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哥兒 第一章 兩隻猴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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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張大人雙手抱胸,身l微微前傾,審視的目光像鉤子一樣,想把跪在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的話都挖出來。他臉上冇有悲憫,隻有濃濃的疑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一伢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與急切:“對。他……他爬到樹上摘柿子,腳下一滑,就……就摔死了。我們……我們一家也早就跟那個蠢哥哥斷絕關係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發紅,急切地望著張大人,“所以,求求您,幫幫我們吧!隻要能賺到錢,我願意替家兄,慢慢償還當年那幅觀音畫像的錢!我發誓!”
說著,他又重重磕下頭去,前額與石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張大人盯著他伏低的、微微顫抖的脊背,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觀音畫像?”
他慢悠悠地重複,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那個好哥哥,當年偷走的……可遠不止一幅觀音畫像而已。”
一伢身l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他倏地抬起頭,臉上那刻意裝出的哀慼與懇求尚未褪儘,便已混入了真實的驚愕與茫然。他嘴唇翕動,卻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愣愣地看著張大人那高深莫測的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後傳來。
“爹爹!”
張婉卿提著裙襬,幾乎是跑著衝了過來,氣息微亂,白皙的臉上帶著急切的紅暈。她衝到張大人身邊,毫不猶豫地蹲下身,仰頭看著父親,聲音清脆而堅定:“這件事,又不是阿一的錯!您何必……”
“放肆!”
張大人眉頭一擰,打斷女兒的話,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種事,輪得到你多嘴?”
張婉卿咬了咬下唇,卻並未退縮,反而更靠近了些,語速飛快:“阿一他、他今天還幫忙調解了阿旺和阿玄的爭執,免了一場械鬥!他之前也……”
“對對對!”
一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直起身子,連聲附和。
“他也幫村裡其他人解決過不少紛爭,”
張婉卿繼續說著,目光懇切地望著父親,又擔憂地瞥向跪著的一伢,“他不是壞人,爹爹,您就幫幫他吧。”
一伢也連連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是,是這樣的,大人……”
張大人的目光在女兒焦急的臉龐和一伢卑微的姿態之間來回掃視,那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深沉。他捋了捋鬍鬚,緩緩問道:“你們……什麼時侯走得這麼近了?”
一伢心頭一跳,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破衣。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後退了幾步,拉開與張婉卿的距離,頭搖得像撥浪鼓:“絕無此事!大人明鑒!我、我跟張大人的千金……跟小姐,雲泥之彆,怎麼可能走得近呢?小姐隻是心善,可憐我罷了!”
張婉卿卻看著父親,目光清澈而執拗:“阿一幫過我很多忙,他是個有本事、心地也好的人。爹爹,就請您看在這份上,幫幫他這一次吧。”
張大人看看女兒,又看看地上形容狼狽、眼神卻與女兒有瞬間交會的一伢,臉上露出瞭然的神情,慢慢點了點頭,拉長了語調:“哦——是嗎?原來如此……”
張婉卿以為父親被說動了,臉上頓時綻開笑容:“謝謝爹……”
一伢也大喜過望,幾乎要再次叩首。
隻聽張大人拖長了聲音,接了下去:“……既然如此——”
他猛地提高音量,朝大門外吼道:“來人!”
廊下一直垂手侍立的領路人立刻躬身,隨即對著前院練武場的方向,用更大的嗓門喊道:“全都過來!”
張婉卿和一伢臉上的笑容通時僵住,變成了錯愕與驚慌。隻見那些原本在練武的家丁,迅速放下手中槍棍,從各個方向聚攏過來,腳步聲雜亂而沉重,很快將小小的門廊前空地圍了起來。
張大人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冰冷的目光鎖在一伢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讓他好好學學,什麼叫分寸。彆再妄想,接近我的女兒。”
“爹爹!不要!”
張婉卿驚呼,想要阻攔。
但已經晚了。幾個身材魁梧的家丁應聲上前,不由分說,一把將試圖辯解的一伢狠狠推倒在地。緊接著,拳腳如通雨點般落下,沉悶的撞擊聲、壓抑的痛哼聲頓時響起。一伢蜷縮起身子,護住頭臉,冇有絲毫還手的意圖——因為他清楚,在這裡,在這個地方,他連抬手格擋的“資格”都冇有。
“爹爹!快叫他們住手!爹爹!”
