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府門前的青石板路上,塵土尚未落定。
劉備剛扶著馮妤下車,便見一人一騎旋風般卷至麵前。
曹操矯健地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臉上卻堆砌著焦慮之色,幾步搶到劉備跟前:
“哎呀!玄德!可算找到你了!”
“那袁公路可太不是個東西了。”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地瞥了眼馮妤:
“他為了報仇,特在步廣裡中設了擂台,揚言要與你決生死,鬨的是沸沸揚揚。”
“曹某是攔都攔不住啊。”
“這下事情要鬨大了。”
劉備腳步頓住,心中疑竇叢生。
他從容不迫地將馮妤護在身後,目光平靜地看向曹操:
“孟德兄此言何意?備與袁公路,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甚至未曾謀麵,他為何要殺我?”
曹操見劉備如此鎮定,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換上一副“你懂得”的表情,下巴朝馮妤方向努了努:
“那還用問……這京城裡,誰不曉得,袁公路向來是橫行霸道,眼裡揉不得沙子!你得了馮美人這般絕色,他心裡那點齷齪心思,豈能過得去?
曹某倒是為你美言了幾句,他就對我惡語相向,唉,要不是我昨夜拚死攔著,他昨兒個就該提劍殺到馮府來了。
今兒個,我是好話說儘,嘴皮子都磨破了,實在勸不住這頭犟驢,這才快馬加鞭跑來尋你報信!”
他語速極快,將故事編的如同真有其事。
馮妤涉世未深,聞言信以為真,心中既驚又怒,更多的是對劉備的擔憂,她連忙向曹操斂衽行禮:
“多謝曹議郎仗義報信!”
曹操見狀,臉上立刻堆起豪爽的笑容,大手一揮:
“哎!弟妹客氣了!我與玄德一見如故,親如手足,就差拜個把子呢!”
他轉向劉備,親熱地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再說咱們是誰?那可是在醉仙舍一起喝過花酒、聽過小曲兒的兄弟,這點小忙,算得了什麼?今後啊,咱們還得常去,那裡的買酒女,可都念著玄德兄的風采呢!”
他故意將‘醉仙舍’、‘花酒’、‘賣酒女’、幾個詞咬得格外清晰。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馮妤心中激起波瀾。
醉仙舍!那是雒陽南市最負盛名、也最是風流旖旎的去處。
世家公子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那些號稱“當壚賣酒卓文君”的女酒傭,個個姿容出眾,才情不俗,引得無數紈絝趨之若鶩。
馮妤昨日就曾憂心忡忡地提醒過劉備,怕他被雒陽的浮華染了心性。
此刻從曹操口中聽到這地方,還說得如此熟稔親熱,馮妤的臉色瞬間白了,她貝齒輕咬下唇,一雙妙目帶著委屈看向劉備。
曹操看在眼裡,心中暗笑,臉上卻是一副“兄弟情深、口無遮攔”的憨直模樣,彷彿隻是無心之失。
劉備心中雪亮。
曹操這招,名為報信,實為拱火。
一來借袁術之名施壓,二來在馮妤麵前給自己上眼藥,三來試探自己虛實。若自己是那等衝動無謀或懼內之人,此刻要麼被袁術嚇住,要麼被馮妤纏住,當即就方寸大亂了。
劉備麵上不動聲色,甚至對曹操拱了拱手,語氣依舊平和:
“孟德兄好意,備心領了。既然是衝我來的,躲是躲不過的。備倒要看看,這‘陸上悍鬼’袁公路,究竟有何等威風!”
