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氏風骨------------------------------------------，素來溫雅的麵容漲得通紅，仰著頭朝屋頂上的少年低吼：“你懂什麼！先祖當年能拜相，是因為遇上玄高祖這樣的明主！如今是什麼世道？昏君在上，奸臣當道，你一腔熱血入仕，隻會落得身首異處、滿門受累的下場！”，聲音陡然沉下去，帶著三百年的沉痛與警示：“先祖留下三塊免死金牌，是護我柳家子孫周全，不是讓你們去朝堂送死！上京柳家三百年攀附權貴，看似風光，哪一代不是在刀尖上舔血？多少子弟栽在黨爭傾軋裡，家破人亡！當年他們貪圖富貴，背離先祖，北上依附新帝，一代代鑽營謀權，看似位高權重、府邸連雲，實則日日如履薄冰。為了保住爵位，他們構陷忠良、依附奸佞、骨肉相殘，早已把柳家的風骨踩在腳下。”“他們看似風光，卻一代比一代狠，一代比一代薄情。朝堂風起雲湧，今日封公封侯，明日便可滿門抄斬。三百年間，二房滅門之危不下五次，子弟慘死、流放、抄家者不計其數。今日他們二房一脈能坐到宰相之位靠的是什麼，是為了上位，他們不惜構陷忠良、打壓異己、犧牲同族、背棄道義。他們冇有風骨，隻有生存之道，冇有初心，隻有權力**。靠著一代又一代的隱忍、狠絕、趨炎附勢，終於在現在，借皇帝昏庸、朝局混亂之機，坐上這宰相之位。”，十七八歲的身子站得筆直，目光如炬，字字鏗鏘：“正因為如此，我才更要去！先祖能於亂世中定乾坤，我柳家子孫，憑什麼隻能躲在書院裡獨善其身？二房是二房，他們丟了風骨，才落得如此下場。可我要走的，是先祖柳槐的路。”“他於亂世中擇明主，於危亡中定乾坤。如今世道昏亂，我柳家子孫更不能隻躲在書院裡獨善其身。我要以文立身，以才報國，以柳家忠義之心，入濁世而不染，扶大廈之將傾。”“我既不做二房那般權貴走狗，也不做避世自守的隱者。我要走一條中間道——持先祖之誌，守柳家風骨，以一身所學，換人間清明。”，響徹整座崇文書院。“先祖用風骨定天下，我便用風骨救亂世！昏君誤國，我便以身為劍，斬奸除惡；蒼生受苦，我便以心為燈，照一條生路！”“三塊金牌不是護身符，是先祖的膽氣！是柳家的血性！”“父親若今日攔我，便是攔柳家的魂，攔天下百姓的望！”，清銳而堅定。柳文淵站在青石板上，望著屋頂上那道小小的、卻如勁鬆般不屈的身影，一時竟無言以對。，分明看見了三百年前那個棄文從戎、捨身救主的柳槐。，一樣的孤勇，一樣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柳文淵仰頭望著他，久久無言。他忽然明白，自己攔不住了。眼前這個少年，身上燃著三百年前柳槐的魂。一樣的赤子心，一樣的家國誌。，捲起墨香，也捲起一段即將改寫的柳家命運。
千裡之外的上京城，卻是一派炙手可熱的盛景。
柳家二房曆經三百年的鑽營依附，朝秦暮楚、見風使舵，在一次次朝堂洗牌中站隊，踩著無數忠良的屍骨，終於攀上了權力巔峰——二房當代家主柳國忠，正式受封宰相，位列百官之首，執掌朝政大權。
訊息傳開，上京柳府張燈結綵，鼓樂喧天，雕梁畫棟的府邸車水馬龍，文武百官爭相登門巴結，送禮的隊伍排滿長街，極儘奢華顯赫。
可這潑天的權勢，從未讓二房半分收斂，反倒越發驕縱跋扈，目中無人。
柳國忠身居相位，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對上諂媚邀寵，對下打壓異己；整個二房族人更是仗著權勢，狗眼看人低，橫行京畿。他們衣著錦繡，仆從成群，走在街上眼高於頂，對尋常百姓肆意嗬斥，對朝中不依附的官員更是百般刁難。
提起西京留守的長房一脈，二房眾人更是滿臉鄙夷不屑，私下裡極儘嘲諷：“不過是一群守著舊書院的窮酸書生，枉為柳氏子孫，一輩子縮在西京，半點出息冇有，哪比得上我們光耀門楣！”
他們早已將先祖柳槐的忠義風骨拋諸腦後，將當年分家時的情分踐踏殆儘，隻覺得長房安於清貧、不涉朝堂，是愚笨無能，全然忘了自己如今的榮華，全是用良知與氣節換來的。
上京柳府的車馬，不過三日便踏破了西京的寧靜。
一隊錦衣仆從簇擁著管事，橫衝直撞闖入崇文書院，氣焰囂張，目中無人。
那管事一身綾羅綢緞，鼻孔朝天，掃過院中青瓦陋室、素衣書生，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鄙夷，高聲道：
“柳文淵，還不快出來接話！我家相爺柳國忠如今已是當朝首輔，權傾天下，特命我來招你們北上。”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刻薄：
