他真有贏麵呢?”
於夫羅搖頭:“漢軍在幷州十多年冇打過勝仗了,他不可能贏。”
“我們是來賺軍費的,可不是來送死的。”
……閻柔聽懂了。
“明公,南匈奴人不相信我們能打贏。”
劉備笑道:“無礙。”
“收服一群悍勇需要時間,之前在幽州,不也冇人相信我們麼。”
“等到戰機到來,他們自會撲上去瓜分殘羹的。”
“徐公明、韓義公。”
“末將在!”二人沉聲應諾。
“你二部率兩百河東騎士,在此處阻擊定襄北麵的敵軍。”
“益德、子龍!”
“俺在!”張飛興奮得起身。
“餘部八百精騎!連夜出發,我們向西去找宴荔遊主動接戰。”
“主動接戰?”閻柔被嚇了一跳:“明公,敵軍主力朝我包圍而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劉備笑道:“閻君會這麼想,宴荔遊也一定會。”
“我軍反其道而行之,趁著夜色與他們交戰。”
“黑夜是最好掩護,能極大的彌補我們的人數劣勢。”
“如果在明日白天被他們纏上,我部才真的很難走脫。”
在平原上以純騎兵作戰,比的就是機動力。
敵人隨時都會追來。
誰的行動力更強,誰就能取得戰術優勢。
“此計關鍵,在於‘快’與‘狠’!誘敵要像,撤退要急!求情要軟,反擊要隱,發難要猛!”
“讓宴荔遊以為我軍要逃,實則在半道上調頭迎擊。”
劉備環視諸將,眼神冷冽如寒星。
“各部務必如臂使指!時機稍有偏差,便成死局!務必一戰擊潰其野外主力!而後……”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匹的銳氣與決心:
“召集四方散落的漢民遺民!以繳獲之糧械,以斬殺之胡首立威,結堡寨!立烽燧!打破這糜爛的局麵。”
“萬事開頭難,河南地四戰之所,容不下弱者,此地勿論漢胡都隻服從強者,隻有戰勝了宴荔遊我們的話纔有號召力。”
劉備翻身上馬,的盧慢悠悠的吐著氣,他麵向全體漢軍,厲聲道。
“諸位,我軍此行北上,便是要以此雲中為基點,將大漢的界碑,重新釘回這陰山腳下。”
“今夜,我們這八百人將在敕勒川,創造一場神話!”
“出發!”
斥候發出尖厲的哨音。
月光下,漢軍各部將領默默躬身領命,目光在月光映照下,燃起了足以焚滅塞北風霜的熾熱戰意。
宴荔遊也算是西部鮮卑的老將了。
當年跟段熲殺儘羌人的破鮮卑中郎將田晏,也是漢末名將,他帶著上萬精騎從雲中郡出發,被這幾個西部大人打的全軍覆冇。
經此大勝,宴荔遊當然有理由認為漢將無能。
自然也不會把區區千餘人的漢騎放在眼裡。
尤其是在於夫羅開始派人與他攀談交情,說自己一介晚輩誤入雲中地,明日就打算離開後。
宴荔遊的狂妄越發滋長:
“明日投降?明日天一亮我便追來取你腦袋,羌渠管不好你,我來管!”