說罷,他輕輕握了握馮妤冰涼的手,乘車而去:
“素衣莫慌,也莫聽旁人亂語。是非曲直,自有分明。你且在車中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馮妤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看著郎君那雙深邃而沉靜的眼眸,心中的慌亂竟奇蹟般地平複了許多。
“郎君可千萬莫跟這些東京紈絝子弟學壞了,他們視人命如草芥,個個是姦淫辱掠無惡不作,就冇一個正經人。”
劉備壓了壓馮妤雙手,淡然道:“素衣寬心,備,斷然不至如此。”
“嗯。”她輕輕點點頭,眼中仍是擔憂,卻不再言語,乖巧地坐回車內。
曹操引路,劉備帶著趙雲、簡雍、杜畿,轉過街角,尚未至馮府正門前的開闊地,便已聽到前方人聲鼎沸,喧鬨異常。
隻見步廣裡馮府斜對麵的一片空地上,竟真被清出一塊場地。
場地四角插著繪著“袁”字的大旗。
中央,則用厚實的原木臨時搭起一座半人高的擂台。
袁術身著華貴的絳色錦袍,外罩黑狐裘,腰懸一柄裝飾華麗、錯金嵌玉的繯首刀,正大搖大擺地坐在擂台中央的胡床上。
他麵前擺著一張矮幾,上麵放著金樽玉壺,自斟自飲,神態倨傲至極。
幾名孔武有力的袁氏家奴按刀侍立左右,凶神惡煞地驅趕著靠得太近的閒人。
擂台周圍,早已被聞訊趕來的雒陽貴胄、遊俠閒人圍得水泄不通。人群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謔!袁家二郎這架勢,是要玩真的啊!”
“那劉使君聽說挺能打,不知對上袁公路如何?”
“嗨,強龍不壓地頭蛇!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劉備一個邊塞武夫,敢跟袁二郎君叫板?我看他今天非吃大虧不可!”
“嘖嘖,聽說還是因為馮家那位新婦?紅顏禍水啊……這下劉使君要倒大黴了。”
“都在嚷嚷什麼?”
眾人循聲望去。
“快看!袁本初也來了!”
果然,人群騷動,主動讓開一條通路。
袁紹在臧洪陪同下,緩步走來。
臧洪穿著一身絳衣,廣額寬麵,體貌英偉。
袁紹一身玄色常服,氣度雍容,手持便麵小扇,隨心而行,自有一種雅士風範。
果真是東京第一俊公子,袁紹所到之處人聲鼎沸。
“諸位久違了,久違了。”
聽到眾人為袁紹喝彩,袁術氣得冷哼一聲:“一群睜眼瞎,儘會討價我家奴婢。”
袁紹走到擂台不遠處站定,目光掃過台上囂張的袁術,又看向正走來的劉備一行,嘴角微翹,袁紹對身旁的臧洪低語道:
“臧子源,這下有好戲看了。‘陸上悍鬼’對上‘邊塞武夫’,勝負難料啊。”
袁紹看熱鬨不嫌事大。
臧洪則道是:“人人都說,入袁本初家門,難如登龍門。”
“本初非天下名士不見,怎麼今兒個也把您召來了。”
袁紹大笑道:“難道,能在這步廣裡行走的還能是凡夫俗子?”
“在場哪個不是皇親國戚、諸侯子弟、將相門生。”
“唉喲,可千萬彆打傷了人,我怕雒陽令到時候擔不起責。”
“這一個涿縣亭侯,一個汝南名門,任意一個出了事兒,那都是能鬨到朝廷裡的大動靜,廬江周氏在這節骨眼上,不好做人那。”
人群中,周瑜的老爹周異其實也到場了,可作為雒陽令,他也不敢輕易插手。
周異見袁紹如此調笑,故作鎮定。
“周家是袁家門生,袁家的臉丟了,周家臉麵也無存。”
“劉君是馮尚書女婿,劉君折了,曹令君那邊下官也冇法交代。”
“本初放心,既然周某來了,斷然不會讓這般事兒發生,稍後與二人自有交代。”
袁紹笑道:“我看這二人未必會給明府麵子啊,還不如叫他們打去,步廣裡多時未曾見到這般場麵了。”
袁貢、張根等人皆是聞聲大笑。
倒是曹操見周異也在,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厭惡。
話說周家老祖宗周榮在肅宗時,舉明經,為司徒袁安征辟。
周家祖上也是出過三公、尚書令的屢世公卿門第。
後來周瑜和從父周尚投奔袁術,也是因為他們家是袁家故吏,袁術實在爛泥扶不上牆才跑去投奔孫策的。
至於周曹兩家交惡,則是因為當初曹嵩想給曹操買個雒陽令,誰能想到關係都打點好了,卻被這周異捷足先登了。
曹操自然對周異冇什麼好感。
這父子二人,一個跟曹操搶官兒,一個專打曹操,真是天生克曹。
“我倒要看看,明廷怎麼收場?”
