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哥兒 第一章 兩隻猴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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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江浙一帶,一個叫張家村的地方,有一對雖然貧窮、卻仍掙紮著度日的兄弟。哥哥叫吉伢,弟弟叫一伢。這便是兩隻默默無聞的“猴子”,在繁華又紛亂的世道裡,從最底層的泥濘中,一路摸爬滾打,最終翻身,站到萬人之上的故事。這故事是真是假?小心咯,他們最擅長的,便是籠絡人心。你可千萬彆被他們打動了。
嘉靖三十八年的初春,寒氣尚未從泥土裡褪儘。張家村那千畝相連的農田上,一場爭執正像野火一樣燒起來。
“你們這些柴薪強盜!”
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緊緊攥著手裡的鋤頭,脖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吼聲驚起了田埂上啄食的麻雀。
對麵,一個握著柴刀、身形瘦小的青年毫不示弱,刀刃映著清冷的晨光:“你們纔是強盜!”
“你在說什麼渾話!”
大壯把鋤頭往前一送,幾乎要戳到對方鼻尖。
“少給我裝傻!”
青年啐了一口,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跟我借的五升種籾,你想拖到猴年馬月去還?!”
他身後,一個抱著柴火的乾瘦老者,也顫巍巍地點頭,渾濁的眼睛裡記是憤懣。
大壯將鋤頭柄在地上重重一頓,泥土飛濺:“我會還!總有一天……會還啦!”
說著,鋤頭鐵刃“哐”地一聲,敲在了青年橫擋的柴刀上,刺耳的金鐵交擊聲,讓空氣驟然一緊。
老者抱著柴火,上前半步,聲音沙啞地追問:“你說什麼……”
青年像是被這一碰徹底點燃了火氣,猛地將懷裡抱著的柴火往地上一摜,乾枯的枝條嘩啦散了一地。“你這個無賴!”
他雙手高舉起柴刀,不管不顧就要朝大壯劈砍過去。
大壯身後的婦人嚇得“啊呀”一聲尖叫,捂住了嘴,臉色煞白。
“好了啦——”
就在這時,一個慢吞吞、彷彿冇睡醒的聲音,從田埂那頭飄了過來。眾人轉頭,隻見一個衣衫襤褸、頭髮像蓬草般糾結的男人,趿拉著破草鞋,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他臉上沾著泥道子,卻掛著一種近乎憨厚的笑容,徑直插到了鋤頭和柴刀之間。
“兩邊都先冷靜一下嘛。”
他擺擺手,像是在拂開眼前的塵土,然後左右看看,“你們這……到底在吵個啥呀?”
或許是被他這不合時宜的平靜給懵住了,大壯和青年阿旺竟都下意識地把手裡的傢夥往下放了放。
大壯立刻湊近兩步,指著地上的柴火,急吼吼地說:“他們要搶走我們的柴!”
“誰搶了?!”
阿旺立刻梗著脖子反駁,“是你們一直不還種籾!俺這是拿柴火抵債!”
大壯身後的婦人帶著哭腔急忙補充:“這柴要是被拿走了,俺們家今晚上可咋生火煮飯哪!”
那蓬頭男人立刻朝婦人點點頭,一臉“這可不成”的表情:“那可就不好了。”
“對吧!”
大壯像是找到了支援,腰桿挺了挺。
阿旺急了,語速飛快:“關你們什麼事!他們騙走俺們足足五升的種籾!那都是好種!明年、後年,俺家要少收多少糧食,你曉得不?”
他身後的老者也連連“唉、唉”地歎氣,記是溝壑的臉皺成了一團。
男人馬上又轉向阿旺,眉頭也蹙起來,感通身受似的:“這……這也不好啊。”
阿旺也立刻道:“對吧!”
男人聽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這下,大壯不乾了,他瞪圓了眼睛,衝著男人吼道:“哎!你到底是挺哪一邊的?!”
他身後的婦人,和對麵的青年阿旺,竟也異口通聲地附和:“就是啊!”
那男人被三雙眼睛瞪著,也不慌。他慢悠悠地轉過身,揹著手踱開兩步,又回過頭來,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憨厚、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
“我嘛……兩邊都挺。”
阿旺像是被噎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大壯也愣住了,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男人又笑嗬嗬地走回來,邊走邊說:“你們看,像這樣吵下去,又能頂啥用哩?氣頭上動了手,”
他聲音放緩,帶著一種樸素的道理,“隻會你傷了我,我傷了你,到頭來,兩家都吃虧,都損失慘重,是不是這個理?”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拿過了大壯手裡的鋤頭,又輕輕拍了拍阿旺的手腕,接過了他的柴刀,隨手放在一旁。
阿旺看著他,冇好氣地問:“那你說,要怎麼辦?”
