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天色微明,大軍開拔。
六千餘人沿著官道向西行進,騎兵在前,步卒在後。
旌旗招展,塵土飛揚,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混成一片,在田野上迴盪。
劉備騎在馬上,與趙謙並轡而行。
趙謙一夜未睡,卻精神抖擻,指著前方的道路,不停與劉備說著汝南地形。
“左君,再往前五十裡,就到平輿了。”
劉備點點頭,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的田野。
田裡的莊稼基本荒蕪,粟米隻剩下光桿,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偶爾能看見幾個農夫在田裡勞作,可一見大軍經過,遠遠地就躲進林子裡了。
大抵是怕官吏抓壯丁吧。
平日裡,朝廷有編戶齊民,被征發出戰,百姓躲不過徭役。
一到亂世,就能脫離戶籍的限製,不少百姓會跑到山裡當野人,雖然生活困苦,但自產自銷,不用交稅。
日子要比朝廷的編戶好過不少。
而生活在亂世的編戶,大多數都想跑,即便是朝廷給與土地和種糧、借貸耕牛農具,大多數人寧願餓死也不願意種地。
至於生子不舉,溺嬰等等就更常見了。
“這一路所見倒是荒蕪了。”劉備輕聲道。
趙謙苦笑:“左君有所不知,原本汝南是很繁榮的,可短短幾個月,就成了這般光景,那些農夫,怕是早就習慣了。黃巾來,他們躲,官軍來,他們也躲。”
“隻要能躲避戰亂,勿論逃到哪都行。”
“隻是這般逃荒下去,穀糧不豐,賦稅不繳,編戶日漸缺失,徭役征發不出來,可戰亂日多,終有一日,朝廷要撐不住的。”
劉備冇有說話。
倒也是趙謙說的是實情,亂世之中,百姓能活著就不錯了,哪還管天子是誰?
在生死麪前,空口強調匹夫有責冇有任何意義,人本能就會趨利避害。
隊伍又走了十幾裡,太陽漸漸升高。劉備正想下令休息片刻,前方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斥候飛奔而來,翻身下馬:
“報!左君,前方五裡處有一個村聚,正被蟻賊包圍!約有三四百人,正在攻寨!”
趙謙臉色一變:“三四百人?這附近還有蟻賊?”
劉備勒住馬,目光向西望去。
前方隱隱能看見一縷黑煙升起,在湛藍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南容!”他喊道。
傅燮策馬上前:“末將在。”
劉備道:“你帶本部人馬,先去救援。義公,你率騎兵策應。”
傅燮抱拳:“得令!”
韓當也抱拳應諾。
二人率領千餘人,向前疾馳而去。
馬蹄聲如雷鳴,很快消失在官道儘頭。
劉備對趙謙道:“趙明府,我們也去看看。”
村聚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周圍圍著簡陋的圍牆。
漢代經濟發達區的村聚,或者叫裡,都有嚴密的圍欄,宅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街巷兩旁,各家相鄰,農民在田間勞作時,住宅區通過圍牆和裡門與田地相隔。
如是,一旦有外敵到來,同一村聚的百姓,就能聯合起來在圍牆裡守門對抗外敵。
豪強則會建立鄔堡,關門,召集佃客一起對抗外敵。
此刻,這村聚密密麻麻圍滿了人,粗略看去,約莫三四百。
他們穿著各色衣裳,手中拿著繯首刀、鋤頭、木棍、短刀,正呐喊著向柵欄衝擊。
村聚內,七八十個青壯手持弓箭、長矛,拚命抵抗。
不時有箭矢飛出,將衝到近前的蟻賊射倒在地。
但蟻賊人多,倒下幾個,又有更多人衝上來。
眼看大門就要被攻破,忽然間,後方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傅燮率軍殺到!
千餘官軍如潮水般湧來,刀矛並舉,殺入蟻賊群中。
蟻賊們猝不及防,頓時大亂,四散奔逃。
韓當率騎兵從側翼殺出,馬蹄踏過,血肉橫飛。
不到一刻鐘,三四百蟻賊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傅燮勒住馬,掃了一眼戰場,對身邊的親兵道:
“清點俘虜。”
他翻身下馬,向村聚走去。
見是官兵到來,裡門已經打開,幾十個青壯站在門口,神情激動。
為首一個老者,顫巍巍地迎上來,撲通跪倒。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傅燮扶起他,問道:
“老翁,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何會被蟻賊圍攻?”
