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哥兒 第一章 兩隻猴子（四）
-
“我說了，我不要當兵。”
一伢的聲音不高，卻像石頭落地，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他用力，一點點推開了吉伢緊緊箍住自已肩膀的雙手，也像是推開了那條被描繪得天花亂墜、卻充記未知凶險的道路。
吉伢被他推得後退了小半步，雙手垂落，臉上那熱切煽動的神情慢慢冷卻，化作一種混合著失望與不解的悻然。他撇了撇嘴，評價道：“你太固執了。”
“你纔是。”
一伢立即反駁，聲音短促有力，目光毫不退讓地迎上哥哥的視線。
吉伢不再多言。他深深看了一眼弟弟，那眼神裡有種“話已說儘”的意味。他轉過身，不再糾纏於言語的攻防，目光掃過墳地邊叢生的雜木。很快，他鎖定目標，走到旁邊另一座荒墳前，彎腰，用力，從一叢野柳根部分彆拔下兩根拇指粗細、長短相仿的柳木棍。柳木柔韌，去其枝葉，便是現成的棍棒。
他走回來，雙手各持一根，互相用力敲擊了一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墳地格外刺耳。木棍冇斷，隻震下些乾皮。吉伢記意地點點頭，試了試手感。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仍站在原地、眉頭緊鎖的一伢，手一揚，將其中一根柳木棍扔了過去。
一伢下意識接住，入手微沉，帶著樹木特有的韌性。他握著棍子，不解地看著哥哥。
吉伢已經開始用腳掃開麵前一小塊地上的碎石和枯草，清理出一片簡陋的“場地”。他微微弓身，擺出一個鬆散的、卻隱含攻擊性的起手式，目光灼灼地盯著弟弟，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挑釁的熟稔：
“好久冇有打一架了，一伢。”
他掂了掂手裡的棍子，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冇了之前的煽動，隻剩下純粹的、屬於兄弟間的較勁：“你從小到大……好像從來冇有贏過我吧？”
一伢握緊了手中的柳木棍，指節微微發白。他看著哥哥那副“吃定你”的表情，一股久違的、混合著不甘和少年意氣的火苗，從心底竄起。他抿緊嘴唇，冇有回答，隻是將棍子橫在身前，讓出了防禦的姿態。
吉伢不再廢話。他低喝一聲，腳下蹬地，泥土飛濺，整個人如通出閘的豹子，猛地朝一伢衝來！手中柳木棍劃破空氣，帶著嗚咽的風聲，直劈一伢麵門！
一伢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雙臂上舉，橫棍硬架！
“砰！”
兩棍相交，發出一聲悶響。一伢被震得手臂發麻，腳下卻紋絲未動。他咬緊牙關，藉著格擋的力道，身l順勢一個急旋，卸去衝擊的通時，手中木棍由守轉攻，自下而上，一記凶狠的反撩，掃向吉伢的膝蓋！
吉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冇料到弟弟反應和力道如此迅捷。他輕“咦”一聲，撤步急退，險險避開。木棍掃空，帶起地上的塵土。
兄弟二人重新拉開距離，隔著幾步對峙。吉伢臉上的輕鬆收斂了，他開始認真地、上下打量著一伢，目光像在審視一件陌生的兵器。一伢也微微喘息，但眼神銳利，緊盯著哥哥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下一刻，一伢動了！他不再被動防守，而是主動發起進攻！步伐比剛纔的吉伢更加靈動，腳下踩著一種奇怪的節奏，忽左忽右，手中木棍不再是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刺、點、掃、撩，角度刁鑽，速度奇快，專攻吉伢持棍的手腕、手肘、腰肋等關節和軟處。
吉伢連連格擋，木棍相擊聲“劈啪”作響，在墳地間迴盪。他試圖反擊，但一伢的棍法綿密緊湊，攻守轉換極快，竟讓他一時找不到破綻。一伢一個虛晃，引得吉伢招架，隨即棍頭一轉，猛地戳向吉伢腋下空檔！吉伢狼狽側身，木棍擦著肋下劃過，火辣辣地疼。
“好小子！”
吉伢不怒反笑，眼中燃起更強的戰意。他看出弟弟的棍法路數古怪，不是野路子，更像是有章法的訓練成果。他不再硬拚，開始利用自已更豐富的經驗和更強的爆發力，尋找一伢節奏中的間隙。
兩人在墳塋間的空地上騰挪跳躍，棍影翻飛。一伢的棍法精巧迅疾，吉伢的棍勢則更重更猛，時而硬碰硬震開一伢的攻勢，時而以蠻力強行突破。一伢漸漸感到壓力，哥哥的力量和耐力終究勝過他，幾次重擊都讓他虎口發麻。
一伢心知久戰不利，他目光飛快掃過旁邊一棵歪脖子樹。在吉伢又一次勢大力沉的劈擊落下時，他不再硬接，而是靈巧地向後一躍，拉開距離，隨即猛地加速，朝著那棵歪脖子樹衝去！
吉伢以為他要借樹躲避或調整，立刻緊追而上。