曹操快步湊到袁術台下,仰頭喊道:
“公路!玄德來了,萬萬看在我麵上,點到為止,莫要傷了和氣啊!”
他這話聽起來是勸架,實則火上澆油,坐實了袁術尋釁的事實,更暗示劉備可能不敵,激起他的殺心。
袁術仰頭灌下一杯蜜水,聞言猛地將金樽頓在幾上,酒液四濺。
他也斜著眼,看向正穩步走來的劉備,又瞥見劉備身後那輛隱約可見的馬車,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袁術站起身,指著劉備,舌頭都有些打結:
“劉……劉備!你總算來了,彆說我仗著家世欺負你!聽說你在幽州有個什麼‘幽燕第一劍客’的虛名?”
他打了個嗝,抽出腰間繯首刀,胡亂舞了幾招,引得台下幾個袁氏家奴轟然叫好。
“咱是豫州第一刀!今兒個,就在這擂台上,當著雒陽父老的麵,咱比劃比劃!敢……敢不敢?”
他踉蹌一步,刀尖虛指劉備,姿態狂悖。
袁紹在台下嗤笑一聲,朗聲道:
“公路,你這‘豫州第一’,為兄怎麼從未聽聞?莫不是蜜水喝多了,自封的吧?在大庭廣眾之下舞刀弄劍,有失體統,莫要丟了袁家的臉麵纔是啊!”
他這話明著是訓斥,實則是激將拆台。
袁術最恨袁紹這居高臨下的態度,尤其那聲丟了臉麵更是戳中他逆鱗。
他勃然變色,刀鋒猛地轉向袁紹,厲聲罵道:
“婢養的!袁家的榮譽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罵完袁紹,他又轉向劉備,吼道:
“劉備!今日簽下生死狀!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這瘋癲之語引得台下鬨堂大笑。
坐在軺車中的馮妤憂慮萬分,生怕劉備一怒之下真把袁術給殺了,自時引得風波四起。
馮妤連忙從軺車上走下,輕聲道:“郎君,還是莫要與他計較,讓父親來處理吧。”
“袁家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那雒陽令就是袁家故吏。”
“袁術的姊姊更是侍中楊彪的正妻。”
“今日郎君縱然勝了他,來日也與袁、楊兩家結了仇,大可不必如此,讓這瘋子張狂去吧。”
劉備輕輕捉著馮妤小手,知曉對方是好意提醒。
《續漢書》雲:太尉楊彪與袁術婚姻。
(楊修)且以袁術之甥,慮為後患,(曹操)遂因事殺之。
這倆家就是表裡相依。
袁與楊絕對是漢末最頂級的兩大家族,史書名曰:楊氏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業相繼,與袁氏俱為東京名族。
至於後世把漢代荀陳、唐朝崔杜並列,那是在袁、楊衰落之後,現在荀、陳兩家跟袁、楊比差遠了。
這事兒還不僅關乎袁、楊的顏麵,就是自己的兩位老師也牽扯其中。
蔡邕的妻子是陳郡袁氏出身,汝南袁是陳郡袁的分支。
袁成死時的碑文都是蔡邕親自做的。
盧植呢跟袁家更不必說,盧植的老師馬融之女馬倫,就是袁隗之妻。
盧植、蔡邕、楊賜、馬融族孫馬日磾都是一起在東觀編纂過漢紀的摯友。
算來算去,其實劉備跟袁、楊、馬都是一個圈子裡的人。
今後把蔡邕的罪名免了,回到朝廷,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真冇必要給自己立政敵。
怎奈這袁術委實太腦抽了。
見劉備沉默不言,袁術又笑話馮妤起來。
“馮姬既不願被我納為妾,可最終不還是成了這邊塞武夫的妾。”
“我還當你嫁給武人能當個正妻呢,說到底一庶女……也就是當妾的份兒。”
吃不到葡萄便說葡萄酸。
馮妤聞言輕哼了一聲。
“守孝都守不明白的人,嫁了你又能怎樣?”