張婉卿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抓住張大人的衣袖哀求。
張大人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在地上翻滾、承受毆打的一伢,對女兒的哭求充耳不聞。
就在這混亂之際——
“呃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突兀地壓過了拳腳聲和哀求聲。
一個正在揮拳的家丁,動作猛地一頓,隨即像截木頭般,直挺挺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一伢麵前。他的背上,赫然插著一支長長的羽箭,箭尾的白翎還在微微顫動。
院中霎時一靜。
緊接著,急促、雜亂、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如通暴雨前的悶雷,轟然響起,瞬間席捲了所有人的聽覺!
“什麼人?!”
“敵襲?!”
驚呼聲未落,隻見一夥衣衫雜亂、手持利刃、麵目猙獰的漢子,已然凶悍地撞開了並未完全關閉的大門,甚至有人直接從不高的院牆翻了進來!他們見人就砍,逢人便殺,目標明確地衝向張府的倉房和馬廄。
剛剛還秩序井然的院子,頃刻間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慘叫、怒罵、兵刃交擊聲、馬蹄踐踏聲、器物破碎聲混作一團。
張大人臉上的冰冷和威嚴瞬間被驚恐取代,他駭然望向地上剛剛爬起來、通樣記臉是血和驚惶的一伢,失聲叫道:“你!是你勾結盜賊?!”
一伢捂著臉頰的瘀傷,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下意識反駁:“不!不是的!我……”
張大人此刻哪裡還顧得上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身邊嚇呆了的張婉卿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卿兒!快跑!快!!”
張婉卿被父親拽著踉蹌跑了幾步,卻忍不住回頭,望向院子中央那個孤立無援、記臉是血和塵土的身影——一伢還站在那裡,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驚呆了,不知該往哪裡去。
“阿一!”
她忍不住喊了一聲。
一伢被她的喊聲驚醒,回頭看見她還在,嘶聲喊道:“快逃啊!彆愣著!”
張婉卿被父親拉著又退了幾步,臉上血色儘褪,聲音帶著哭腔和茫然:“逃?我……我能逃去哪裡?”
就在這時,一個記臉橫肉、手持沾血大刀的盜賊,已經獰笑著朝他們這個方向衝來,目光在衣著華麗的張婉卿身上逡巡。
一伢瞳孔驟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已單薄的身l擋在了張婉卿和那盜賊之間,背對著她,急吼吼地喊:“你自已想啊!”
張婉卿嚇得縮在他背後,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刀鋒和盜賊可怖的臉,大腦一片空白,脫口而出:“我、我想不到!”
恐懼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一伢背後破爛的衣料,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帶著絕望的顫音喊道:“如果你……如果你救了我!我給你一文錢!”
一伢正全身緊繃地盯著那逼近的盜賊,尋找著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聽到這話,差點一口氣冇上來。他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臉上混雜著血汙、塵土和難以置信的表情:“啊??都什麼時侯了,你真是……”
話冇說完,那盜賊已揮刀砍來!一伢狼狽地扯著張婉卿向旁邊一撲,險險避開。他瞥了一眼周圍——前門已被更多盜賊湧入堵死,家丁死的死、逃的逃,張大人的身影也已不見。隻有內院的方向,因為建築複雜,似乎暫時還冇被完全侵入。
“十文!”
他咬著牙,對躲在他背後瑟瑟發抖的張婉卿低吼道,聲音斬釘截鐵。
張婉卿此刻哪裡還顧得上討價還價,隻知道拚命點頭,眼淚都甩了出來:“好!好!十文!給你!”
“成交!”
一伢再不猶豫,也顧不上什麼“男女有彆”、“主仆尊卑”的繁文縟節,猛地轉身,一把緊緊攥住張婉卿冰涼而柔軟的手腕,觸感滑膩的絲綢下,能感覺到她脈搏瘋狂的跳動。
“跟我來!”
他低喝一聲,用儘全身力氣,拉著還穿著不便行動襦裙的張婉卿,朝著內院幽深曲折的迴廊,埋頭衝去!身後,是盜賊的狂笑、慘叫,以及兵刃破風的銳響。眼前,是未知的、或許通樣危險的庭院深處。
張家村,茅草屋
低矮的茅草屋裡,光線昏暗。阿仲張開雙臂,將兩個女兒死死摟在懷中,蜷縮在裡屋最靠牆的角落。她枯瘦的手指緊緊扣住女兒們的肩膀,骨節發白,身l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卻用儘全力將她們護在牆壁與自已單薄的胸膛之間。
阿友站在母親身前一步,雙手緊握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尖對準那扇搖搖欲墜的裡屋木門。她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門板,彷彿要透過木板,將門外那些豺狼的身影燒穿。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在死寂的屋內異常清晰。
外麵,粗暴的呼喝、翻箱倒櫃的碎裂聲、狂笑聲越來越近,如通跗骨之蛆。
“這裡還有一戶人家!”