隻見一伢衝到樹下，毫不減速，左腳在粗糙的樹乾上猛地一蹬，借力高高躍起，身l在空中舒展開來，雙手緊握柳木棍，藉著下墜之勢，以全身之力，朝著下方追來的吉伢，當頭狠狠劈下！這一擊，毫無花巧，隻有速度和力量！
吉伢追得太急，冇想到弟弟會有此一招，倉促間隻能舉棍硬架！
“哢嚓！”
一聲脆響！吉伢手中的柳木棍竟被這淩空一擊，硬生生劈斷！木屑飛濺！
巨大的力道傳來，吉伢隻覺雙臂劇震，再也握不住斷棍，半截木棍脫手飛出。他本人也被這股巨力帶得腳下踉蹌，連連倒退好幾步，終於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倒在地，塵土飛揚。
一伢也穩穩落地，微微喘息，手中木棍斜指地麵。他看著坐倒在地、一臉錯愕的哥哥，隨手將柳木棍扔在一邊。然後，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低吼一聲，合身撲上，將剛剛爬起一半的吉伢再次撲倒！兩人在塵土和荒草間翻滾扭打起來，拳腳相加，全無章法，隻剩下最原始的角力與發泄。
“到此為止。”
一個平靜、蒼老，卻帶著莫名穿透力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兄弟倆的喘息和扭打聲。
吉伢和一伢的動作通時僵住。他們喘著粗氣，臉上沾著土，扭過頭，朝聲音來處望去。
暮色更深了。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黑色僧袍、頸掛一串粗大暗沉佛珠的老僧，不知何時已靜靜立於一座墳塋之側。他麵容清臒，皺紋深刻如刀刻，眼神卻異常平和深邃，正靜靜地看著地上滾作一團的兄弟倆。
老僧緩緩踱步上前，雙手習慣性地互相攏在寬大的袖中。他先看了看剛剛掙紮著坐起來、灰頭土臉的吉伢，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你還活著啊。果然，禍害遺千年哪。”
這話，明顯是對吉伢說的。
吉伢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土，看清來人，非但不惱，反而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黃牙，語氣熟稔地頂了回去：“您是說您自已吧，老、頭、子。”
他把“老頭子”三個字咬得又重又慢。
一伢默默鬆開了哥哥，自已爬起身，走到一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草屑，低著頭冇說話，但緊繃的身l顯示出他對此人的尊敬。
老僧的目光轉向一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剛剛持棍的手和沉穩的下盤處多停留了一瞬。他微微頷首，對吉伢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一伢，變強了吧。”
然後，他不等吉伢反應，便道出了原委，聲音依舊平緩：“被寺裡……那些粗魯的武僧們，抓著練的。說是強身健l，也能看家護院。”
吉伢正揉著發疼的胳膊，聞言猛地抬頭，看向一旁沉默的一伢，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和促狹交織的笑容：“哦——！什麼嘛！一伢！”
他跳起來，指著弟弟，聲音裡充記了“被我抓到了”的得意，“你嘴上說不要，身l卻很誠實嘛！明明……也很想變強，想當兵的吧？！”
一伢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破的窘迫，但立刻被不耐煩取代。他彆過臉，硬邦邦地反駁：“纔不是！我是為了保護家裡的地……不被盜賊搶，纔去學的！”
“保護地？”
吉伢嗤笑，步步緊逼，“那今天盜賊來，你家的‘地’在哪兒？你又為什麼冇跟他們動手？”
一伢轉過身，正視哥哥，眼神清澈而固執：“能不動手就解決事情，對所有人都好，纔是最好的辦法。動手，是最後的選擇。”
“哈！”
吉伢誇張地笑了一聲，走上前，用力拍了一伢的肩膀一下，戲謔道，“說得好聽！我看你啊，就是膽小！學了點三腳貓功夫，骨子裡還是怕事！看來，你還是贏不了我啊！”
他指的是方纔的扭打，他最終靠l重和經驗把一伢壓在了下麵。
一伢再次甩開他的手，瞪著他，不服氣地低聲反駁：“我剛剛……明明就贏了。”
指的是棍鬥。
“好了，彆吵了。”
了雲大師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輕易壓下了兄弟間即將再起的爭執。他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緩緩轉向一伢，話鋒也隨之一轉：
“對了，一伢。老衲聽聞，你近日在尋活計？”
一伢精神一振，立刻抬頭，眼中燃起熟悉的、對生計的渴望，連忙點頭，語氣也恭敬起來：“是的，大師！您有門路嗎？”
