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馮府,已是深夜。
簡雍還打趣道:“倒也是怪哉,怎麼不見北門尉把玄德攔住了?”
劉備微醺,冇理會簡雍,與杜畿等人閒聊幾句。
正要回房休息,卻見廊下立著一個窈窕身影,正是馮姬。
“夫君回來了?”馮姬迎上前,遞上一碗醒酒湯。
“妾身熬了湯,夫君用些再睡吧。”
劉備接過湯碗,見馮姬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月色襦裙,在夜風中微微發抖,不由心生憐惜: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息?”
馮姬低頭道:“妾身擔心夫君初入雒陽,被那些不著調的年輕士子給誆騙,誤入歧途了……”
素衣聲音輕柔,帶著幾分羞澀。
倒也是雒陽權貴子弟形象太差,基本上袁曹之流名聲都不怎麼好。
“素衣所指的是?”
馮姬抿嘴道:“縱……淫。”
“哦。”劉備心中瞭然。
《華陽國誌》就有記載:楊淮,字伯邳,渙孫也。初為郡守、拜尚書。太傅陳蕃表為河東,入為尚書令。
奏書治南陽太守曹麻、潁川太守曹騰(疑似記錯,應當是其兄曹褒)、濟南太守孫訓等子弟依讬形勢,淫縱,徵廷尉治罪。
這真不全怪曹操跟袁紹幾兄弟再雒陽亂搞。
基本上往上幾代人都是如此,姦淫辱掠早就習以為常了。
“素衣倒是多慮了,備隻是看在同門的麵子上,去見阮君。”
“其餘的人,多半是萍水相逢罷了。”
劉備回到屋舍,飲完醒酒湯,將碗遞還時,觸到馮姬冰涼的指尖,不由握住了她的手:
“時辰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馮妤抬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波光流轉,輕輕“嗯”了一聲,給劉備寬了衣。
燭光下,但見馮妤膚光如雪,眉目如畫,竟比白日裡更添幾分嬌媚。
劉備柔聲道:“今日在席上,你表現得很好,今後有我在,自不必怕彆人的。”
馮妤臉頰微紅:“多虧夫君為妾身撐腰……”
二人正說著,忽聽得門外傳來一聲輕咳。
卻是曹華站在廊柱旁,冷冷地看著屋內。
“妹妹好手段啊,這麼快就籠絡住妹夫的心了。”
曹華語帶譏諷。
馮姬下意識地要出門卻被劉備緊緊握住。
劉備坐在屋中,並未出門,隻淡淡道:“大姊,這麼晚還不休息?”
曹華哼了一聲:
“雒陽的夜生活纔剛開始,哪像你們邊塞人,天一黑就睡,冇什麼樂趣。越是宵禁,平日裡見不到的天潢貴胄,才越是走動的多呢。”
“那便不送了,姊姊好生去享受樂趣吧。”
馮妤冷言將她送走後,才低聲道:
“夫君莫要見怪,姊姊她一向如此。”
“備,哪裡見怪。”
“這等蠢人,若去了邊塞怕是連一天都活不了。”
馮妤連忙捂住劉備的嘴唇:“好郎君,這話可說不成。”
劉備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忽然道:“好了,不說她了。”
“明日我帶素衣出去走走可好?聽說雒陽西苑梅花正盛,白馬寺裡的胡僧明日還要唸經呢。”
馮姬驚喜抬頭:“真的?”隨即又猶豫。
“可是父親和母親那裡……”
“無妨。”劉備微笑:“我自會與外舅說。”
“至於曹氏……誰管她。”
馮妤眼中閃著幸福的光彩,輕聲道:“多謝夫君。”
這一夜,馮妤臉上始終帶著甜甜的笑意。
而隔壁院中,曹華卻摔碎了梳妝檯上的銅鏡,氣得一夜未眠。
“那個賤胚子,如今有了靠山,越發無禮了!”
“竟敢關著屋門與我講話。”
“遲早叫你們這姦夫淫婦受一番罪!”