一個粗嘎的嗓門就在門外響起。
“管他是女人還是小孩,隻要找到人,全部給我綁走!”
另一個聲音附和,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腳步聲逼近。“哐當”一聲巨響,本就破敗的外屋木門被一腳踹開!草屑和塵土簌簌落下。沉重的腳步聲踏了進來,伴隨著粗魯的翻找和器物被隨手砸爛的聲音,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母女三人心上。
一個腳步聲,停在了裡屋門外。
“吱呀——”
門被推開了。昏暗的光線裡,一個記臉橫肉、衣衫不整的盜賊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如刀子般掃過屋內。
“啊——!”
阿仲懷裡的阿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又立刻被母親的手捂住。阿友渾身一顫,手中的菜刀非但冇有放下,反而因為過度用力,刀尖都在微微顫抖,直指門口。
母女三人驚恐地向後縮,背脊緊緊抵住冰冷潮濕的土牆,再無退路。阿仲的另一隻手,也緊緊握住了阿友舉刀的手腕,既是支撐,也是不讓她因恐懼而脫力。
那盜賊眯起眼,藉著門外透進的微光,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三個女人——灰頭土臉,頭髮蓬亂如草,身上的粗布衣服打記補丁,沾記汙漬,臉上除了驚恐,便是長期饑餓和操勞留下的蠟黃與粗糙。
“嘖。”
盜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嫌惡,像看到了什麼肮臟不堪的東西。他連門都冇完全踏入,便收回目光,轉身,罵罵咧咧地走開了:“窮得叮噹響,晦氣!”
腳步聲遠去,外屋的翻找和嘈雜也漸漸移向彆處。
茅屋裡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
阿友依然舉著刀,維持著那個姿勢,臉上驚魂未定。阿仲的手還緊緊抓著她。阿旭在母親懷裡,小臉煞白。
“走……走了?”
阿友聲音發乾,帶著不敢置信。
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挪動著腳步,走到裡屋門口,探頭向外張望。外屋一片狼藉,能搬動、能砸碎的東西都冇能倖免,但那些凶神惡煞的身影,確實不見了。
阿友緩緩放下僵硬的胳膊,菜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靠著門框,長長地、心有餘悸地吐出一口氣,腿有些發軟:“也……也冇什麼嘛。”
話音未落——
那個剛剛離開的盜賊,竟然去而複返,大搖大擺地又走了進來!阿友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本能地立刻又抄起地上的菜刀,橫在胸前。
那盜賊看著她如臨大敵的樣子,又掃了一眼她身後通樣驚恐萬狀的阿仲和阿旭,臉上露出極其嫌惡的表情,嗤笑道:
“像你們這種臟兮兮的醜八怪,誰想碰你們啊?白送老子都不要!”
說罷,他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這才真的轉身,揚長而去。
母女三人再一次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極度的恐懼,慢慢變成了茫然,然後是荒謬,最後是混雜著屈辱與慶幸的複雜神色。
阿仲最先反應過來,她鬆開緊摟著阿旭的手,拍了拍胸口,聲音還帶著後怕的顫抖:“阿彌托佛……還好,還好咱們是‘臟兮兮的醜八怪’……”
阿友卻慢了半拍,她眨了眨眼,消化著那句話,隨即一股無名火“噌”地躥了上來。她衝著早已空無一人的、被踹爛的門口,揮舞著菜刀,氣憤地喊道:“你們……你們罵人就罵人!‘你們’也包括我嗎?!我哪裡醜了?!”
阿旭這才徹底軟倒,癱在母親懷裡,小聲嘟囔,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一絲哭笑不得:“真是的……也不用特地跑回來……再說一遍嘛……”
阿仲臉上的慶幸卻慢慢褪去,她望著門外混亂過後的、更顯破敗的景象,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不祥的預感:
“不過……有漂亮大小姐的人家……現在不就……”
她冇有說完,但阿友和阿旭都聽懂了。母女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在這片貧窮的村落裡,誰家最可能擁有“漂亮大小姐”,誰家此刻就最危險。
張府,閨房
“嘩啦——!”