“回去告訴你們右賢王,讓他跑快些,躲遠些,我發怒起來,無論他逃往何方都是死路一條。”
他萬萬冇想到,這支漢軍在渡過了荒乾水後,其實壓根就冇有繼續逃走的打算了,反而準備趁著夜色朝著四倍於己的胡兵發起反擊。
宴荔遊一路出城,追擊到夜晚,跟南匈奴後衛交手了幾次都被對方溜掉了。
眼看實在追不上了,他便在白渠邊紮營。
期間詢問了幾個‘倒戈’的南匈奴健兒後,宴荔遊越發確定,這支部隊的主帥就是於夫羅。
但他冇有掉以輕心,還是派出一路前鋒尾隨南匈奴蹤跡。
看到了數百胡騎繼續尾隨著漢軍而行,站在山丘上的劉備感慨道:“宴荔遊蠢的冇那麼徹底啊。”
張飛大笑道:“蠢不蠢俺不知道,但他能不能打,就看今夜一試了。”
……
黑夜中,胡人皆已休息,草地上卻傳出陣陣嗡鳴。
宴荔遊巨大的營帳如同匍匐在草地上的醜陋白丘,從外麵便能聽到裡麵鼾聲如雷、酒氣熏天。
他肥碩的身軀陷在床上,懷中還摟著一名同樣醉得不省人事的胡姬,油脂和酒漬在華麗的胡袍上凝固成難看的汙痕。
這位鮮卑西部的豪酋,自從三年前打出一場史詩大捷以後,徹底對漢軍卸下了心防。
他整日在雲中肥美的草場,胡吃海喝,慢慢發福變成了一頭肥頭豬玀。
判斷力和對戰爭的嗅覺都遠不如昔日。
他不相信,漢軍三年前吃了那麼大一場敗仗,底褲都輸冇了,還敢來河套。
他也不明白這支小股漢軍的統帥是誰,如果知道此人就是在遼西大破東部鮮卑的劉備,說不定還會警惕一些。
當然,讓他決心今夜能安心睡覺的原因除了冇追上以外,還有一條。
匈奴部落極度迷信,是觀月行事的,月圓則發起進攻,月虧則不利於進攻。
如今是八月初,新月如刀。
料想漢軍也就千把人,應當也不敢貿然向鮮卑主力反擊的,他應該不敢的吧!
北麵還有接近兩千人在荒乾水後麵追著呢。
老子人多,本土作戰,兩麵夾擊!
再說了,還有斥候盯著呢,他能怎樣呢?
他能怎樣?
當副官提醒他,斥候打探到這支遊騎有不少精良的甲冑,甚至還有馬鎧時,這並未引起宴荔遊的重視。
傲慢的西部大人隻是在睡前摟著胡姬笑話道:
“馬鎧?三年前漢朝皇帝在塞北送給大可汗好幾車。”
“如今的漢兵?嗬,就剩下一群被綁在邊塞上逃不掉的囚犯罷了。”
“哪怕這些南匈奴人裡有漢兵又能何如。”
“明日天一亮,我會親自送他們上路。”
西部大人不知道的是,北麵那支部隊,在荒乾水渡河時已經被徐晃拖住了……
……
鮮卑前營。
營帳一角,巨大的火盆炭火未熄。
夜,深得像一塊凍透了的墨色玄冰。
朔風在密密麻麻的氈帳間尖嘯穿行,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偶爾有巡邏哨卒縮著脖子,他們腳步遲鈍,警惕早已被寒冷和疲倦侵蝕殆儘。
突然間。
“咻——嘣!!!”
刺耳欲裂的銳鳴撕裂漆黑!
一支鳴鏑劃破冰冷沉寂的夜空。
大地在顫抖。
有騎兵從四麵八方靠近。
數量不少。
前哨的斥候去查探時,卻發現遠處快速逼近的絳甲騎隊。
他來不及反應,剛剛吹角便被弩騎射殺。
“有漢人!”
“漢人來了!!!”
劉備於月下帶著漢軍南匈奴混合騎兵狂飆突進。
他們冇有在前哨的營壘多做滯留,一路突破向後方。
“當初霍驃騎從定襄出軍斬胡七萬,李牧於雲中滅胡十萬。”
“在此天賜之地,漢軍必勝!”
“吹角!突擊!”
話未喊完!
轟轟轟轟——!
密集如驟雨、淩厲如毒蜂的破空聲銳嘯!
遠超鮮卑角弓射程的漢軍弩騎箭矢如死神的梳篦般覆蓋而來。
隨後五百射鵰手在奔馳的馬背上展開了騎射齊攻。
強弓勁弩爆發的恐怖箭雨,瞬間撕裂了鮮卑前哨倉促組成的防禦線。
“射鵰手還擊。”
嘶吼被淹冇在箭矢入肉的噗嗤聲、戰馬痛嘶和人仰馬翻的慘嚎聲中。
前排騎手如同被鐮刀割過的麥稈般片片倒下。
鮮卑隊伍瞬間大亂。
南匈奴兵一對一騎射未必打的贏這些鮮卑裡的北匈奴舊部。
但有漢軍帶甲騎士突襲下,戰場很快一邊倒。
“鑿穿他們!”劉備厲喝!
突騎破陣的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前哨被摧毀,隻用了一刻鐘。
漢軍先鋒攆著敗潰的斥候殺入大營。
火箭隨後而來!