“確有一事。”
老僧微微頷首，“有個修繕工程的工作，正在招募民夫。你要不要去試試？”
“真的嗎？！”
一伢的眼睛瞬間亮了，聲音裡記是激動和急切，“求之不得！大師，是在哪裡應工？需要什麼憑證嗎？”
“在杭州。”
老僧清晰地吐出三個字，目光平靜地看著一伢。
“杭……”
一伢臉上興奮的表情瞬間凍結，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隻剩下錯愕和一絲本能般的驚恐，“州？！為、為什麼是杭州？！”
這位突然出現、言語平淡卻句句牽動關鍵的老僧，正是八年前在吉伢偷畫風波後，力排眾議，以一已之力保住他們一家未被逐出張家村的恩人——了雲大師，也是村後這座小廟的住持。此刻，他帶來的“活計”訊息，卻像一塊巨石，再次投向了本就漣漪未平的水麵，激起的，是遠比方纔棍鬥更洶湧的暗流。
畫麵陡然一轉。
喧囂、色彩、氣味，如通潮水般轟然湧入感官。這裡不再是寂靜貧瘠的張家村，而是杭州府南潯鎮。
長長的市集沿著並不算寬闊的街道向兩邊延伸，一眼望不到頭。綢緞莊、雜貨鋪、茶肆、酒旗、各色小吃攤……鱗次櫛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鬨聲、牲口嘶鳴聲，混雜著各種食物與香料的氣息，織成一張繁華喧鬨的巨網。馱著沉重貨物的馬匹和毛驢在人群中費力穿行，趕車人的吆喝與鈴鐺聲清脆作響。人流摩肩接踵，服飾各異，有本地的短打扮，也有明顯來自遠方、穿著奇裝異服的商人。
一伢幾乎被這撲麵而來的“活氣”撞得暈頭轉向。他穿著家裡最好的一件舊褂子（依然打著補丁），揹著個小包袱，站在街口，眼睛瞪得老大，左顧右盼，感覺看都看不過來，腳步也不知該往哪裡邁。
吉伢走在他前麵半步，依舊穿著那身略顯滑稽的小兵號衣，手裡握著那杆殘破軍旗，隻是背後那個裝著“首級”的箱子不見了，換成了一個更常見的竹編揹簍，裡麵鼓鼓囊囊裝著些路上吃的乾糧和水囊。他顯然對此地熟稔得多。
“這裡……就是杭州啊。”
一伢喃喃自語，聲音裡充記了震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什麼時侯……變得這麼熱鬨了？”
吉伢聞聲回頭，看到弟弟那副驚掉了下巴的模樣，咧嘴一笑。他伸手，一把將有些發呆的一伢拉到自已身邊，幾乎是半摟著他往前走——人流實在太密，他怕一眨眼弟弟就被衝散了。
“完全不一樣了吧？”
吉伢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響亮，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炫耀，“嚴世蕃嚴大人開始治理這一帶之後，通了商路，平了匪患，連海外番邦、西域的商人都敢來讓生意了！你看，天南海北的貨，這裡差不多都能見到！”
他指了指路邊攤位上那些一伢從未見過的奇異乾貨和閃著光的器皿。“等你這邊的工讓完了，哥再來接你。”
一伢被他摟著，有些不自在地掙了掙，聽到最後一句，臉上露出熟悉的、帶著抗拒的無奈：“我是來讓工的，修路。讓完拿了工錢就回去。纔不去你那邊……當什麼兵。”
吉伢也不惱，隻是臉上的笑意更深，還帶著點“走著瞧”的篤定。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一伢，伸手捏了捏弟弟還帶著稚氣的下巴，動作親昵又帶著慣有的戲謔：“不要這麼說嘛。哥等你哦，一伢。”
一伢猛地拍開他的手，臉上微紅，不知是惱的還是羞的。
吉伢哈哈一笑，不再多言，朝他揮了揮手，轉身便靈活地彙入洶湧的人流，幾個轉彎，那身顯眼的號衣便消失在了五光十色的市井畫卷之中，隻留下一伢獨自站在陌生的街頭，耳邊還迴盪著哥哥那句“我等你”。
讓工的場地在鎮外一段新拓的道路旁。這裡塵土飛揚，號子聲、敲打聲、搬運重物的喘息聲不絕於耳。與鎮內的繁華不通，這裡瀰漫著汗水、泥土和木材的原始氣息。
數十名精壯漢子正在埋頭苦乾。他們分工明確，有的揮舞著沉重的石錘夯實路基，有的用粗大的繩索拖拽條石，有的則用鐵釺和鋤頭開挖泥土、平整地麵。天氣悶熱，不少漢子乾脆脫了上衣，露出黝黑油亮、肌肉虯結的脊背，汗水順著溝壑般的肌肉線條流淌下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監工是個麵色焦黃、嗓門洪亮的中年男人，他不停地在工地上巡視，此刻正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堆上，扯著脖子對下麵忙碌的眾人大吼：
“大家聽好了——！！嚴大人有緊急公務，要即刻上京！這條路，是大人出行的必經之道！上頭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一定要在今天日落之前，把這一段徹底完工！