老者道:
“回將軍,這裡叫李家聚,屬南頓縣境。今早天不亮,這群蟻賊就來了,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小老兒帶著聚裡後生拚命抵抗,若不是將軍來得及時,老兒這條命,怕是……”
他說著,又哭起來。
傅燮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人群中有人喊道:
“將軍!將軍可是朔州軍?在下南頓應劭,有要事求見!”
傅燮一怔,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人群中擠出來,眉宇間自有股儒雅之氣。
“你是應君?”傅燮驚訝道。
應劭點頭:“正是。在下應劭字仲瑗,之前收到左君密信,本打算帶著部曲去項縣與趙明府會合,誰知走到半路,便被這群蟻賊圍住了。若非將軍來救,劭這條命,怕是交代在這裡了。”
傅燮連忙拱手:“原來是應君!失敬失敬!左君就在後麵,馬上就到。”
不多時,劉備率大軍趕到。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進村聚。應劭迎上來,深深一揖,遞上名刺。
“南頓應劭,字仲瑗,拜見左君!”
劉備連忙扶起青年,上下打量。應劭麵容清瘦,身體修長,像是個文弱書生,看起來身體不太好的樣子。
“應君受驚了。”劉備道。
“備來遲一步,讓應君受此驚嚇,罪過罪過。”
應劭搖搖頭,笑道:“左君言重了。若非左君及時派兵來救,劭今日怕是要與那些蟻賊拚個你死我活了。救命之恩,劭銘記在心。”
兩人走進村聚,在裡正家中坐下。
裡正連忙奉上茶湯,又端來幾碟乾果,殷勤招待。
劉備抿了一口茶,看著應劭,忽然道:
“應君,備有一事不解。”
應劭道:“左君請講。”
劉備道:“備在潁川時,聽聞黃巾軍一般不襲擊豪強,隻打擊庶民。應君家在南頓,聽聞是世宦之家,屢世二千石,為何會被蟻賊圍攻?”
應劭笑容裡有些苦澀。
“左君,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劉備一怔。
“備在長社親眼所見,波纔不襲擊豪強鄔堡啊。”
應劭道:“蟻賊不襲擊豪強?那是騙人的。人若是餓了,隻要有一口吃的,什麼都會搶。汝南是天下最富庶之地,自然不缺糧食。但蟻賊要的,不隻是糧食。”
“左君所謂的隻打擊庶民,也是不對的。像我等這樣的文法吏世家,不靠經書傳世,在士林裡地位不高,在蟻賊眼裡,與尋常百姓並無分彆。”
劉備若有所思。
應劭繼續道:“我南頓應氏,號稱七世才聞。家父官至司隸校尉,一生嚴刑峻法,得罪不少人。說白了,我家擅長的是文學、法學、史學。”
他歎了口氣,道:
“可在我朝,隻有研究經學算是正途。儒生們不重視史學,歧視文法吏,鄙視武夫。隻有在士林結黨,站在黨人一邊的家族,纔有機會獲得士林認可。”
劉備點點頭,這其中分彆,他倒是懂。
有背景的家族都去搞經學了,其他的門路都是奇技淫巧罷了,最多作為家族分支選項。
說到底,也正是因為劉備走不了經學路子,才被迫從軍的。
不過,應氏屢世二千石,之所以無法成為真正的汝南士族,核心原因就是因為這家不站隊,不參與黨爭。
其父應奉在世時,正逢清濁黨爭起。
應奉慨然以疾自退,追湣屈原,感傷國事而病卒。
他不是第一個察覺到黨爭對國家有極大破壞性的人。
但應奉無法違背良心去迎合士林,最終,南頓應氏也冇能趕上大漢網紅的終極舞台,在漢末朝堂逐漸邊緣化了。
“應君。”劉備輕聲道,“備明白了。”
應劭看著劉備,正色道。。
“左君,劭鬥膽問一句。左君此番來汝南,是要平黃巾,還是要……”
劉備沉默片刻,緩緩道:“應君想問什麼,就問吧。”
應劭道:“左君在潁川做的事,劭聽說了。流民徙邊,軍市開張,潁川四姓鬥得灰頭土臉。左君做的這些事,不像是單純來平亂的。”
“左君是來除惡的。”
“皇甫嵩、朱儁皆離豫州而去,左君獨留豫州,是想除惡務儘?”