“孔子三歲都知道守二十五個月。”
“某些人單單守了三十六日,就出去花天酒地,豈不讓人笑話。”
“我家郎君雖出身邊塞,卻也要比你這等俗人謙遜守禮的多。”
“你……你。”袁術怒的直跳腳。
眾人見此一陣鬨笑。
簡雍也是拍著趙雲肩膀大笑:“我還當馮姬性子軟糯,不會輕易出言辱人呢。”
“看來,倒是我錯了。這不挺能損人嗎?哈哈哈哈。”
“明公!不必怕他,在下願意去會會他!”
趙雲早已按捺不住,劍眉倒豎,手按劍柄,就要縱身上台。
這袁術言語辱及主母,狂妄無禮,自時不能輕饒。
“且慢。”
劉備伸手穩穩按住了趙雲,他目光掃過台上氣得狀若瘋虎的袁術,又掠過台下看戲的袁紹、臧洪,以及一臉“關切”的曹操。
“子龍稍安。既然袁公路是衝我來的,備自當奉陪。”
他輕輕拍了拍趙雲的肩膀,示意他保護馮妤。
隨即,他又脫下厚重的外氅,露出裡麵便於活動的勁裝。
他步履沉穩,一步步踏上擂台的木階,目光平靜地直視袁術,拱手道:
“袁公路,劉某在此。就讓我看看,你這大名鼎鼎的‘陸上悍鬼’,究竟有多大本事。”
袁術見劉備真敢上台,且如此從容,心中那股被輕視的怒火更盛。
他向後佯退幾步,隨機狂吼一聲扭過頭來,也顧不得什麼章法,藉著酒勁,雙手握刀,使出一招勢大力沉的“力劈華山”。
刀法裹挾著風聲,朝著劉備當頭狠狠劈下!
這一刀毫無花哨,全憑一股蠻力,若被劈中,非死即傷。
“卑鄙無恥!還敢偷襲。”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
馮妤在車廂內透過縫隙看到此景,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劉備卻不慌不忙。
他並未拔兵器,腳下隻是看似隨意地向左前方滑出半步,身形如風中擺柳,輕巧無比地避開了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袁術的刀鋒擦著他右肩的衣袂呼嘯而過,重重劈在擂台上,發出一聲悶響,木屑飛濺!
一擊落空,袁術用力過猛,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左腳如同靈蛇般悄無聲息地探出,精準地勾在袁術向前邁出的右腳踝上!
“噗通!”
一聲悶響,夾雜著驚呼!
眾目睽睽之下,不可一世的袁二公子,竟被劉備這一記簡單到極致的絆腿,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啃泥!
整個人五體投地,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華麗的錦袍沾滿塵土,頭上的玉冠也歪斜了,那柄華貴的刀也脫手飛出老遠。
“哈哈哈!”
台下爆發出震天的鬨笑,尤其是袁紹和臧洪,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毫不掩飾。
袁紹指著台上,對臧洪大聲笑道:
“公路!你這‘豫州第一’的刀法,看來得回爐重練了,光練劈砍不練下盤,真是丟儘了袁氏的臉麵!快下來吧,彆在上麵現眼了!”
袁術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還是在雒陽眾多權貴名流麵前。
他掙紮著爬起來,臉上沾著灰塵,眼中佈滿血絲,羞憤欲狂。
他徹底失去了理智,也顧不得什麼刀法了,再度胡亂揮砍。
劉備單手握著劍鞘中部,時而格擋,時而微退。
但在眾人眼裡,劉備幾乎紋絲未動,就將袁術的亂刀悉數擋住。
“瞧瞧,人家根本就不屑於拔劍。”
“公路,你這豫州第一,可比那幽燕第一差得遠了。哎呀,哈哈哈哈。”
袁紹笑的前仰後合,平日裡,這袁家老二老罵他是婢養的,袁紹注重形象不好還嘴,今天總算有人出手教訓袁術了。
袁紹在這看戲,可謂是看得不亦樂乎。
“玄德君,不必給他麵子,這等張狂之人,好生教訓便是。”
劉備多少還是看在大家都是一個圈子裡的,給袁術留了點情麵的。
但這袁術顯然心裡冇譜,還以為是自家門第嚇得劉備不敢拔劍。
於是攻勢更凶,就在袁術最後一刀揮來之際,劉備手心迴轉劍鞘,左手緊握劍柄,一道寒光亮起。
頃刻間,繯首刀被斬為兩段。
袁術愣了片刻,手中隻剩下半截刀身。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右手的劍鞘卻正中袁術手臂。
哐啷一聲,刀柄落地。
袁術疼的嗚呼哀哉。
台下的趙雲見此蹙了蹙眉,這才知曉劉備的用意:
“還是明公知曉分寸啊。”
簡雍點頭:“子龍上去,怕不是袁術早就冇命了。”
“玄德用心深遠,不願在朝堂惹是生非,卻也絕不怕得罪人。”
“真把他惹急了,大不了把這袁術脖子一抹,咱們回幽州,繼續當遊俠去,倒也省的跟這些高門大姓虛與委蛇。”
台下一陣喧嘩,見袁術落敗,平日裡被他欺負的那些京中子弟個是嬉笑連連。
這回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袁術擺了擂台,卻被對方耍猴一般玩弄。
袁術這輩子就冇受過這麼大的鳥氣。
“劉備!豎子!”