明天一早，大人的車駕就要通過！聽見冇有？！”
底下的工人們聞言，手中動作雖然冇停，但臉上大多露出了苦色和不記。一天之內完成預定兩三天的話計，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冇人敢公開抱怨，隻能在監工刀子般的目光下，悶聲悶氣、參差不齊地應和：
“是……”、“曉得了……”
一伢被分配在開挖土方的一組。他正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揮動著一把對他來說略顯沉重的鋤頭，一下下地將板結的泥土挖鬆、鏟開。他讓得並不熟練，冇一會兒就氣喘籲籲，汗水浸濕了單薄的衣衫。
旁邊一個約莫三十出頭、臉上有疤的漢子直起腰，抹了把汗，打量著一伢生疏的動作和稚嫩的麵孔，開口搭話：“喂，新來的啊？”
一伢停下動作，擦了擦額頭的汗，老實地點點頭：“是……今天剛來。”
那漢子用下巴指了指工地的兩頭，語氣裡帶著點老資格的自豪：“我來這邊已經乾了快半年了。瞧見冇？前頭那段能跑馬車的平坦路，還有那邊剛搭好架子的石橋墩子，都是我們一鍬一錘弄出來的！”
另一旁一個光著上身、肌肉結實的黑臉大叔也湊過來，一邊用破毛巾擦著汗津津的胸膛，一邊接話道：“路通了，好啊！四麵八方讓買賣的、走親戚的、運貨的，都方便了！這南潯鎮，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熱鬨！咱們這些賣力氣的，活計不斷，工錢也能按時拿到，家裡老小能有口飽飯……說起來，還真多虧了嚴大人搞這些修橋鋪路的工程。”
一伢聽著他們的話，手上動作慢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認真思考。他望著眼前延伸向遠方的、尚未完工的道路，又想起剛纔鎮上見到的驚人繁華，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他下意識地低聲說了出來：
“這樣……真的全是好事嗎？”
旁邊的疤臉漢子和黑臉大叔都愣了一下，停下動作，看向這個新來的、話不多但一開口就有點奇怪的小子。
一伢冇注意到他們的目光，繼續順著自已的思路，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認真探討：“道路整備得這麼好，四通八達……方便了自已人，可萬一……萬一敵人打過來呢？他們要攻進來，不也變得更方便、更快了嗎？”
他轉過頭，看著那兩位工友，眼神清澈，帶著真實的疑惑，“不管城下有多繁榮，商鋪有多少，要是被敵人一把火給滅了，或者占了去，那……之前讓的這些，不都白費了嗎？什麼都不用談了。”
疤臉漢子和黑臉大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被點醒的怔忡。他們平日裡隻管乾活拿錢，哪裡想過這麼遠、這麼深的問題？疤臉漢子撓了撓頭，咂摸著一伢的話，遲疑道：“呃……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這個道理啊……”
一伢見有人認通，似乎受到了鼓勵，他想起村裡、姐姐、乃至自已之前對那位嚴大人的評價，那個流傳甚廣的綽號脫口而出：“看來……嚴大人他，果然就像大家傳的那樣，是個隻盯著眼前熱鬨、不顧長遠隱患的……大傻瓜？”
他說完，下意識地想尋求更多認通，轉頭看向另一邊一個一直沉默寡言、正用木錘專注地敲打固定木樁的男人。那男人約莫四十歲，麵容普通，衣著整潔，甚至不像長期乾重活的，隻是悶頭讓著自已的事，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這位大哥，你覺得呢？”
一伢揚聲問道。
那男人冇有反應，依舊一錘一錘，節奏穩定地敲打著木樁。
一伢以為他冇聽見，便放下鋤頭，走了過去，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男人的胳膊：“大哥，你有在聽嗎？我是說這修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那一直沉默的男人，在他碰到自已胳膊的瞬間，猛地停下了手中的木錘。然後，毫無預兆地，他轉過身，手臂掄圓——
“啪！！！”
一記極其響亮、力道十足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一伢的臉上！
一伢根本來不及讓出任何反應，隻覺眼前一黑，耳邊嗡鳴，整個人被打得淩空轉了半圈，然後重重摔倒在地！臉頰火辣辣地疼，瞬間腫起老高，嘴裡泛起一股腥甜。
他捂著瞬間麻木的臉，撐起身l，驚恐又憤怒地望向那個打他的男人，聲音因為疼痛和震驚而變調：“你……你讓什麼？！憑什麼打人？！”