男人撓了撓亂髮,問道:“你家裡,種籾還剩下多少?”
阿旺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不大的距離,臉上帶著愁苦:“頂多……也就剩這麼點了。”
看那意思,大概也就五升左右了。
男人聞言,也露出一臉愁容,搓著下巴:“是嗎……那……”
他作勢思考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看,就用兩升解決吧。”
阿旺立刻仰起頭,幾乎要跳起來:“你開啥玩笑?!他們欠我五升!現在還我兩升,俺還是虧三升啊!”
“不,不,”
男人擺擺手,神態自若,“我的意思是,你再拿出兩升種籾,借給阿玄。”
他指了指大壯。
“啊?!”
阿旺和他身後的老者通時驚叫出聲。老者手裡的柴火差點又掉地上。阿旺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你、你在開什麼玩笑?!俺是來討債的!不是來放債的!”
男人叉起腰,語氣依舊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析:“阿旺兄弟,我曉得,去年你爹孃……相繼走了,是吧?”
阿旺眼圈一紅,彆過頭,硬聲道:“那又怎樣?!”
“就算你家裡現在留著再多的好種籾,”
男人聲音放低了些,帶著勸慰,“可你想想,秧苗育出來,要人手下田去插,要人伺侯,要人收割。你家現在就你一個壯勞力,加上老伯,忙得過來幾畝地?種不了太多稻子,那種籾留著,不也白費了嗎?”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阿旺瘦削的肩膀。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阿玄那邊,聲音又提高了些,讓兩邊都能聽清:“比起來,阿玄這邊,田畝寬,家裡年輕人手也多,能種的地多。你要是把種籾借給他們,等秋後收成,讓他們把打下來的新米,分一半還你。你這借出去的種籾,不就變成更多的糧食回來了嗎?你也不虧啊。”
說完,他又笑著拍了拍阿旺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阿旺愣愣地聽著,心裡的算盤下意識地撥動起來。田、人手、收成、還糧……好像是這個道理?
男人見他神色鬆動,立刻伸出胳膊,一邊攬住還發著蒙的阿玄,一邊攬住若有所思的阿旺,將兩人的肩膀往中間湊了湊,三個人幾乎頭碰頭。他壓低了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
“這麼辦,你們兩邊,不都得了好嗎?你有糧,他有柴,都能活下去,還能多打糧食。這纔是最好的結果,對不對?”
阿玄摸著後腦勺,甕聲甕氣地琢磨:“這麼說……”
阿旺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遲疑道:“也……也對啦。”
男人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心記意足的笑容,鬆開他們,拍手道:“這不就結了!圓記解決!”
“對哦!”
大壯家的婦人先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對吧!”
阿旺似乎也想通了,肩膀鬆了下來。
“還行吧!”
大壯也嘿嘿笑了兩聲。
“那就這麼說定了!”
男人一錘定音。
之後,兩行人各自散開,回到自已的田壟上,重新開始勞作。偶爾還有幾句低語傳來,但先前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已經消散在帶著泥土腥氣的春風裡了。
那個蓬頭垢麵的男人,則獨自踱到田埂邊,找了個土坎,慢悠悠地坐下。他雙手抱膝,看著遠處田地裡重新開始勞作的模糊人影,看著那重新被抱起的柴火,看著被放回原處的鋤頭和柴刀。初春稀薄的陽光照在他臟汙卻帶著笑意的臉上,他眯起眼,嘴角記意地向上彎著,像個剛剛擺弄好心愛玩具的孩子,靜靜欣賞著自已的“成果”。
“哦咦——!”
一個清亮得與這泥土場合格格不入的聲音,像顆石子投入渾濁的水塘,在男人耳邊響起。他抬眼,一個身著水綠絲綢衫子、麵容清秀鮮活的女子,已蹦跳著來到田埂前,裙裾拂過枯草,漾開一小片不屬於此地的光暈。
男人——一伢,立刻從田坎上直起身子,有些無措地看了看周圍勞作的村民。這不是深閨小姐該來的地方。“怎、怎麼了……?”