他嘶吼著,赤手空拳就朝劉備猛撲過來,揮拳踢腿,毫無章法,隻想將眼前之人撕碎!
劉備見他徹底亂了方寸,心中冷笑。
袁術出身汝南頂級世家,早年任俠縱橫,自然學過些武藝,但平日裡沉溺酒色,掏空了身子,此刻又怒火攻心,動作破綻百出。
而劉備久經沙場,在朔方與鮮卑悍卒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本事,豈是養尊處優的袁術可比?
他如同閒庭信步,在袁術狂風暴雨般的亂拳亂腳中閃轉騰挪。
袁術的每一拳、每一腳都看似凶猛,卻連劉備的衣角都沾不到。
台下眾人看得眼花繚亂,隻見劉備身影飄忽,袁術則像一頭矇眼蠻牛,徒勞地消耗著體力。
僅僅十幾個呼吸間,袁術已是氣喘如牛,汗流浹背,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劉備看準一個空檔,猛地欺身而進,左手如鐵鉗般格開袁術軟綿無力的拳頭,右腿如鞭子般閃電般彈出,一記勢大力沉的側踹,正中袁術毫無防備的小腹!
就在袁術倒地之時,左腿又是一腳,踹在袁術的屁股上,蹬的他一個滑鏟遠遠飛去。
“嘭!”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袁術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整個人離地倒飛出去,“砰”地一聲重重摔在擂台邊緣,又翻滾了兩圈才停下。
他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捂住腿肚子,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豆大的汗珠瞬間佈滿額頭,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連慘叫都發不出來,顯然這一腳讓他劇痛難當。
“唉喲……”
一陣鬼哭狼嚎間,袁家子弟連忙將灰頭土臉的袁術扶了起來。
馬車上的馮妤見劉備冇下死手,也算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而場外呢則是一片死寂!
剛纔還喧囂鬨笑的台下,此刻鴉雀無聲。
擂台周圍的人看著台上蜷縮如蝦米、痛苦抽搐的袁術,再看看那淵渟嶽峙、氣定神閒的劉備,巨大的反差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簡雍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叉著腰,指著台下狼狽不堪的袁術,大聲嘲笑道:
“哎喲喂!袁二公子!您不是簽了生死狀嗎?不是說‘不是你死,就是你死’嗎?怎麼,這就躺下裝死了?起來接著打啊!讓大傢夥兒看看你這‘陸上悍鬼’是怎麼吃土的!”
這話如同鞭子抽在袁術心上,更是引得台下竊笑連連。
袁術又羞又痛又怒,掙紮著想爬起,卻因腿部和屁股劇痛,怎麼也提不起力氣,隻能怨毒地瞪著劉備和簡雍。
劉備麵無表情,一步步走向蜷縮在地的袁術。
他俯身一躍而下,跳到袁術身前,冰冷的劍鋒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他提著劍,一步步逼近袁術。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全身!看著劉備深不見底的眼眸,看著那緩緩指向自己咽喉的劍尖,袁術那點狂傲和酒勁徹底被恐懼碾碎。
他亡魂皆冒,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公子顏麵、袁氏榮耀?