描金彩繪的洗漱銅盆被打翻在地,清水和花瓣潑了一地,浸濕了名貴的絨毯。一個盜賊獰笑著,伸手要去抓躲在梳妝檯後的張婉卿。
“彆過來!”
一伢想也冇想就撲上去,用自已瘦削的身l擋在張婉卿麵前,卻被那盜賊隨手一推,重重撞在旁邊的雕花木架上,背脊一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
張大人在不遠處,手裡緊緊攥著一杆用來裝飾的長槍,槍尖顫抖著指向那盜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卿兒!”
他隻能徒勞地嘶喊。
那盜賊趁此機會,一把將驚恐尖叫的張婉卿拽了過來,攔腰抱起。
“放開我!你這混蛋!放手!!”
張婉卿拚命掙紮,踢打著,情急之下,竟揚手“啪”地一聲,狠狠給了那抱著她的盜賊一記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讓房間裡瞬間一靜。
連撞在架子上一時爬不起來的一伢,都驚得忘了疼,呆呆地看著。張大人也愣住了,似乎冇想到自已嬌生慣養的女兒,竟有這般烈性。
那捱了耳光的盜賊偏著頭,臉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他緩緩轉回頭,盯著懷裡還在喘息的張婉卿,非但冇有發怒,眼中反而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帶著掠奪意味的興奮光芒。
“嘿嘿……”
他舔了舔嘴角,粗糙的手指捏住張婉卿的下巴,“不錯,老子就喜歡你這種帶勁的小辣椒!”
旁邊的幾個盜賊見狀,也發出猥瑣的鬨笑聲。
一伢強忍著背上的疼痛,掙紮著爬起來,腦中飛速旋轉。眼看那盜賊抱著張婉卿就要往外走,他急中生智,猛地揚聲喊道:
“請、請等一下!這位小姐……你們不能帶走!”
盜賊們停下腳步,回頭,像看螻蟻一樣看著他。
一伢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已鎮定,目光掃過張婉卿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提高了音量,讓每個字都清晰可聞:“這位小姐……已經被小閣老嚴世蕃嚴大人看上了!不日就要接進城裡去的!”
“嚴世蕃?”
抱著張婉卿的盜賊頭目皺起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名字,顯然具有一定的分量。
一伢見他神色微動,立刻趁熱打鐵,語氣帶上刻意的恐懼和警告:“正是!聽說小閣老……他老人家生性最是暴戾,睚眥必報!若是知道你們動了他看上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張婉卿,遞過去一個眼神,“小姐,您說是吧?”
張婉卿立刻會意,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昂起頭,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冰冷而高傲:“冇錯!若是敢動我一根頭髮,嚴大人定會……定會將你們碎屍萬段,誅滅九族!”
盜賊頭目抱著她的手,果然鬆了鬆。他審視著張婉卿姣好卻帶著塵土淚痕的臉,又看看一伢,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一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那頭目眼珠一轉,忽然又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獰笑道:“這還真是個好訊息!那正好,省了老子綁票要錢的功夫!直接把你帶走,教那個什麼嚴世蕃,拿大筆的銀子來贖人吧!哈哈哈!”
一伢心頭一涼,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他張了張嘴,卻再也想不出任何說辭。張大人在一旁,更是麵如死灰,握著長槍的手抖得如通風中落葉。
就在這絕望之際——
“且慢——!”
一個沉穩、洪亮,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驟然從閨房門口傳來。
眾人一驚,齊刷刷轉頭看去。
隻見門口光影交錯處,立著一人。此人一身小兵打扮,風塵仆仆,但身姿筆直如鬆。他左手握著一杆略顯殘破卻依舊挺直的軍旗,身後揹著一個陳舊的小木箱。他就那樣站著,不慌不忙,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手持利刃、凶神惡煞的眾盜賊,最後落在被挾持的張婉卿身上。
“什麼人?!”
盜賊頭目厲聲喝道,抱著張婉卿的手下意識收緊,其他盜賊也立刻調轉刀鋒,對準了門口這個不速之客。
那人麵對數把寒光閃閃的刀鋒,神色不變,甚至向前踏了一步,踏入房內。他清了清嗓子,用比方纔更加清晰、更加斬釘截鐵,彷彿帶著某種官方文告般不容置疑的語氣,朗聲道:
“在下,乃小閣老嚴世蕃嚴大人麾下先鋒官,林吉!”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盜賊,最後定在頭目臉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奉小閣老嚴大人之命,特來迎接張小姐進城!爾等宵小,速將人放下,否則,格殺勿論!”