“相爺念在同宗一場，給你們一條活路。要麼，讓柳書崖入相府當差，做個低等幕僚，混口飯吃；要麼，全族搬往上京，做我上京柳家的旁支附庸。”
“彆死守這破書院了，一身窮酸氣，滿身墨臭味，說出去是柳氏子孫，都替你們臊得慌！當年分家，你們自命清高，如今看看——我們二房位極人臣，你們卻落魄至此，真是可笑又可憐！”
話音未落，院中氣氛驟然冰冷。
柳文淵臉色鐵青，氣得渾身微顫。
可不等他開口，一道清銳少年聲已先一步炸響：
“住口！”
柳書崖緩步走出，十七八歲的身形雖尚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槍。
他目光如炬，直視那傲慢管事，一字一句，清亮而有力：
“我西京柳家，守先祖之誌，傳詩書之道，安守本心，教化一方，何窮之有？何酸之有？”
“你們用三百年趨炎附勢換來的相位，我們不屑。你們用風骨良知換的榮華，我們不羨。回去告訴柳國忠——西京柳氏，寧守書院清貧，不做權貴走狗！要招，要辱，悉聽尊便。但想讓我們低頭，休想！”
少年聲音朗朗，震得庭院竹葉簌簌作響。
那上京管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竟被一個半大孩子懟得啞口無言。
柳文淵望著身前的孩兒，心中怒潮漸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滾燙的驕傲。
他終於明白——柳家的風骨，從未斷。
隻是要等一個，敢入世、敢亮劍、敢以一身孤勇，對濁世說不的少年。
那管事被柳書崖一番話噎得麵紅耳赤，惱羞成怒，指著少年厲聲嗬斥：“豎子狂妄！相爺抬舉你們，你們竟不知好歹！”
他環視冷清的書院，嗤笑連連：“守著這點破書、破院子，就當自己是清高君子？我告訴你們，冇有權勢，風骨一文不值！他日我家相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們這西京柳家，連給我們提鞋都不配！”
柳文淵上前一步，神色冷冽：“我柳家世代清白，不與奸佞同流，你不必多言。請回吧，上京的富貴，我們消受不起。”
“好，好得很！”管事氣得甩袖，“你們就死守在這裡窮死、老死！他日莫要後悔！”
說罷，他帶著一眾仆從，罵罵咧咧地登車而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留下一路囂張跋扈。
車馬遠去，書院重歸寧靜。
柳文淵望著孩兒，長歎一聲，眼中卻有微光。
“書崖，你可知，你這一句話，已與整個上京柳家為敵。”
柳書崖躬身一禮，再抬首時，目光堅定如石：
“父親，我要去上京。不是去依附，不是去求饒，是憑自己的本事科考、入仕、站穩腳跟。我要讓世人看看——柳家真正的風骨，從來不在宰相府邸，而在西京書院；從來不在趨炎附勢，而在一顆為國為民、不屈不撓的心。”
柳文淵望著眼前身形雖稚、卻風骨凜然的兒子，久久未語。方纔胸中的怒氣與擔憂，一點點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溫熱的酸楚。
他緩步走到廊下，指尖輕輕撫過書院門楣上那方古舊匾額——書崖書院。
這四個字，是三百年前先祖柳槐親手所題。取“書山為崖，守之如磐；氣節為峰，立之不倒”之意。
而柳書崖這個名字，是他的父親、書崖的祖父親自定下的。當年他隻當是尋常書香人家的取名，盼兒子勤學苦讀、立身端正。
可直到此刻，聽著兒子那句句擲地有聲的話，他才驟然明白——父親哪裡是隨便取名。書為骨，崖為誌。書，是柳家世代相傳的詩書道義；崖，是寧折不彎、臨危不屈的氣節。祖父早已把柳家的魂，刻進了這個孩子的名姓裡。不是要他躲在書院裡安穩一生，而是要他如懸崖勁鬆，於亂世中挺立；如先祖柳槐一般，以書立心，以崖立骨，不趨炎，不附勢，不折腰，不改誌。
柳文淵眼眶微熱，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沉實：“為父……終於懂了。懂了你祖父為何給你取名書崖，也懂了先祖為何要建這座書崖書院。”
他看向兒子，眼中再無半分阻攔，隻剩全然的托付與驕傲：“你要去上京，便去吧。帶著柳家的書，守著柳家的崖。不辱先祖，不丟風骨，不負此名。”
柳書崖望著父親，重重叩首：“兒子，定不辱‘書崖’二字！”
風穿竹林，墨香滿院。三百年的沉寂，
在這一刻，被一個名字、一顆初心，徹底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