“彆……彆殺我!”袁術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手腳並用,涕淚橫流地向後蹭著,試圖遠離那冰冷的劍鋒,褲襠處竟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一股腥臊之氣瀰漫開來。竟是嚇得失禁了。
“劉……劉使君!饒命!饒命啊!”
他語無倫次地哭嚎著:
“是我錯了!是我被蜜水灌昏了頭,是我有眼無珠……”
這一幕,讓台下所有看客都石化了。
不可一世的袁二公子,四世三公袁氏的嫡子,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嚇得尿了褲子,當場求饒?這衝擊力,比剛纔被一腳踹飛還要震撼百倍。
“唉,簽了生死狀,那就得從命。”
曹操繼續拱火。
“咱們漢家素有械鬥之風,贏了就殺,輸了就死,有理有據,就算告到朝廷裡,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對,孟德此言為是。”
袁紹、臧洪、張根一群人精,就跟曹操合夥整袁術一個蠢人。
到更多的是,則是想激怒劉備真的傷了袁術,那戲份就更好看了。
劉備倒也不傻,看得出來,這就是曹操那幾個鬼精故意給袁術做的局,想讓他來試試自己的,誰料這二愣子真上套了。
劉備正思索怎麼處理袁術呢,一道沉凝如古井寒泉的聲音,突兀地穿透了身後的嘈雜:
“劉使君,且慢。”
這讓喧囂的場麵為之一靜。
人群如水分開,一行人步履從容而來。
為首者,年約三旬,身量頎長,麵容與袁紹、袁術有五六分相似,然氣質卻如雲泥之彆。
他身著玄端深衣,色如子夜,卻不見絲毫紋繡,唯領口袖緣綴以暗銀雲紋滾邊,外麵還套著喪服。
腰間束一條素色錦帶,懸一枚溫潤無瑕的羊脂玉玨,其餘再無贅飾。
頭戴三梁進賢冠,簪以青玉,步履間,袍袖微動,整個人彷彿帶著千年詩書浸潤出的沉靜氣韻,與剛散儘戾氣的袁術相比猶如雲泥之彆。
看到這代表列侯身份的三梁進賢冠,加之那俊朗的相貌,還穿著喪服,劉備便猜到此人身份了。
“安國亭侯袁基,表字士紀,見過陸城亭侯。”
劉備也拱手道:“陸城亭侯劉備,表字玄德,早聞士紀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袁基身後僅隨兩名青衣文吏,皆垂手斂目,氣息沉穩,毫無袁術家奴的跋扈之態。
袁基的目光,並未在狼藉的擂台或台下眾人身上過多停留,彷彿那些喧囂塵土,皆不入其眼。
他徑直行至台前,視線平靜地落在劉備身上。
那目光,無喜無怒,無褒無貶,如同深潭映月,澄澈而幽邃,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審視的從容,卻又無半分壓迫之意。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和:
“家門不幸,父親早棄,幼弟無狀,衝撞了使君。袁基,代弟謝罪。”
言罷,竟是對著劉備方向,從容一揖。
姿態端正,氣度雍容,無可挑剔。
台下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袁基,是袁氏嫡脈的掌舵人。
袁基、袁紹、袁術三兄弟都是一個爹生出來的,所以麵貌相近,但氣質上卻截然不同。
袁基渾身透露著世家大公子身上的優渥穩重之感,神龍見首不見尾,常年鑽研經學,守喪期間更是從不入世。
這大哥一出來,袁紹、袁術當場就蔫兒了。
這纔是京都貴公子,那袁紹、袁術、曹操之流,完全就是被家族拋出來的棄子,跟袁基的氣質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尋常時分,袁基也不可能跟幾個二哈一樣在外邊拋頭露麵。
曹嵩讓曹操出來鬨騰,也是因為他是孟德,而不是伯德。
曹嵩也不可能讓自己的嫡長跟袁紹兄弟倆一起瞎混。
曹嵩真正的繼承人其實是曹德,所以一直帶在身邊培養。
隻是誰也冇想到,袁、曹兩家都是放家裡的寶貝被宰了,放在外邊的反而混出息了。
“公路,此事何至於此,你心胸狹隘,倒是劉使君一直讓著你,你當真不知道嗎?”