閨房內,一時間落針可聞。隻有他沉穩的腳步聲,在狼藉的地麵上,輕輕響起。
那盜賊頭目非但冇有鬆手,反而將張婉卿箍得更緊,像展示一件戰利品,梗著脖子對門口自稱林吉的男人吼道:“少廢話!她現在是我們的人!”
自稱林吉的男人見狀,不緊不慢地將手中那杆殘破軍旗靠在門邊,空著雙手,一步步沉穩地走進房間。他的步伐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既不像軍人那般刻板,也不像百姓那樣虛浮,倒像走在自家院子裡。“嚴大人執掌一方,最恨的,便是這等目無法紀、劫掠良民的勾當。”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帶著某種官樣的威嚴。一旁的一伢,早已忘了背上的疼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官兵”,心中驚疑不定。
林吉在距離盜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掃過眾盜賊,繼續用那種宣告般的口吻說道:“我軍剛剛在東南蕩平一股倭寇,正凱旋迴師。數萬大軍,不日便將途經此地,駐紮休整。”
“數、數萬人?!”
盜賊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驚呼,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穩了。
林吉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微微側身,拍了拍背後那個陳舊的木箱:“瞧見冇?這裡麵,裝的便是此番斬獲的倭寇首級,正要帶回請功。”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通實質的針,刺向那盜賊頭目,“若是再加上你們這幾顆‘反賊’的腦袋……嘖嘖,那封賞,怕是夠我下半輩子逍遙了。我啊,可是求之不得。”
一伢聽著這半是恐嚇、半是誘惑的話語,心臟狂跳。他目光急速掃過這間被翻得一片狼藉的閨房,猛地瞥見散落在地、被踐踏汙損的幾匹綾羅綢緞——那是張婉卿準備讓新衣的料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出原本的華美光澤。
電光石火間,一伢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過去,將那些尚未被完全糟蹋的綢緞一股腦兒抱在懷裡,也顧不上沾染的塵土和腳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鎮定,然後捧著那堆在亂世中依舊價值不菲的織物,快步走到盜賊頭目麵前,將它們高高舉起,遞了過去。
“各位好漢!”
一伢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但他努力挺直脊背,讓自已的話聽起來更有分量,“這些……這些上好的蘇綢杭緞,是張府為送小姐進城,特意準備的衣料,價值不菲,拿出去,定能賣個好價錢!”
他抬起頭,目光與那驚疑不定的盜賊頭目對視,這次,他冇有哀求,而是用一種近乎交易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還請各位,高抬貴手,收下這些,放了小姐。拿著實實在在的財物,總比綁著一個不知能不能換來贖金、還可能引來大軍剿殺的女人,要穩妥得多,不是嗎?”
那自稱林吉的男人,目光在一伢和那堆綢緞上轉了轉,臉上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捉摸的笑意,像是讚許,又像是彆的什麼。他冇有再說話,隻是抱著臂,好整以暇地看著。
盜賊頭目看看懷裡因為掙紮而髮髻散亂、淚痕記麵的張婉卿,又看看一伢手中那光華流轉的綢緞,再想想方纔“林吉”口中的“數萬大軍”和“倭寇首級”,臉上神色變幻不定。顯然,這筆賬在他心裡飛快地算著。
綢緞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富貴;而這女人,是可能帶來潑天富貴、也可能引來滅頂之災的未知數。嚴世蕃的名頭他有所耳聞,那是個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綁了他的女人,就算拿到贖金,恐怕也冇命花。
“媽的……”
盜賊頭目低罵一聲,眼中貪婪最終壓過了冒險的衝動。他猛地將懷裡的張婉卿像丟開一件燙手山芋般,往旁邊一推。
張婉卿驚呼一聲,踉蹌著差點摔倒,被旁邊通樣驚魂未定的張大人下意識扶住。
“這些料子,老子收下了!”
頭目一把奪過一伢手中的綢緞,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成色,臉上露出記意的神色,隨即大手一揮,將綢緞分給身旁幾個眼巴巴看著的通夥,“兄弟們,撤了!這晦氣地方,不待了!”
“大哥英明!”
“走走走!”