劉備冇有否認。
應劭點點頭,長歎一聲。
“左君啊,實不相瞞。汝南這地方,比潁川還要難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窗外的遠方。
“彭脫部下,多在西華、汝陽。吳霸部下,多在平輿西南的陽安、郎陵。左君若向平輿進發,很有可能遭到吳霸和彭脫南北夾擊。”
他轉過身,看著劉備。
“汝南這地方,還不同於其他州郡。宗賊遍地,每個縣的豪族都有武裝。無人能判斷,國難時節,他們會怎麼選。”
“一旦處理不慎,激起大亂,左君自時麵對的就不止是彭脫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備沉默良久,緩緩道:
“應君,備知道難。但郡治不能收複,各地豪傑對漢軍會更加抵抗,他們也會暗中支援彭脫。”
“所以,平輿,必須收複。”
“隻有奪下了郡治,備纔有跟這些人談條件的資格。”
應劭笑道。
“自古強龍難壓地頭蛇啊,左君的勝算隻有三成。”
劉備點頭。
應劭道:“但劭支援左君。”
劉備一怔:“為何?”
應劭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
“家父在世時,與我說過一番話。”
“他說,我南頓應氏當時時銘記,我家不為黨爭,隻為國家效力。如有一天,家國蒙難,劭必挺身而出,以繼父業。”
劉備點頭,應劭倒也不是空喊愛國口號的書生。
在漢末,其實在酸棗討董結束後,朱儁組織第二次聯軍討董時,應劭、陶謙、孔融、袁忠都是參與了的。
這些人的能力遠比前一次的聯軍更差,但至少恢複社稷的誌氣還在。
現在陶謙、孔融、袁忠這些人都還在忙著黨爭,相比之下,劉備自然對應劭多了一絲好感。
劉備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深深一揖。
“應君高義,備銘記在心。”
應劭笑道:
“左君不必多禮。劭不過是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君要收複平輿,還需真刀真劍去拚。劭能做的,就是在後方為左君呐喊助威,讓左君路走的順暢些。”
劉備道:
“應君願意留在軍中?”
應劭搖搖頭:“劭還有一事要做。”
劉備道:“何事?”
應劭道:
“左君進軍平輿,必會驚動陽安、郎陵的吳霸。劭想回南頓,聯絡族中子弟,暗中監視吳霸的動靜。若他敢出兵救援彭脫,劭必設法拖住他。”
劉備大喜:“有應君相助,備無憂矣!”
當日下午,應劭帶著幾個隨從,離開了村聚,回南頓去。
臨行前,他握著劉備的手,鄭重道:“左君,保重。平輿若能收複,劭必親來拜賀。”
劉備點頭:“應君也保重。”
應劭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那支龐大的軍隊,然後策馬向北,絕塵而去。
劉備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際,轉過身,對傅燮道:
“傳令下去,前部星夜進軍。明日一早,我要看見平輿的城牆。”
傅燮抱拳:“是!”
……
夜幕降臨,大軍繼續西進。
徐晃、韓當率騎兵為先鋒,沿著官道疾馳而去。
劉備率步騎緊隨其後。
士卒們舉著火把,火龍一般在官道上蜿蜒前進。
趙謙策馬走在劉備身邊,低聲道:
“左君,明日就到平輿了。城中守軍,至少有兩千人。我軍雖然有六千,但真正能打的,隻有朔州軍和良家子,汝南奔命兵不堪大用,攻城隻怕難為……”
劉備搖搖頭:“備不打算攻城。”
趙謙一怔:“不攻城?”
劉備道:“平輿是郡治,城高池深。強攻,損失太大。”
他望著前方的夜色,目光深沉。
“我要讓城中的人,自己開門。”
……
同一時刻,平輿城外,陳氏鄔堡。
這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塢堡,高牆上又弩窗,四角有望樓,牆外挖著深深的壕溝。
堡內屋舍鱗次櫛比,住著一小批剛從交州遷徙回來的陳氏族人。
此刻,最深處的一間密室裡,兩個人正圍坐在一盞油燈前。
燈影搖曳,映出兩張神情各異的臉。
坐在上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眉宇間帶著幾分陰鬱之氣。
他穿著一身黑色深衣,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卻半天冇有翻動一頁。
正是陳蕃之子,陳逸。
他麵前擺著一份詔書,是朝廷剛剛送來的任命書,征辟他為魯國相。
陳逸看了一眼,輕蔑地笑了笑,隨手將詔書丟在一旁。
“魯相。”他喃喃道。
“劉大這是想收買我?”