“但凡劉使君有心害你,你便早就死了。”
“使君,勿怪,我這弟弟,便是如此不成器。”
“多謝劉使君手下留情,袁基還得拜謝。”
袁基竟公然對一介邊將,當眾兩度執禮致歉。
這份氣度,這份擔當,瞬間將袁術的狂悖、袁紹的算計、曹操的狡獪,映襯得如同跳梁小醜。
劉備心中亦是凜然。
他早已聽聞袁基之名,知其在袁氏年輕一輩中最為持重,深得袁氏倚重,更是朝中清流看重的人物。
今日一見,方知名不虛傳。
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靜氣,這份不疾不徐、舉重若輕的處置,遠非其弟可比。
他立刻側身,避過袁基正麵,拱手還禮:
“安國侯言重。公路酒後戲言,一時意氣,備豈敢當真。些許誤會而已,君侯親至,已令備惶恐。”
就在這時,袁紹和臧洪也快步登上擂台。
袁紹臉上已無先前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和複雜。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狽不堪、醜態百出的袁術,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隨即轉向劉備,拱手道:
“玄德!我族兄所言甚是,公路他酒後無狀,衝撞了使君,實乃大錯。然他終究是我袁氏子弟,請玄德看在他年少無知,更看在我袁氏先祖薄麵上,饒他這一次,紹與子源,願為他擔保!日後定嚴加約束,絕不再犯!”
臧洪也在一旁鄭重抱拳:“玄德,得饒人處且饒人。公路已知錯,還請高抬貴手。”
劉備的目光掃過袁紹、臧洪,又落在腳下抖如篩糠、滿臉涕淚求饒的袁術身上。
他當然不可能真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袁術,那等於與整個汝南袁氏徹底撕破臉,不啻於自絕於天下士族。
今日之目的,已然達到——立威的目的,讓雒陽所有人都看清,他劉備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這就足夠了。
他手腕一翻,佩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奪”地一聲,精準地插回劍鞘之中。
劉備俯視著袁術,聲音傳遍全場:
“公路,今日看在安國亭侯,本初與子源麵上,此事就算放下了……”
“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麼……今後都在京中行走,路上少不得遇見。可彆再喝醉了。”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卻讓袁術瞬間僵住。
袁基見劉備冇打算追責,這才直起身,目光掃過擂台上袁術遺落的佩刀和那片汙漬,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恢複如常。
他並未再看那狼藉之處,彷彿那隻是不值一提的塵埃。
他轉向袁紹:“本初。”
袁紹連忙上前一步,躬身:
“長兄。”姿態恭謹,全無平日的矜傲。
“公路此狀,不堪理事。你且送他回府,延醫診治。告知他,閉門思過一月,手抄《孝經》、《禮記》各百遍。未得我允,不得擅出。”
袁基語速平緩,如同吩咐一件尋常家務。
“是。”袁紹不敢多言,立刻應下,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劉備,旋即退下。
袁術嗚呼哀哉的餘音尚在步廣裡上空迴盪,他本人則被家奴架著,踉蹌消失在街角,徒留擂台上一片狼藉與台下尚未散儘的驚愕。
他在家奴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逃離了擂台,連那華貴的狐裘都顧不上撿,地上隻留下一灘刺目的水漬和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陸上悍鬼”的名號,從今日起,徹底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曹操此時也湊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彷彿剛纔的驚險從未發生,親熱地拍著劉備的肩膀:
“哎呀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玄德神勇無敵!什麼‘陸上悍鬼’,在玄德賢弟麵前就是土雞瓦狗!多虧我及時報信,讓玄德有了準備,要不然還真讓這廝占了偷襲的便宜!”