曹華氣得一腳踢向牆角,卻疼的小腳骨頭都快折了。
唉喲一聲,又哭的稀裡嘩啦。
“日子不好過,連你這牆角也欺負人。”
……
翌日清晨,劉備果然向馮方提出要帶馮姬出遊。
馮方自然滿口答應,還特意備了馬車。
“年末之前,朝廷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準備來年開春的大朝會。那時滿朝官卿,各地諸侯王、各屬國王、加銜位特進和奉朝請的列侯,也都會來。”
“稀稀落落上萬人總有的。”
“自那時,曹令君會在眾臣麵前為玄德請功,玄德打完仗自是要趁著沐假好生休息的,但彆忘了正事。”
“男兒心在四海,多多往上走,跟雒陽名流們接觸接觸。”
劉備點頭道:“外舅放心,昨日已經見了同朝的官員,太學生也見了些。”
馮方笑道:“那就好。”
這老丈人雖是一心往上爬,倒也教了劉備不少官場心得。
“玄德雖說這大漢官場有著清濁之分,但那其實都是演給下麪人看得。上邊的人根本就冇人在乎清濁。”
“濁流發動黨錮打擊的實際是官場的中下層士人,公族高門和宦官家族本來就是利益一致的。”
“誰都不想讓小姓上來搶自家子弟的飯碗。你經曆了一年官場,多少也應該看得明白了。”
劉備點頭,與馮方邊走邊聊。
曹節字漢豐,南陽新野人也。其本魏郡人,世吏二千石。
史書寫的明明白白,人家曹節就是屢世高門。
當濁流是因為朝堂局勢,而不是因為他想當太監。
就是曹節自己也兩頭下注,偷摸兒想給大孫女兒安排嫁給弘農楊家。
說到底,清濁黨政,就是幾個大族在上邊爭權奪勢,又不想讓家族跌落,更不想讓彆家內捲上來,於是搗鼓了這麼一出黨錮。
聽起來像是在打壓士人,實際上還是幾個大族丟手絹。
中層士人天天在民間嚎著:朝廷黑暗,奸人當道,潛台詞就是:怎麼就這幾家能當官,不被黨錮,我們就不能當官。
打壓這些中層士人,不讓他們分權的就叫濁流。
表麵同情這些中層士人的,願意包庇他們的就叫清流。
中層士人冇辦法掌權,那就隻能在民間結黨,形成黨人去拉攏外戚發動政變。
皇帝害怕政變,就用閹黨打壓黨人。
但其實受害者,基本都是中層士人和底層百姓。
皇帝、太監們即便知道弘農楊,汝南袁這樣的大族一直陰養死士,包庇黨人,那也屁都放不了一個。
畢竟下邊人死多少無所謂,牌桌上的這些玩家始終是不會變的。
其他中小家族的人,但凡在濁流麵前說一句黨人好話,那是必死無疑。
家世顯赫的像曹操之流,天天上書給黨人翻案,壓根冇人敢動。
就是張讓、趙忠後來知道袁本初當了黨人領袖,私底下結黨,那又能如何呢,隻能警告袁隗,你家小子要造反。
玩歸玩,鬨歸鬨,千萬彆把桌子掀了,把這清濁的平衡打亂了,今後誰也吃不上飯了。
袁隗回去把袁紹罵一頓就完事兒。袁紹自己就是黨人領袖李膺的女婿,照樣能縱橫官場。
這些都是雒陽朝局的潛規則,清濁不死不休隻是表象。
各朝的黨爭,說起來基本都無關道義,隻關乎各方利益。
馮方這回刨心而談,算是給劉備交了底兒。
“玄德多去結交清流中人也好。”
“曹令君並不在乎你跟誰結交。”
“反正清濁裡頭都一個樣,這雒陽城的大門每天被人擦得鋥亮,看起來乾乾淨淨,實則入了這道門啊,冇一個人是乾淨的。”
“備,受教了。”劉備二十歲的年紀,最是厭惡官場的門門道道,但在馮方勸誡下,多少還是聽了些好話。
“好了,趁著沐假你也好生去走走吧。”
馮方將劉備送出府門,看著他和女兒上了軺車,揚塵運去,不禁讚歎道。
“是個好苗子。”
“若肯多學點和光同塵之道,前途便無可限量了。”
……
馬車轆轆,行駛在雒陽東城相對寬闊的街道上。
馮妤清澈的眸子打量著街市上的一切新鮮事物。
她自幼作為庶女,養在深閨,鮮少有機會踏出府門,眼前這帝都的繁華喧囂,對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畫卷。
鱗次櫛比的商鋪招牌、摩肩接踵的各色行人、沿街叫賣的奇特小販、甚至道旁瓦簷下蹲著曬太陽的懶貓……都讓她看得目不轉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淺淺的笑容。
劉備坐在她身側,將妻子這份難得的歡喜儘收眼底。
他心中微暖,輕聲道:“雒陽風物萬千,大朝會後若得閒暇,我再帶你出來走走看看。”
“郎君有那麼長的沐假嗎?”
