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雨水總來得急,連下兩日後,桑苗長得愈發旺盛,枝條卻往旁斜著伸,有的甚至被雨壓彎了腰——最細的枝條才拇指粗,卻頂著五六片葉,風一吹就晃,若不及時固定,等結桑葚時,怕是要壓斷枝。
阿禾蹲在圃邊,扶著根歪倒的枝條,愁得直歎氣:“蘇師姐,這枝長得太快了,又細又軟,綁上繩子怕勒傷皮,不綁又要倒,可怎麼辦?”他手裡攥著段麻繩,試了幾次都不敢繫緊,生怕把枝條勒出印子。
蘇清寒轉身往儲物間的竹筐堆走,最底下壓著捆泛黃的舊竹篾——是柳玄當年用桑枝劈編的,篾條柔韌,表麵磨得光滑,每根篾尾都刻著“寬篾護皮,鬆綁半指”的小字,旁邊還放著把舊木尺,尺麵標著“枝距一尺,疏而不密”的刻度,尺尾貼著張桑皮紙,是柳玄的筆跡,寫著“綁枝選雨後晴日,枝身軟易塑形”。
“這篾是桑枝做的,不傷皮,綁的時候按木尺量間距,彆太密。”蘇清寒拿起根竹篾,繞著枝條輕輕打了個活結,鬆緊剛好能塞進一指,“這樣既固定得住,又不勒枝。”阿禾學著綁,剛開始總把篾條擰歪,練了兩次就熟練了,木尺量過的枝距整整齊齊,他笑著說:“這篾比麻繩軟多了!還能跟著枝長,以後鬆綁也方便!”
正綁著,山道上走來個挎竹籃的婦人,是山下種果樹的李嬸,籃裡裝著剛摘的青棗,還帶著水珠。“蘇仙長,俺家果樹新抽的枝太軟,風一吹就晃,想求些桑枝做支撐,您這兒有剪下來的枝不?”李嬸看著圃裡的桑苗,眼睛亮了亮,“您這枝直溜,做支撐正好!”
蘇清寒指了指旁邊堆著的剪枝(之前修枝剩下的粗枝):“這些枝夠硬,你挑著用。不過你種果樹有經驗,桑苗徒長要怎麼剪側枝,能不能教教我們?”李嬸立馬應下,拿起阿禾的修枝刀,指著枝條基部說:“側枝留兩片葉就行,多了分養分,結桑葚就少了!”她邊剪邊教,阿禾記在小本上,還幫李嬸挑了十幾根粗枝。
傍晚時,桑苗都綁好了,竹篾繞著枝身泛著淡褐的光,木尺量過的間距一眼望去整整齊齊,風一吹,枝條隻輕輕晃,再也不歪倒。李嬸挑著桑枝準備走,又把籃裡的青棗往阿禾手裡塞:“這棗甜,你們護苗累了,解解暑!等俺家梨熟了,再給你們送些來!”她還從兜裡掏出張紙,是畫著果樹支撐的簡筆畫:“要是桑枝不夠用,按這個法子做支撐,也結實!”
林硯這時翻出柳玄的《桑苗塑形記》,舊冊裡夾著段乾枯的竹篾,旁邊寫著“桑苗需扶不需壓,借篾定形,借尺定距,借人經驗,方長得穩”。蘇清寒摸著舊竹篾的紋路,忽然明白:柳玄留下的舊篾、舊木尺,從不是讓後人機械地綁枝、量距,是教大家“借力”——借竹篾護枝,借木尺定序,借人的經驗補己之短,讓暖意順著竹篾、桑枝、青棗,在鄰裡間慢慢傳,連起一片穩穩噹噹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