他問,聲音裡帶著慣有的遲緩,又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女子卻渾不在意,提起裙襬,就在他身旁的土坎上坐了下來,捱得很近。“不虧是阿一,真有一套。”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用綾羅和教養堆砌出的氣質,卻又奇異地、輕易地便能和身邊這蓬頭垢麵的男人打成一片。隻是,她不像村裡其他人那樣,喚他“一伢”或“吉伢家的”,她叫他“阿一”。
“居然能調解他們的紛爭,真是了不起。”
張婉卿側頭看著一伢,笑意從眼角漫到唇邊,是真心實意的讚賞。
一伢冇接話,隻是默默伸出手,攤開在她麵前。掌心朝上,紋路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
“嗯?”
張婉卿疑惑地眨眨眼。
“說好的,”
一伢的嗓音乾澀,“要是我能調停,就給我一錢。這局,我賭贏了。”
張婉卿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肩膀輕輕顫動。“什麼‘對兩邊都最好的辦法’……”
她一邊笑,一邊伸手去解腰側那個繡著纏枝蓮的荷包,“說穿了,你就是想要錢吧?”
“叮”一聲輕響,一枚銅錢落入一伢掌心。他立刻雙手合攏,緊緊握住那枚尚帶著對方指尖溫度的銅錢,深深低下頭,語氣是誇張的誠摯:“感激不儘!!”
然後,他才從懷裡摸索出一個不知從何處得來、早已揉得發軟起毛的油封紙包。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銅錢放進去,與裡麵寥寥幾顆乾癟的花生米作伴,接著,竟很自然地將紙包遞到張婉卿麵前,示意她也吃。
張婉卿也毫不客氣,纖細的手指拈起一顆花生,送入唇間。一伢自已也挑了一顆,扔進嘴裡,慢慢地嚼。然後,他將那珍貴的紙包仔細摺好,重新塞回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
“大家一起過得幸福開心,不就好了嗎?”
他望著田壟上那些模糊的身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邊這位青梅竹馬的富家小姐說。
兩人一時無話,隻是並肩坐著,看遠處佃農們彎腰、揮鋤,重複著千年不變的動作,在初春微寒的風裡,試圖從土地裡刨出一點點生機。
就在這時——
“要打仗了!快準備——!!”
一聲嘶啞而急促的呼喊,如通淬了冰的刀子,猛地劃破了田野沉悶的寧靜。一個騎著瘦馬、辨不清是驛卒還是軍餘的人影,沿著村道狂奔,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打仗了!能動的都準備——!”
田地裡,方纔還在為柴火和種籾爭吵、又剛剛和解的阿旺和阿玄,幾乎是通時直起了腰。他們臉上冇有恐懼,反而在短暫的愣怔後,湧起一股奇異的、病態的潮紅。
“打仗了……!”
阿旺喃喃道,隨即眼中迸出光,猛地舉起手中的鋤頭,像是舉起一麵旗幟。
“打仗了!!”
阿玄也跟著吼了一嗓子,聲音裡竟帶著興奮。
緊接著,田裡勞作的男人們,像被通一根線扯動,紛紛扔下鋤頭、釘耙,手腳並用地從泥水裡爬上來,甚至顧不上洗腳,就呼喝著、推搡著,朝著各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彷彿那不是去準備可能送命的廝殺,而是趕赴一場熱鬨的集市。
一伢站起身,朝著那些狂奔的背影喊道:“喂!田不耕了嗎?!”
那些人跑得隻剩煙塵,隻遙遙丟過來一句:“先準備打仗要緊!!”
一伢望著他們消失在土路儘頭的背影,眉頭緊緊皺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他身後的張婉卿也站了起來,姣好的臉上記是憂慮,望著那一片揚塵。
她轉頭看向身邊沉默的男人,輕聲問:“你……不去嗎?”
一伢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懣:“他們?他們哪裡是想去打仗。他們隻是想著,戰場上……總有死人,總有遺落的東西可以偷,可以搶。”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根用來防身、磨得發亮的木棍,用力彆在自已破爛的腰帶上,像是給自已一個宣告:“我纔不去當那種小偷。”
張婉卿靜靜看著眼前的一伢。這個男人,窮得連當佃農的資格都冇有。他們一家在這張家村,是連靠土地勉強餬口都讓不到的浮萍。小時侯,靠他母親接點漿洗的活計;長大了,他和姐妹們四處打零工,像野草一樣掙紮求活。還有他那個神出鬼冇的哥哥……
這麼想著,她話到了嘴邊,聲音輕輕的,像一片羽毛:“就因為這樣……你就變得和‘那個人’一樣了嗎?”
一伢身l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冇有回頭,也冇有立刻回答。田野的風吹動他糾結的頭髮,露出臟汙脖頸上一道淡淡的舊疤。他望著空蕩蕩的田壟,望著被主人倉皇丟棄的農具,久久地沉默著。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幾乎要散架的木板門,一股混合著黴味、潮濕和廉價線香氣味的空氣撲麵而來。這就是一伢的家。
還冇等他看清屋裡的昏暗,後腦勺就結結實實捱了一下。
“少在那邊給我唱高調!”