他絕口不提自己拱火之事,反而將功勞攬在自己頭上。
驚魂未定、羞憤欲死的袁術被家奴架著,正狼狽不堪地逃離人群,聽到曹操這恬不知恥的話,氣得眼前發黑,猛地回頭,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
“曹孟德!你個閹宦遺醜,最是該死!你給乃公等著。”吼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和抽搐,被家奴連拖帶拽地弄走了。
曹操聞言,隻是聳聳肩,對著劉備無奈地攤手苦笑:
“你看,他還不識好人心呐!我一片赤誠,到頭來還落得一身埋怨。玄德,你可要為我說句公道話啊!”他眼中閃動的,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真誠。
劉備和袁基都冇理曹操。
這些京城裡的公子哥,都是酒肉朋友。
平日裡互相攀比,互相算計,折騰人在行。
真要遇事兒,就是互相推諉。
“曹議郎,這裡冇有你的事了,你可否退下。”
袁基這話一出,曹操登時啞口無言,他自覺無趣的抱了抱拳:“嗬嗬,那曹某就不打攪了。”
曹操走後,袁基這纔再次看向劉備,目光溫潤了些許:
“讓使君見笑了。”
“使君初至雒陽,便遇此無妄之擾,實乃袁氏之過。北疆得定,使君功在社稷,心甚慕之。若使君得暇,來日袁基願於寒舍略備宴席,一則代弟賠禮,二則,亦有經義之惑,或可與使君一論。”
他語氣真誠,姿態放得極低,給足了劉備麵子,更透出世家交好的深意。
袁逢過逝,此事劉備是知曉的。
但他之前一介武人,縱然在京城也冇資格參加袁逢的葬禮。
今日袁基出言相邀,已是在眾人麵前賣了劉備一個麵子。
這一番話,從容不迫,滴水不漏。
既全了袁氏顏麵,又給了劉備台階,更暗含結交延譽之心。
其手腕之圓融,立意之高遠,已遠超尋常世家子弟的格局。
若非袁基後來早歿於董卓之亂,袁氏一門,未必會落入袁紹、袁術兄弟鬩牆、割據敗亡的境地。
劉備心中念頭飛轉。袁基此人,看似溫和寬厚,其城府之深,境界之高,遠非袁術可比。
他的邀請,既是善意,也是試探。
若斷然拒絕,恐生嫌隙。
若欣然應允,又恐被捲入袁氏這潭深水。
他略一沉吟,再次拱手,言辭懇切:
“安國侯厚意,備銘感五內。閣下乃當世名儒,學究天人,備一介武夫,於經學一道不過粗通皮毛,豈敢言‘論’?然君侯盛情相邀,備不敢推辭。待備入宮麵聖覆命,諸事稍定,備必當再尋時機親至府上拜謁,聆聽教誨。”
這番回答,既謙遜守禮,又未完全應下,隻言“拜謁”、“聆聽”,留足了迴旋餘地,更點明需先履行入宮述職的要務,理由堂堂正正。
袁基眼中掠過一絲欣賞。
他微微頷首:
“如此甚好。袁基靜候使君佳音。”
他不再多言,對劉備頷首示意,隨即轉身,帶著兩名文吏,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從容離去。
衣袂飄飄,步履沉穩,彷彿剛纔那場足以震動雒陽的風波,於他而言,不過是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
直到袁基的身影消失在步廣裡深處,那股無形的壓力才驟然散去。
台下眾人如夢初醒,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無不驚歎於袁基的氣度與處置。
簡雍此時才湊到劉備身邊,臉上那慣有的笑容罕見地收斂了幾分,望著袁基離去的方向,低聲道:
“玄德……這位安國亭侯,纔是袁氏真正的麒麟子啊。深不可測,深不可測啊……”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甚至是羨慕。
袁基就是典型的封建家長模版,平日裡什麼事務我都可以不參與,但什麼事情我都得知道,所有的資源都得往我這集中。
袁紹、袁術眾星捧月,但他們越是在外邊鬨騰,就越是能體現袁基的不顯山不露水。
劉備冇有接話,隻是望著袁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凝。
雒陽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袁基的出現,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看似波瀾不驚,卻攪動了水底的暗流。
這趟渾水,是避,還是趟?他心中已有計較。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馬車。
簾幕掀開,馮妤那雙水汪汪的眸子正望向他。
劉備握住她微涼的手,低聲道:“素衣冇事了,我們回家。”
馮妤頷首:“好。”
馬車啟動,轆轆駛向馮府。
步廣裡的這場鬨劇,以袁術顏麵掃地而告終。
但雒陽城裡的風兒,當真會就此平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