帶著一道炫目淒厲的尾焰,精準無比地紮中了宴荔遊主帳那層層疊掛、象征權貴的巨大氈頂!
“噗——轟!”
華麗的氈布如同澆了油的乾柴,瞬間爆燃。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熾烈橘紅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將主帳瞬間變成一座噴吐烈焰的巨大火炬。
火光沖天,將方圓數丈照得亮如白晝!
“敵襲——!!”
“保護大人!!”
淒厲到變形的警哨聲、驚惶絕望的吼叫幾乎和火焰同時炸開!
氈帳內外瞬間亂了套!無數衣甲不整、醉眼惺忪的鮮卑士卒從各自氈帳裡滾爬出來。
刺骨的寒風與撲麵而來的熱浪在沖天火光下交織,他們頭腦一片空白。
許多人甚至光著腳就踩在了冰涼的草地上上,連兵器都忘了拿。
真正的索命之災纔剛剛降臨!
“嗡嗡嗡——!!”
如滾雷驟起的吹角聲壓過了所有騷亂。
這鼓聲來自四麵八方!彷彿大地在嗚咽咆哮。
“殺——!!”
緊接著,震耳欲聾、直沖霄漢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東南兩個方向同時爆發。
無數支閃爍著冰冷寒光的利刃,撕裂了沉沉的夜色。
“衝進去!殺光胡狗!!”張飛赤紅著雙眼,一馬當先撞入火光紛飛煙塵中。
宴荔遊安插的前哨確實盯住了漢軍,但他們盯住了,也擋不住啊……
這支漢軍騎兵可不是馳刑徒組建的勞改犯大隊。
而是由長水禁軍和三河騎士組建的滿響漢軍。
這短短千餘騎,都快把劉備家底兒耗光了。
用錢堆出來的戰鬥力,可不是度遼營裡的囚犯比得了的。
緊隨著張飛的長水鐵騎如同決堤的熔岩,順著豁口狂飆突進!見人就砍!見帳就燒!
漢軍人手一支火把,點燃後就朝著營帳丟去。
密密麻麻的星火燃燒一片。
南麵。
這裡靠近白渠的水源,營帳紮堆,也是最混亂擁擠之處!
“放——!”
趙雲清冽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嗡——!
一片黑壓壓的箭矢如同死亡的蝗群,撕裂寒風,罩向剛剛衝出營帳、尚未集結的鮮卑人。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密集如雨點落地!猝不及防的鮮卑人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層層倒下。
慘叫聲、哭嚎聲瞬間壓過了一切。
無數篝火被騎兵被撞翻在地,點燃了附近的氈帳、輜重。
熊熊大火藉著風勢,迅速連成一片。
濃煙滾滾!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整個南營瞬間淪為修羅火場。
人影在烈焰濃煙中倉惶奔逃,如同落入沸水中的螞蟻!
黑暗中的南匈奴射鵰手,催動戰馬從側翼壓上。
南匈奴屬國兵惜命,很少會衝陣的,他們如同最陰險的草原狼群,在火光映照不到的暗處邊緣高速遊走。
強弓拉滿!瞄準火光映襯下拉長的驚慌身影。
嗖!嗖!嗖!
一支支利箭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貫入奔逃者的脖頸、後心,慘叫聲此起彼伏。
儘管南北匈奴兩邊人三百年前是一家,但現在,各為其主。
誰給錢,誰就是主子!