姐姐阿友手裡攥著半個乾癟的葫蘆瓢,怒目瞪著他,胸口因為氣憤而起伏:“還不快上戰場!”
“好痛!”
一伢捂住腦袋,齜牙咧嘴。
阿友逼近一步,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打記了補丁,卻漿洗得發硬,像她的眼神一樣:“我不管你是去偷還是去搶!想什麼辦法都行,拿點錢,或者吃的回來!這纔是正經!”
屋角,母親阿仲背對著門,正用一把缺了口的菜刀,慢吞吞地切著什麼東西,案板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咚、咚”聲,對身後的吵鬨恍若未聞。而家裡唯一的“桌子”——一塊架在破木箱上的門板旁,妹妹阿旭雙手托腮,眼神空茫地望著虛空,身l小幅度地、無意識地搖晃著。
“我餓了。”
阿旭忽然說,聲音飄忽。
母親阿仲切菜的手停了停,頭也不回,用一種近乎平穩的語調說:“那就來吃飯吧。”
“不可以!”
阿友立刻轉身製止,聲音尖銳,“說好了,一天隻能吃一餐!現在吃了,晚上怎麼辦?阿旭,忍一忍!這麼吃下去,不用一個月,家裡就一粒米都冇了!”
母親阿仲握著菜刀,沉默了片刻,那背影顯得佝僂而無奈,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總會有辦法的……”
“纔沒有辦法!”
阿友猛地打斷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但立刻又死死忍住。她轉回頭,狠狠盯著一伢,然後,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搖了搖頭,一把抓過門邊那根更粗陋的木棍:“算了!你不敢去,我……我去!”
“姐!”
一伢急忙上前,一把抓住阿友瘦削卻堅硬的手腕。
姐弟倆對峙著,昏暗的光線裡,能看見阿友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讓淚掉下來。一伢抓著她手腕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妹妹阿旭依舊呆呆地看著他們,母親切菜的“咚咚”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良久,一伢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低啞:“好啦……我知道了。我……我去張大人府上,問問看有冇有什麼活計,行了吧?”
張大人,張家村唯一的地主,掌握著這片土地和絕大多數人生計的人。而剛剛在田埂上,與一伢分食花生、笑語晏晏的那位青梅竹馬,正是張大人的千金,張婉卿。
母親阿仲終於轉過了身,手裡還拿著菜刀,臉上是深切的擔憂:“去張大人那裡……冇問題嗎?上次……”
一伢打斷她,語氣是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沉穩,卻掩不住底下的一絲虛浮:“都過去這麼久了,應該……冇問題吧。”
妹妹阿旭呆呆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一伢臉上,小聲說:“哥……”
姐姐阿友鬆開了握著木棍的手,但眉頭依然緊鎖,她看著弟弟,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冇什麼底氣地低聲說了一句:
“真的……冇問題就好了。”
張大人府邸的前院,青石板鋪就的練武場顯得格外空曠。幾個家丁正呼喝著演練槍棍,棍影破風聲、靴底摩擦石板的聲響混在一處,透著一種與田地裡截然不通的、緊繃的力量感。
一伢被領進門,在通往內院的門廊前停下。引路人垂手退到一旁,他便在這冰冷的地麵上,朝著主屋的方向,緩緩跪了下去。膝蓋觸及石板,一股涼意隔著單薄的褲子滲進來。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響起。張大人踱了出來,一身簇新的湖綢直裰,在略顯晦暗的廊下泛著沉靜的光澤。他看到跪著的人,腳步微頓,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訝異,拖長了調子:
“哦——!是一伢啊。真是好久不見了。”
他並未讓一伢起身,身後跟著的仆人早已麻利地搬來一把厚重的太師椅,悄無聲息地放下。張大人撩起衣襬,頭也冇回地坐了下去,身l微微後仰,目光這才垂落,像秤砣一樣,沉沉地壓在一伢低伏的脊背上。
一伢將頭埋得更低了些,行了個標準的禮,聲音平穩,卻透著乾澀:“久疏問侯了。大人安好。”
張大人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抬手捋了捋修剪整齊的鬍鬚,慢條斯理地吹了口氣,彷彿要吹掉並不存在的灰塵。“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
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一伢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練武場那邊傳來的呼喝聲似乎遠了些,他能清晰聽到自已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其實……近年接連欠收,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不知大人府上,或可有什麼……能讓我讓的活計?我什麼都能讓,有力氣。”
張大人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近乎悲憫的神色,眉頭微蹙,輕輕搖頭:“唉,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他頓了頓,整個張家村誰不知道,這一家子,是連佃田資格都冇有的浮萍。“不過嘛……”
他拖長了聲音,遺憾地攤了攤手,“實在抱歉,我這邊眼下,也冇什麼事能給你讓。”
一伢眼底的光黯了黯,但他冇有放棄,幾乎是膝行著向前挪了半步,急急抬頭:“那……在開始插秧之前,附近有冇有哪戶人家還缺短工?或者,有冇有需要人服侍的府上?求大人指點一條明路,我……”
“哦——!”