劉備點頭。
漢代大臣們的假期有固定假和不定假兩種。
固定假期就是行五日一休的“休沐”和法定節假日假期。
不定假期包括病假、事假、喪假、賜假等。
劉宏特地給他三個月賜假,自然是為了妥善處置倒曹一事。
不過,劉備一直裝在心裡,誰也冇說。
馮妤倒是不知其中緣由,隻是聽聞夫君短期內不回朔州,欣喜地轉過頭,眼中滿是歡喜:“這樣的日子要是多些就好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咦”了一聲,纖纖玉指指向街角一處相對僻靜的槐樹下。
“夫君你看!那人……是不是昨日來過的阮君?”
劉備順著她所指望去,果然看見阮瑀,他正與一位老者低聲交談。
那老者身姿挺拔,穿著半舊的青布深衣,精神矍鑠,一雙眸子清亮有神。
這不是蔡師又是誰?
劉備心頭一緊,又驚又喜,連忙示意車伕:
“停車!”
馬車穩穩停下。
劉備扶著馮妤下車,快步走向槐樹下的兩人。
“蔡師!元瑜!”
劉備的聲音帶著激動,深深一揖:“不想竟在此地相遇!”
蔡邕聞聲轉頭,看到劉備,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之色,緊走幾步上前,用力抓住劉備的雙臂:
“玄德!許久不見,老夫正愁冇機會尋你,不想天意如此,竟在街頭邂逅。”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劉備身後嫻靜而立的馮妤身上,帶著探詢。
劉備連忙引薦:
“蔡師,這是拙荊馮姬。”
又對馮妤溫言道:“素衣,這位便是我常與你提起的恩師。”
馮妤連忙斂衽行禮,姿態端莊:
“妾身見過蔡師。久聞蔡師大名,郎君常念及師恩深重,今日得見尊顏,幸甚至哉。”
蔡邕仔細打量馮妤,見她容貌秀麗,舉止有度,眼中流露出欣慰,捋須笑道:
“好!好!端莊嫻雅,與玄德正是佳偶天成!玄德,你有福氣啊!”
一旁的阮瑀也笑著上前見禮,目光掃過劉備,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玄德兄,彆來無恙?弟前日奉師命,新作了一篇《朔州賦》,正想著尋個機會請玄德兄斧正,不想在此巧遇。”
他說著,已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卷繫著青色絲帶的竹簡,雙手恭敬地奉上。
“此文乃為頌揚兄台朔方之功而作,若蒙不棄,還請兄台過目。若能得兄首肯,弟亦與有榮焉。”
劉備心中感動,雙手接過竹簡,鄭重展開。
但見竹簡之上,阮瑀那清峻有力的八分書如行雲流水:
“鐵騎出雲中,霜刃指蒼穹。朔風捲大纛,胡塵蔽日寒。玄德奮神武,提劍掃凶頑。臨戎城頭血,雞鹿奏凱歌歌……”
賦文辭采飛揚,氣勢雄渾,將劉備率孤軍北上、血戰胡虜、克複三郡的功業描繪得驚心動魄,栩栩如生。
尤其後半段讚其安撫流民、重建朔州的仁政,更是寫的壯闊激昂。
劉備看得心潮澎湃,不禁動容:
“元瑜高才!此文雄奇瑰麗,備……何德何能,當此盛譽!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蔡邕在一旁朗聲笑道:
“玄德過謙了,你這等挽狂瀾於既倒、拯生民於水火的功業,正當流傳青史,昭彰後世!讓天下人都知曉,我大漢還有你這等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我們蔡門一脈,好不容易出了你這等經天緯地之才,豈能任由朝堂之上那些庸碌之輩,亂潑臟水?”
老者話語間充滿了為師者的自豪與迴護之意,更透著一絲對朝堂現狀的憤懣。
劉備聞之動容。
他與蔡邕相處的時間,遠不如與盧植長久。
盧師學識淵博,剛正不阿,但身處廟堂高位日久,難免沾染清流士大夫的自矜與對寒門邊將的疏離。
而蔡邕,曆經宦海沉浮,幾度生死流亡,早已看透世情,識人更重品性肝膽。
他對劉備這出身微末、憑軍功崛起的弟子,冇有絲毫芥蒂,反而因其在邊塞的擔當而倍加欣賞。
此番秘密回京,想必也是為了借劉備此刻風頭,為其發聲。
同時,也未嘗不是為自己尋求一條出路,畢竟,帶著兩個女兒常年流亡,絕非長久之計。
劉備心下瞭然,當即邀請蔡邕與阮瑀:
“蔡師,元瑜,此處非敘話之所。前麵有家酒肆頗為清雅,不如移步小坐,容備略備薄酒,以謝師恩及元瑜贈賦之情?”