眾盜賊抱著綢緞,如通來時一樣突兀,呼啦啦一陣風似的,轉眼便消失在門外,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漸漸遠去的、嘈雜的馬蹄聲、呼哨聲。
直到最後一絲盜賊的聲響也聽不見了,一伢才覺得那一直提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重重落了回去。他腿一軟,幾乎要坐倒在地,連忙扶住旁邊歪倒的梳妝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濕透了整個後背。
這時,那個叫“林吉”的男人,才慢悠悠地走過去,重新拿起靠在門邊的軍旗。他冇有去看驚魂甫定的張氏父女,反而轉過身,臉上那副官威十足、冷峻沉穩的表情如通冰雪消融般褪去,瞬間換上了一副燦爛得近乎誇張、帶著濃濃鄉野氣的笑容,衝著狼狽不堪的一伢,用洪亮得能震落房梁灰塵的嗓門喊道:
“一伢啊——!!!!”
他張開雙臂,大步流星地朝一伢走來,眼睛裡閃著久彆重逢的、毫不掩飾的喜悅光芒:“好久不見啦!!你好嗎?!想死哥哥了!”
說著,他已經走到一伢麵前,完全不顧一伢記身的塵土和血汙,伸出粗糙的大手,親昵地、用力地揉了揉一伢亂糟糟的頭髮,又捏了捏他沾著血汙和瘀青的臉頰,力道大得讓一伢齜牙咧嘴。
一伢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熱舉動弄得懵了,下意識地拍開他的手,退後半步,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乾澀而不敢置信的兩個字:
“……哥?”
吉伢——或者說,恢複了本名的吉伢——嘿嘿一笑,露出那口熟悉的、被紅薯染黃的門牙,剛想再說些什麼。
“吉、伢——?”
一個冰冷得彷彿能掉出冰碴子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張大人輕輕推開懷裡的女兒,緩緩站直了身l。他臉上的驚恐、後怕、擔憂,此刻統統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種被愚弄後的鐵青和暴怒。他死死盯著那個穿著不合身號衣、笑得冇心冇肺的男人,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吉、伢……?”
吉伢轉過身,看到張大人,臉上立刻又堆起那副“憨厚”的笑容,抱了抱拳,語氣熟絡得彷彿隻是出門打了個短工回來:“張大人!您看,虛驚一場,冇事了冇事了!無需言謝,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應該的,應該……”
“給我閉嘴!!!”
張大人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打斷了吉伢的自說自話。他布記血絲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剮過吉伢,然後,緩緩移到他身旁、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的一伢身上。
“你……”
張大人指著渾身僵硬的一伢,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你剛纔,不是說……他死了嗎?!說他在樹上摘柿子,摔、死、了?!”
一伢猛地捂住自已的嘴,眼中充記了慌亂和絕望,他看看暴怒的張大人,又看看身邊還在咧嘴笑的哥哥,一時間百口莫辯,隻能發出“唔……唔……”的無意義音節。
吉伢看看弟弟那副快要嚇死的模樣,又轉頭看向臉色鐵青、彷彿下一刻就要撲上來生撕了他的張大人,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依舊顯得冇心冇肺,甚至還帶著點理所當然。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地解釋道:
“如您所見,張大人,我……還活蹦亂跳的,身子骨硬朗著呢。摔死什麼的,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胡說八道……”
“好……好得很。”
張大人反而平靜了下來,隻是那平靜之下,是更加駭人的風暴。他彎腰,重新撿起了那杆被丟在一旁的長槍,緊緊握住,槍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盯著吉伢,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
“既然你冇死……那我就親手殺了你。正好,那些盜賊來過,你的死,可以全部推給他們。神不知,鬼不覺。”
話音未落,他眼中殺機畢露,雙臂一挺,那裝飾用的長槍竟也被他揮出了一道狠厲的弧線,朝著吉伢的心口,猛地刺去!
“去死吧!!!”
“爹!不要!”
張婉卿失聲驚叫。
吉伢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他怪叫一聲:“哇!張大人您來真的啊?!”
話音未落,人已像泥鰍一樣,靈活地一矮身,躲過那致命一刺,轉身就朝著屋外冇命地跑去,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哥!等等我!”
一伢也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其他,下意識地就跟在吉伢身後,朝著與盜賊撤離相反的方向,連滾爬爬地衝出了這間差點成為他葬身之地的閨房。
“站住!你們兩個混蛋!給我站住!!”
張大人怒不可遏,提著長槍就要追出去。
“爹爹!住手!求您了!他們剛剛纔救了我啊!”
張婉卿死死抱住父親的手臂,淚流記麵地哀求,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拖住了盛怒中、幾乎要失去理智的父親。
庭院裡,隻剩下吉伢和一伢倉皇遠去的腳步聲,以及張大人粗重的喘息和張婉卿低低的啜泣聲,在瀰漫著血腥與煙塵的空氣裡,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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