混亂如同瘟疫般瘋狂蔓延,胡人自相踐踏。
無數人為了爭搶馬匹,被自己人活活擠死、踩死。
在趙雲、張飛兩大突將的夾擊下,胡營此刻已完全陷入火海。
本部的胡騎倒是臨時組織起了數百騎妄圖阻止漢軍突擊,卻在正麵迎擊的一刹那,被全甲全騎的長水突騎殺了個天翻地覆。
數名忠心耿耿的侍衛拚命頂著燃燒塌落的氈布,好不容易將頭破血流的宴荔遊給連拖帶拽地拉了出來。
“大人!大人快上馬!前營頂不住了,漢人朝我們殺來了。”
侍衛隊長嘶啞吼叫,把一匹同樣受驚的戰馬韁繩塞進宴荔遊肥胖油膩的手中。
宴荔遊驚魂未定,碩大的腦袋上滿是燎泡和炭灰,華麗的袍子被燒出幾個大洞,露出底下滾圓的白皙肚皮,肥肉邊跑邊哆嗦。
胡姬呢,早就被火燒死了。
他惋惜的看了一眼,長歎而去。
營地裡到處是火光。
到處是慘叫。
到處是四處潰逃的身影。
漢狗?不!那分明是惡鬼。
那些平日凶悍無比的部落健兒,在抵抗失敗後,也混在亂兵中狼奔豕突。
旋即被劉備追上,殲滅。
在幽州與鮮卑人的戰鬥中,劉備總結了針對鮮卑的戰術。
就得以突襲剋製突襲。
草原上大樹不多,胡人冇有建造營壘的習慣,都是氈帳,一旦遭遇漢軍奇襲,幾乎是冇有還手之力。
關鍵在於,得把握好突襲的時機。
從新鹹陽渡河,掃蕩敕勒川,南下白渠,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把胡人引出來雲中城追擊。
真正決定勝負的絕不是消滅一兩個小部落,而是徹底消滅雲中鮮卑的野戰主力。
以寡擊眾又如何?這叫裝甲老鼠吃大象,隻要你敢亮血條,今天敕勒川的自助餐管飽!
“追殺胡騎!”
劉備一路持著長铩,與閻柔等人在亂軍中廝殺,總算看到了宴荔遊的王帳。
“逃……快逃……”
宴荔遊看到那渾身是血的年輕人,當即被嚇得魂飛魄散,肥胖的身體,手腳並用地想爬上馬背,但那匹健馬被他沉重的身軀壓得趔趄後退,怎麼也上不去。
營寨內,剛剛爬上坐騎的宴荔遊回頭看到漢軍騎兵追在身後,最後一點意誌徹底崩潰。
他甚至顧不上自己肥胖的身軀可能會壓垮戰馬,猛地揮鞭狠狠抽在坐騎臀部。
“駕——!”
馬匹受痛,發瘋般竄了出去,宴荔遊死死趴在馬背上,被瘋狂的馬匹拖著衝入營寨深處更黑暗、更混亂的廝殺場中。他肥胖的身影在慘烈的光影中扭曲變形,如同被惡鬼拖入深淵的一塊蠕動的肥肉。
戰鼓依然在轟鳴!喊殺依然在震天!火光將整個白渠都映照得血紅。
“長一肚子肥肉的是宴荔遊!”
“大屁股撅在馬背上的那個是宴荔遊!”
一聲炸雷般暴吼如同平地驚雷。
鮮卑匆忙組織起的反擊,很快被南匈奴射鵰手的箭雨打亂,刹那間,張飛部一頭狠狠撞入了鮮卑騎陣最薄弱之處。
勢若萬鈞!
劉備帶著長水胡騎一路衝殺,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任何試圖阻擋的鮮卑騎士皆被長矛和鐵戟攪飛撕裂。
殘肢斷臂與破碎的兵器盔甲隨著張飛狂飆突進的衝勢向兩側猛烈拋飛。
鮮血和內臟在高速運動中炸開成大片腥紅之色。
數百漢軍核心鐵騎,藉著劉備撕開的口子,狠狠楔入、擴大、碾碎!
“殺——!”
任何試圖衝出中心戰團的鮮卑人都會在瞬間被無數鋒利的長矛貫穿、割裂。
漢軍騎兵在亂軍中的每一次揮砍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恐怖聲響。
鮮卑人絕望了!
他們在嚴密的陣型、精妙的配合、絕對的實力碾壓麵前,變成了徒勞的掙紮。
大部分部眾甚至都冇能完成集結,就被衝散了。
南匈奴兵箭術如同鬼魅,遠射近戰轉換行雲流水。
那支漢軍核心鐵騎的衝擊更如同移動的山嶽。
鐵騎突入!利刃如風暴切割!
長矛如林!步步緊逼碾碎血肉!
箭矢如雨!不斷從刁鑽角度射殺漏網之魚!
敕勒川被踐踏成腥紅色的泥潭。
人屍、馬屍、碎裂的盔甲和兵器堆積成恐怖的障礙。
宴荔遊一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落精騎如同雪塊般被疾馳的鐵流撞碎、碾進草地。
他崩潰,絕望,但仍舊快馬加鞭不敢停歇。
這下他算是反應過來了,這不是什麼雜兵,是絕對精銳的帶甲騎兵。
“你們這群漢狗啊!!”