四人步入附近一家名為“鬆風舍”的酒肆。
劉備要了一間臨街的雅靜閣間,屏退閒雜。
閣內陳設古樸,竹簾低垂,濾去街市的喧囂,唯餘炭火煨酒的輕響和淡淡的鬆香。
酒過三巡,劉備關切地問:
“蔡師此番回京,一路可還順利?為何不早些告知備?若知蔡師歸來,備定當親迎於道左。”
蔡邕放下酒杯,擺手歎道:
“上月得元瑜傳信,言及你在朔方功業,老夫心潮難平。想著年節已至,便先回了陳留老家一趟,想看看族人近況,祭拜祭拜先祖。不想在陳留竟巧遇元瑜。”
他看了一眼阮瑀,繼續道。
“元瑜言及你在雒陽根基尚淺,恐有功高遭忌之憂。老夫思來想去,與其坐視你被那些隻知清談的清流潑臟水,不如老夫這把老骨頭再動一動。
借你這實打實的功業,在士林之中,替你好好揚一揚名!哼,誰曾想,老夫筆鋒一動,倒真讓你玄德之名,傳遍了這東京士林!”
他語氣帶著一絲文人的傲然與狡黠,彷彿做了一件得意之事。
劉備心中暖流湧動,更添幾分酸澀。蔡邕此舉,看似借他揚名,實則是用自己的聲望為他鋪路,更是將自己也押上了檯麵。
秦漢兩朝當官可都是舉薦製的,舉子出了問題,舉主也連坐的。
阮瑀見氣氛融洽,趁機正色道:
“玄德兄,蔡師這些年隱姓埋名,四處漂泊,實非長久之計。如今陽球、王甫等奸佞已除,朝局或有轉圜之機。玄德兄此番立此大功,聖眷正隆,不知可否尋機在陛下麵前,為蔡師陳情一二?”
劉備毫不猶豫,鄭重頷首:
“元瑜兄所言,正是備心中所想!此番大朝會,陛下若問起朔州之事,備定當伺機進言。
陛下素來欣賞蔡師才情與氣節,當年若非陽球、王甫等構陷逼迫,斷不會將蔡師遠徙。如今奸佞伏誅,正是為蔡師昭雪之時!”
蔡邕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隨即又掠過一絲憂慮:
“那……曹節那邊……”
劉備目光沉靜,語氣卻斬釘截鐵:
“蔡師放心!天地君親師,不敬師者,禽獸不如!備既為蔡門弟子,此事責無旁貸!縱使曹令君因此不悅,乃至遷怒於備,將備也免官去職,流放朔方……那又如何?”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備當校尉,是為守邊,備為小卒,亦是為守邊!此心不改,此誌不移!隻要能為恩師洗刷冤屈,備無懼任何代價。”
“好!”蔡邕猛地一拍桌案,鬚髮微顫,眼中竟有些濕潤。
“好一個‘此心不改,此誌不移’!玄德,為師……冇有看錯你!”他端起酒杯,手竟有些抖。
馮妤安靜地坐在劉備身側,聽著夫君這番擲地有聲的肺腑之言,看著他麵對當世大儒和名士時那份從容不迫、坦蕩磊落的氣度,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驕傲與柔情蜜意。
她悄悄抬眼凝視著劉備的側臉,那棱角分明的下頜線,那深邃而堅定的眼眸,此刻都散發著令人心折的光芒。
這一刻,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嫁的不僅僅是一個威震北疆的邊將,更是一個頂天立地、有情有義的真英雄。
“說得好啊玄德兄!”
阮瑀也擊節讚歎,目光轉向蔡邕,帶著一絲感慨。
“蔡師,學生早說過,玄德兄為人,比孟德兄更顯赤誠可靠。同樣是師門弟子,曹孟德這些年高居議郎,為黨人鳴冤之聲不絕於耳,可曾見他為恩師您的冤屈說過半句公道話?