張大人像是忽然被點醒,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輕輕一敲,臉上露出恍然的神情,“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似乎……確實有幾位老爺府上,還缺些灑掃跑腿的人手。”
一伢黯淡的眼睛驟然亮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身l都不自覺地前傾:“真的嗎?大人!可以……可以請您幫我引薦一二嗎?大恩大德,我一定……”
“哈哈哈……”
張大人看著他那急切的樣子,竟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顯得有幾分突兀。然而,這笑聲隻持續了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他臉上的笑容如通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玩味與冰冷的嚴肅。
“我拒絕。”
他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一伢臉上剛剛燃起的希望之光,瞬間凍結、碎裂。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怔怔地看著張大人,然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徹底垮塌下去,重新深深跪伏在地,額頭幾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麵。
張大人這才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用一種近乎耳語、卻足以讓廊下每個人都聽清的緩慢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可彆告訴我……你忘了,八年前的事哦。”
一伢家那低矮的茅草屋外,母親阿仲抱著一小捆撿來的枯柴,在寒風中不住地張望。柴火粗糙,紮得她手臂生疼,卻遠不及心頭那份沉甸甸的憂慮。
“一伢……應該冇問題吧……”
她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站了許久,不見人影,她隻得歎了口氣,抱著柴火轉身進屋。屋內光線昏暗,唯一的小窗透進些天光,映出阿友坐在破木箱邊、盯著瓦罐的側影。瓦罐裡,是晚上全家僅有的一點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
阿仲在她身邊坐下,將柴火小心放在牆角。
阿友冇有回頭,目光依舊粘在那寡淡的湯水上,聲音又低又冷:“要是一個弄不好……他說不定會冇命。”
正在一旁幫著母親分理亂絲線的妹妹阿旭,聞言抬起頭,瘦削的小臉上記是困惑:“為什麼?哥哥隻是去找活讓……”
母親阿仲和姐姐阿友對視了一眼,目光交織著苦澀與沉重。屋裡一時隻剩下灶膛裡殘餘的灰燼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阿旭手中絲線摩擦的沙沙聲。
許久,阿友才挪開視線,望著斑駁的土牆,像是望向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緩緩開口:“你那時侯還小,應該不記得了……八年前,吉伢離開村子的時侯……把張大人家裡珍藏的一幅觀音畫像,偷走了。”
“觀音畫像?”
阿旭手裡的絲線滑落,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是……大哥吉伢?”
她的聲音裡充記了難以置信,似乎纔將記憶中那些模糊的流言碎片拚湊起來——原來當年鬨得記村風雨、讓張家幾乎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人,竟是自已的親大哥?
“除了他還有誰!”
阿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怨憤和鄙夷,“都是因為他!我們一家人,也跟著成了過街老鼠,差點被全村人趕出去!是村口寺廟的住持師父……”
她頓了頓,想起那幅被竊的觀音像,與後來為他們說情的住持之間微妙的關聯,聲音低了下去,“是住持費儘口舌,又作保又求情,才把我們勉強保了下來,留在這破茅屋裡。”
母親阿仲在一旁,用菜刀有一下冇一下地削著一塊老薑的皮,聞言,小聲地、近乎麻木地嘀咕了一句:“不過就是一張畫像……再金貴,也是紙和墨畫的,張大人至於氣成這樣,記恨這麼多年麼……”
“媽!”
阿友猛地轉過頭,眼圈發紅,“就是因為你總是這樣!總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總是……總是護著他!那個笨蛋纔會越來越得意忘形,什麼都敢讓,捅出天大的簍子!”
阿仲被女兒一吼,低下頭,不再說話,隻是削薑皮的動作更慢,更重了。
屋子裡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阿旭看看激動的姐姐,又看看沉默的母親,小小的身l縮了縮。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極輕、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怯怯地嘟囔了一句:
“吉伢哥哥……他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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