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蠱 第5章 《月落寒穀》
月圓之夜的霧散得猝不及防。
林硯是被晨露凍醒的,他靠在禁閣的石碑旁坐了一夜,石麵的寒氣透過衣料滲進骨頭裡,像還沒散儘的蠱毒。天剛矇矇亮,淡青色的天光灑在穀裡,把滿地的青灰黏液照得像結了層薄冰——那是柳玄長老和屍傀化去後留下的痕跡,風一吹,竟帶著點若有若無的腥氣,黏在鼻腔裡散不去。
他站起身,腿麻得發顫,扶著石碑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石碑上“寒月禁”三個字是他昨夜用劍刻的,刻痕裡還嵌著點青灰,是從石棺上蹭下來的石屑。林硯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冰涼的刻痕,突然想起柳玄長老教他握劍時的模樣——長老總說“劍要握穩,心要沉”,可現在,他連握劍的手都在抖。
先去了柳玄長老的書房。門還虛掩著,是昨夜他和長老跑出來時沒關緊的。屋裡的油燈早就滅了,爐子裡的炭也成了白灰。林硯走進去,第一眼就看見案上的藥碗——是他昨天早上送的藥,還剩小半碗,碗沿沾著點暗紅的血,和長老嘴角的顏色一樣。案下的木盒還開著,《寒月秘錄》躺在裡麵,書頁上的冰藍血痕已經乾透,像極了玉佩上的紋路。
他把秘錄小心地疊好,放進懷裡貼身的地方,又拿起案上的藥罐——罐子裡還剩點乾草藥,是長老用來治頭暈的,可現在再也用不上了。林硯把藥罐、藥碗還有長老常穿的那件灰布袍疊在一起,放在書架最上層,和那三十七位弟子的靈位擺在一起。靈位最末是空的,他摸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在木片上刻下“柳玄”兩個字,輕輕放了上去。
然後是穀後的竹林。往日裡這裡總響著弟子練劍的“呼呼”聲,現在隻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像在哭。林硯挖了個長條的土坑,從禁閣到廂房,一趟趟搬來散落的兵器——蘇清寒的月白劍最顯眼,劍鞘上還纏著半根月蠶絲穗,是去年她幫林硯編劍穗時剩下的,現在穗子上沾著點青灰,和她鬢邊的葉子一個顏色;趙師兄的鐵劍上還留著青綠色的黏液痕跡,劍刃上的缺口是當初和林硯比劍時崩的;還有阿水的小短劍,劍柄上纏著他自己編的紅繩,繩子末端還掛著個小木哨,是林硯去年送他的生辰禮。
每放一把劍,林硯就立一塊木牌,木牌是從長老書房的舊書架上拆的,他用小刀一筆一劃刻名字,手被木刺紮破了好幾處,血滴在木牌上,很快被風吹乾,變成暗褐色。刻到“蘇清寒”時,他停了很久,想起小時候蘇清寒總把烤好的紅薯塞給他,說“小硯要長壯點,才能練好劍”,鼻子一酸,眼淚掉在木牌上,砸出個小坑。
天快亮透時,林硯收拾好了行囊。行囊裡隻有幾件換洗衣物、那本《寒月秘錄》,還有柳玄長老留下的半袋乾糧。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冰藍玉佩,玉佩被體溫焐得稍微暖了點,可一想起長老說的“月魂蠱餘孽未除”,又覺得一股寒氣從玉佩裡滲出來,順著喉嚨往下沉。
穀口的石碑很舊,上麵刻著“寒月穀”三個字,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了。林硯拔出劍,劍尖在石碑上刻字,“寒月穀,無歸人”,每一筆都用了力氣,劍刃劃過石頭的“咯吱”聲在空穀裡格外清楚。刻到最後一個“人”字時,他的手指被劍刃劃破了,血滴在刻痕裡,很快凝成了暗紅的點,像一顆凝固的淚。
風掠過石碑,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林硯回頭望了一眼——寒月穀的霧又開始聚了,淡青色的,像一層薄紗,罩在禁閣和竹林上。穀裡的竹林冒出了新的嫩芽,可那芽不是綠色的,是青灰色的,從芽尖到芽根,透著和月魂蠱一樣的顏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他握緊玉佩,轉身走進了山林。腳下的落葉“沙沙”響,像有人在跟著他,可他不敢回頭——柳玄長老的話還在耳邊:“小硯,彆回頭,找到餘孽,彆讓寒月穀的悲劇再發生。”
沒人看見,他走後半個時辰,禁閣後的泥土動了動。先是一點青綠色的光從土裡透出來,接著一隻指甲蓋大的蟲子鑽了出來,蟲身泛著熒光,和當初蘇清寒手上的青蟲一模一樣。它晃了晃身子,似乎在辨彆方向,然後朝著林硯離開的方向爬去,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細小的青痕,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寒月穀和山林連在了一起。
穀口的霧越來越濃,淡青色的霧裡,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蘇清寒的,又像柳玄長老的,很快被風吹散,隻剩下空蕩蕩的寒月穀,和滿穀青灰色的新芽,在晨光裡悄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