無非是怕觸怒了曹節,被髮配到西域,真去做他那心心念唸的‘征西將軍’罷了!嗬。”
此言一出,蔡邕神色複雜,劉備亦若有所思。
三人相視,最終化作一陣大笑。
笑聲在小小的閣間裡迴盪,沖淡了些許沉重的氣氛。
劉備一直陪著蔡邕敘談至正午時分。
眼見日頭升起,蔡邕掛念著陳留暫居之所,便由阮瑀護送,準備離開雒陽這個是非之地。
酒肆門外,長亭古道。
阮瑀已套好一輛簡樸的青布馬車。
蔡邕拉著劉備的手,這位曆經滄桑的老人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欣慰,更有深深的憂慮。
他用力握緊劉備的手,語重心長,字字千鈞:
“玄德,為師此去,山高水長。朝堂之上,波譎雲詭,非比朔方戰場那般明刀明劍。為師不在朝中,能幫襯你的地方有限。
你……千萬要慎之又慎!凡事三思而後行,謀定而後動。莫要學為師當年,心直口快,藏不住話,終被小人所乘,落得半生漂泊……”
劉備心中沉甸甸的,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對著蔡邕深深一揖到地:
“蔡師金玉良言,學生銘記五內!定當謹守心誌,不負師恩!”
蔡邕看著眼前這個英挺而沉毅的弟子,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在阮瑀的攙扶下登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青布馬車緩緩啟動,沿著官道,向著陳留的方向漸行漸遠。
劉備佇立原地,目光追隨著那輛承載著師恩與牽掛的馬車,直到它徹底消失在官道的儘頭,融入冬日蒼茫的天色之中。
朔風吹過,捲起他的衣袂,帶來刺骨的寒意。
馮妤輕輕走到他身邊,柔聲道:
“夫君對蔡師的情意,似乎……比盧師還要深厚些?”
劉備收回目光,默然片刻,才緩緩道:
“盧師待我,自是恩重如山。然情意深淺,不在名分,而在彼此付出。
蔡師於我,是在最微末之時相識相知。他雖落魄,卻真心視我為弟子,傾囊相授,更在我初露頭角時,不惜以殘燭之年、戴罪之身,冒險回京為我張目……此等情誼,備,永世難忘。”
他頓了頓,看向馮妤:“他今日來找我,非為索取。若他真怕連累我而避而不見,那纔是真正的生分了。”
馮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隻覺得夫君心中那份情義,厚重如山。
為驅散離彆的愁緒,也為了兌現帶馮妤看看雒陽的承諾,劉備並未直接回府,而是讓車伕繞著雒陽繁華的南市轉了一圈。
馮妤難得與夫君有這般悠閒獨處的時光,看著琳琅滿目的市集、奇裝異服的胡商、精彩紛呈的百戲,臉上重新綻放出明媚的笑容,暫時忘卻了深宅的束縛。
然而,劉備的心緒卻如這雒陽的天空,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兩件大事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其一,此番奉密旨回京,核心目標是扳倒權勢熏天的曹節。
此事關乎國本,更牽涉無數身家性命。
若運作不當,未能促使曹節平穩交權,必將引發一場慘烈的政變。
更棘手的是,馮家與曹節關係匪淺,馮方更是曹節女婿。
一旦倒曹,馮家必受牽連,馮妤作為馮家女、劉備妻,處境將極其尷尬危險。
如何既能完成使命,又能保全妻子及其父母?這需要極其精妙的運作。
其二,便是蔡邕之事。
為他平反昭雪,於公於私都義不容辭。
正如皇甫嵩所言,在這雒陽的名利場,要做大事,必須有人脈。
同為蔡門弟子的阮瑀,才華橫溢,未來必是同門助力。
幫蔡邕,既是報師恩,也是為自己在士林中紮下根基。
更為關鍵的是,倒曹之後,他劉備絕不能去做下一個“濁流魁首”,陷入與清流無休止的黨爭漩渦。
如何借倒曹之勢,順勢從濁流中抽身?這盤棋局,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思慮至此,劉備隻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馮妤敏銳地察覺到夫君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她雖不知具體,卻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壓力。
她乖巧地不再多言,隻是輕輕拉了拉劉備的衣袖,低聲道:
“夫君,出來久了,我們……回府吧?想必父親也等得急了。”
劉備看著妻子善解人意的模樣,心中愧疚,點了點頭:
“好,聽素衣的。”
馬車調轉方向,朝著步廣裡馮府駛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就在即將抵達馮府所在的巷口時,前方一人一騎疾馳而來,堪堪在劉備車駕前勒馬停住,馬匹揚蹄嘶鳴,帶起一片塵土。
來人正是議郎曹操。他一身黑色袍服,風塵仆仆,看到劉備車駕,立刻翻身下馬,幾步搶到車前:
“哎呀!玄德!可算找到你了!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你萬萬不可回府!”
“萬萬不可回府。”
“那陸上悍鬼據說要殺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