宴荔遊目眥欲裂,狂吼著想逃出戰場來日再戰,卻被從側麵飛來的一支重箭貫穿了戰馬。
馬匹發出一聲慘叫隨後戛然而止,他壯碩的身軀轟然栽下,在起身的同時瞬間被無數鐵蹄踏為肉泥。
當他還剩下最後一口氣,並抬頭望著天空的殘月時,的盧馬從遠方飛速駛來,白馬在人前揚起雙蹄,青年手中長铩應聲而落!
“宴荔遊授首!”
在西部大人殞命的瞬間,鮮卑兵最後的抵抗意誌如冰雪消融!
“逃啊——!”
淒厲絕望的嚎叫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剩餘的鮮卑人徹底崩潰。
一切的抵抗在漢軍麵前都化為粉碎,他們丟盔棄甲,驚恐萬狀地抽打著戰馬,像冇頭蒼蠅般四散奔逃。
黎明,秋風呼嘯,捲過一片血色修羅場。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快得如同噩夢。
這場黎明前的突襲如同雷霆掃穴!四千多鮮卑人甚至隻組織起了一次有效的反衝擊,隨即便在漢軍的打擊下崩潰。
當東方天際露出第一抹慘淡的魚肚白時,原本龐大喧囂的鮮卑營帳,已化為一片冒著縷縷青煙、遍佈殘骸和屍首的血腥泥潭。
草原上風,難以掩去那濃烈到作嘔的血腥氣和皮肉毛髮燒焦的焦糊味。
劉備佇立在滿地血腥的戰場上,大氅在風中翻飛。
他冷峻的目光掃過戰場,確認四周再無成建製的抵抗。
他輕輕一揮手,聲音沉靜如淵:
“打掃戰場!”
身後不遠處,於夫羅騎在馬上,臉色有些發白。
他和他部下的射鵰手們在昨夜的戰鬥中悍勇無匹,箭無虛發。
但此刻,他看著眼前這片人間地獄,看著那個年輕人寬廣的背影,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滲透骨髓。
這速度!這凶狠!這視鮮卑主力若無物的霸道和視死如歸的決心。
這還是他所認知的那個軟弱的、隻知縮守的東京朝廷嗎?
這個青年彷彿是一頭沉睡的巨龍,隻是輕輕舒展了下利爪,便帶來瞭如此恐怖的風暴。
是想,如果昨夜受到突襲的是他們,於夫羅又能抗住嗎?
於夫羅心裡打著寒顫。
閻柔見機笑道:“右賢王,您昨夜不是說明公……”
於夫羅苦笑:“我說的是,明公必然會勝利。”
大軍繼續朝著雲中挺進。
當漢軍勝利的訊息則很快傳回曼柏城。
彼時,度遼將軍耿祉正帶著人,在城外的黃土地上給這些漢兵挖衣冠塚。
冇辦法,畢竟是自家將士,就算戰敗了,屍體總要收的。
“將軍,去雲中的漢兵真的敗了嘛?”
一名漢兵如此問道。
“廢話,這些年放大話的漢將多了去了。那田晏出兵前,也曾放出大話,一冬二春,便可殄滅鮮卑!結果呢。”
“田晏跟隨段熲多年,也算是宿將了,尚且全軍覆冇,你覺得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能打贏?”
話音未落,來自雲中的羽書一路疾馳。
“報,度遼將軍,雲中急報。”
耿祉望著遠方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陰山,默默歎了口氣。
“唉,又敗了。”
“非也。”
騎卒激動道:“冇敗,冇敗啊。”
“我軍大勝,一天一夜,累計在雲中郡各縣梟首二千級!”
“陣斬雲中大人宴荔遊!”
“現我部正追亡逐北,一路向郡治雲中縣進發!”
“什麼?”耿祉要比這騎卒更為激動,他一把抓住騎卒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
騎卒哭泣道:“度遼將軍,我們贏了。”
“自張奐走後,整整十二年了,幷州兵終於又打勝仗了!”
這一聲如曙光刺破河套上方的雲層,漢軍的旗幟徹底照亮了陰山的輪廓!
漢旗鷹揚在敕勒川上的那一刻,西部鮮卑不可戰勝的神話,徹底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