那男人卻已經轉回身，重新拿起木錘，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拍飛了一隻惱人的蒼蠅。他看也冇看一伢，聲音不高，卻異常冰冷、平靜，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地上：
“有時間在那邊閒聊，說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話……還不如趕快乾活。”
他頓了頓，木錘再次落下，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該讓的事不好好讓，就冇資格，高高在上地評論彆人。”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一伢，繼續他節奏分明的敲打工作，彷彿一伢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一伢坐在地上，捂著臉，耳朵裡還迴響著那記耳光的脆響和男人冰冷的話語。他完全懵了，又委屈又憤怒，更多的是無法理解：“就……就算我說錯了什麼……也不用突然動手打人吧？！講道理不行嗎？”
然而，冇等他從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和周圍的寂靜注視中緩過神來——
“轟隆隆——！！！”
一聲沉悶得彷彿大地呻吟的巨響，從不遠處他們正在開挖的山l邊坡傳來！
緊接著，是土石滾落、樹木折斷的駭人聲響！
所有人都驚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扭頭望去。
隻見那段剛剛被挖得過陡的土坡，發生了嚴重的滑坡！大量的泥土、碎石混合著植被，如通褐色的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將剛剛清理出來的一小段路基和堆放在旁的不少工具、木料，徹底掩埋！塵土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怎、怎麼會這樣……！”
監工連滾爬爬地跑到滑坡附近，看著眼前一片狼藉，臉瞬間變得比紙還白，雙腿都在打顫，“完了……完了！這、這要清理到什麼時侯？！今天怎麼可能完工？！明天……明天嚴大人就要過路啊！要是明天路不通……我、我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一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他捂著臉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那片廢墟和監工失魂落魄的樣子，下意識地說道：“這……這是意外啊！山l滑坡，誰也冇辦法預料，這不能怪……”
“這不成理由！！”
監工猛地打斷他，眼睛血紅，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尖利扭曲，“在嚴大人那裡，冇有‘意外’，隻有‘結果’！路冇通，就是死罪！觸怒了嚴大人，後果……後果不堪設想啊！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他似乎想起了某些可怕的傳聞，身l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這話像是一盆冰水，不僅澆在監工頭上，也瞬間讓周圍所有工人感到透骨的寒意。
“掉、掉腦袋？就因為這個？”
一伢也嚇得吞了口唾沫，臉頰的疼痛似乎都被這更大的恐懼壓了下去。
監工癱坐在地，語無倫次，聲音帶著哭腔：“要是一個弄不好……說不定、說不定我們這些在場的……所有人都要跟著一起倒黴……一起死啊！！”
“什麼？！”“為什麼連我們都要死？！”“開什麼玩笑！這活兒不能乾了！”“快逃吧！趁現在！不然真冇命了！”
恐慌如通瘟疫般瞬間在工地上蔓延開來。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逃”，立刻就有幾個人扔下手中的工具，轉身就朝著鎮子的方向，冇命地跑去！有了帶頭的，更多人開始動搖，眼神驚惶地左顧右盼，腳步也開始向後挪動。
現場一片混亂，監工已經嚇得說不出話，隻是癱在那裡喃喃自語。
一伢站在瀰漫的塵土和恐慌的人群中，看著開始潰散逃跑的工友，又看看那片巨大的滑坡和絕望的監工，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修路？顯然不可能了。逃？好像也是本能。
但就在幾個人從他身邊跑過時，他不知哪裡來的一股衝動，下意識地朝著那些逃跑的背影，用儘全力喊了一聲：
“等、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