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蠱 第169章
雪停半日,日頭雖露了臉,藥田的土層卻依舊凍得硬邦邦。阿苗拎著竹籃去檢視護脈草,蹲下身用指尖敲了敲土麵,“篤篤”的脆響像敲在木頭上,指尖還沾了層細冰碴。她扒開表麵的薄雪,見土塊硬得掰不開,急得皺眉:“土凍這麼實,根沒法透氣,再悶幾天怕是要爛了!”
林硯聞聲走來,蹲下身順著土埂摸,指尖忽然觸到個冰涼的木柄——是蘇婉留下的舊木耙,耙身是老梨木做的,木紋裡浸著經年的藥香,耙齒磨得圓潤不紮手,柄尾刻著行小字:“冬凍鬆土,木耙輕劃、草木灰覆表,融凍不傷根;耙齒入地忌過寸”。他拎起木耙,木柄上還留著蘇婉當年握出的淺痕:“母親早備了法子,咱們去取草木灰來。”
兩人扛著木耙、抱著布包的草木灰回藥田。林硯握著木耙的中段,手臂微彎,力道放得輕——耙齒剛觸到凍土,隻往下陷了半寸,他慢慢往前拉,土麵被劃出細細的紋路,沒傷到土裡的須根:“母親說過,冬根淺,深了就斷了。”阿苗跟在後麵,雙手抓著草木灰,每次隻撒一小把,灰粒均勻落在鬆土上,像給土麵蓋了層薄紗:“灰吸熱快,等會兒日頭再曬,土就能融開些,還能防晚上再凍硬。”
月靈蠱蹲在土埂邊,見風把邊緣的草木灰吹得飄起來,立刻邁著小碎步跑過去,小爪子輕輕扒拉,把散灰攏回鬆土區,偶爾還會抬頭看阿苗,像是在邀功。銅鈴飄在低空,藍光貼著土麵掃——掃到一處土塊沒鬆透,鈴身晃得比平時快,還往那處頂了頂。林硯立刻走過去,用耙齒輕輕劃了兩下,硬土塊終於散成細土,銅鈴才慢慢飄開。
鬆完半畝藥田,日頭已過晌午。兩人扛著木耙回婉居,阿苗想起要碾護脈草粉,剛走到藥碾旁就愣了——舊木藥碾的碾輪卡在碾槽裡,她雙手推著碾柄使勁推,碾輪卻紋絲不動,隻發出“吱呀”的悶響。“怎麼凍住了?”她急得額頭冒了點汗,蹲下身看碾軸,見軸縫裡結了層薄冰。
林硯湊過來,指尖摸了摸碾軸,忽然想起蘇婉的話:“母親說過‘碾凍澆溫湯,裹佈防再凍’,不能用開水,木軸遇燙會裂。”他轉身去廚房,取來蘇婉留下的舊棉布——布角有塊淡藍補丁,是當年縫補的——又用小陶壺燒了碗溫水,水溫剛好不燙手。他把棉布裹在碾軸上,再用勺子舀著溫水,慢慢澆在軸縫處,邊澆邊用手輕輕轉碾輪:“得讓溫水滲進去,冰化了纔好動。”
等溫水慢慢滲透,林硯再推碾輪時,碾輪終於“吱呀”一聲轉了起來。阿苗立刻抓了把護脈草放進碾槽,跟著推碾柄——草葉在碾輪下慢慢碎成粉,淡綠色的藥粉飄出清香,落在槽底的瓷盤裡。林硯則翻出藥譜,在“冬飲”那頁找到蘇婉的字條:“陳皮一片(去白瓤)、甘草兩錢(切小段),寒月泉汁煮盞茶,潤喉暖身,忌煮過久失味”。
他取來去年曬的陳皮——皮皺巴巴的,卻透著濃鬱的果香,颳去白瓤後切成細絲;又從藥罐裡倒出甘草,切成小段,一起放進小陶鍋,添了半碗寒月泉水,架在爐邊小火慢煮。沒一會兒,茶湯就泛出淡琥珀色,陳皮的香混著甘草的甜漫滿屋子。
阿苗碾完藥粉,剛擦了擦手,林硯就端來兩碗茶:“快嘗嘗,潤潤喉。”她吹涼了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帶著陳皮的清苦,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裡,剛才推碾輪的累意都散了。兩人坐在藥碾旁,看著瓷盤裡堆得滿滿的藥粉,聽著碾輪偶爾“吱呀”的餘響,窗外的雪映著陽光,落在油紙窗上,暖融融的。
入夜,婉居的爐火漸漸弱了,藥碾旁的瓷罐裝滿了護脈草粉,罐口蓋著乾柏葉防潮;藥田的鬆土上,草木灰在月光下泛著淡白的光,安穩護著草藥的根。月靈蠱蜷在爐邊的棉墊上,小鼻子還嗅著殘留的藥香;銅鈴懸在藥譜旁,藍光柔和地映著字條上的字跡。
蘇婉留下的木耙、藥碾,還有鬆土煮茶的法子,又把寒月穀的冬日裹得妥帖。那縷從春延續到冬的藥緣,就藏在這耙土修碾、煮茶暖喉的尋常日常裡,讓凜冽的寒冬,依舊滿是踏實又溫柔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