坐在他身側的朱震皺了皺眉,俯身拾起那份詔書,小心翼翼地撫平卷角。
他輕聲道。
“你該去赴任。”
陳逸霍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怒色。
“伯厚公!你說什麼?”
朱震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說,你該去赴任。”
他把詔書放在陳逸麵前,一字一頓。
“你去魯國,結交豪傑,以圖後計。我知曉你要為陳公報仇,可現在不是時候。”
陳逸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
“我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他低吼道。
“隱匿民間,東躲西藏,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殺了劉大,為父親報仇?”
朱震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憐憫。
“陳生。”他輕聲道。
“你冷靜些。”
“你記住,無論在誰麵前,你都要說你是為了天下,為了朝廷。唯獨不能說是為了私仇。”
他轉過身,看著陳逸。
“作為黨人,你還不夠格。”
陳逸臉色鐵青,卻無言以對。
朱震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誰能想到,劉大以退為進,直接解除了黨錮。”
“他這一手,分化了黨人陣營。現在就靠我們的力量,遠不足以推翻朝廷了,還得在等時機。”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去?”陳逸大罵:“十六年了,你知道這十六年來,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我冇有一日,不想扒了這狗皇帝的皮,為父親報仇!”
“我何嘗不想?”朱震轉頭看向陳逸,目光如炬。
“建寧元年,陳公與大將軍竇武共同謀劃翦除宦官。事敗被捕,在獄中被宦官殺害。”
“我那時為銍縣令,聽到訊息,棄官哭祭陳公,收葬他的屍體,又把你秘密藏匿在甘陵境內。”
他看著陳逸,眼中湧出淚光。
“後來事情被宦官發覺,我全家被捕,男女老幼都被戴上刑具。他們嚴刑拷打,我誓死不肯吐露真情。你因此得以逃命。”
他擦去眼淚,聲音變得低沉。
“士林稱讚我:車如雞棲馬如狗,嫉惡如風朱伯厚。”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那又如何?我朱伯厚是君子,是黨人,可那又怎樣?劉大一道詔書,解除黨錮,那些曾經信誓旦旦要推翻朝廷的人,有多少立刻跪下去接旨?還有多少人願意拚死頑抗?”
“人心是會變的。”
“你要對付劉大,現在時機不合適。”
“張角也是個蠢貨,我們把甘陵王綁給他,他都不敢扶持一個新皇帝上位。還打算用這人質跟劉大言和,讓他去真定建國……笑話。”
“早知張角這般怯懦,我們就該自己控製著甘陵王,如此,這江山分裂的也會更快些。”
“現在,陷入僵局了,我們跟劉大都不好過啊。”
“還有一個大問題——劉玄德來了。”
密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燈影搖曳,第三個人說話了。
“劉玄德……”陳逸喃喃道。
“就是那個在朔州破鮮卑的劉備?”
“哼,一介邊塞武夫耳,人們說他是末世到來前的衛青、霍去病。”
“可那衛霍又算得了什麼,衛青、霍去病資強漢之眾,連年以事匈奴,國耗太半,而猾虜未勝,所世猶傳其為良將,豈非以身名自終邪!”
朱震點頭。
東漢人對衛霍之功的評價兩極分化嚴重,這句話原文出自竇憲之口。
至於王郎的評價就更低了,直接說:霍去病,中才之將。
總體上,士族門閥社會是瞧不起當過將軍的武夫的。
打仗不是亮點,而是黑點。
治經學的大師,搞副業噹噹將軍那是可以的。
把將軍當成主職,那是槽點。
劉備雖然也讀經書,但耐不住兩點。
一則是閹黨扶持出身,二則是在清濁黨爭中政治立場站在皇家,也就是昏庸的朝廷、無能的暴君身邊。
那在傳統地主階級敘事中就屬於典型的奸佞角色。
因為你巴結皇帝,因為你媚上,因為你屈膝於皇權,不敢跟皇權對抗,所以你這個人不屬於清流,而屬於小人。
清流君子們雖然也不乾正事兒,但很樂於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去抨擊小人。
“你們二位還不知曉吧,如今劉備率軍南下,已經快到平輿了。”
陳逸霍然站起:“他來乾什麼?”
一個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來平黃巾。”
二人齊齊轉頭,隻見一個人從暗處走出。
他約莫五十餘歲,氣質滄桑,雖已年邁,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卻格外明亮。
陳逸眼神一閃:
“何伯求,你識得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