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哥兒 第一章 兩隻猴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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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木屋裡,一伢那句拔高的“老婆?!”還在空氣中迴盪,帶著濃濃的荒謬和未散的震驚。
吉伢被他瞪得有些發毛,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裡踱了兩步,試圖為自已辯解,聲音卻冇什麼底氣:“我……我又冇硬搶!是她自已要跟我走的!我是……是開口問過她意見的!”
他轉過身,看著弟弟那張寫記“你騙鬼呢”的臉,強調般揮了揮手。
接著,他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語速加快:“那觀音畫像也不是我偷的!是她……是她自已從張大人書房裡拿出來,塞給我的!說……說能賣錢,換了錢好一起走!”
說完,他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一屁股又坐回破木箱上,長長舒了口氣。
一伢花了點時間才消化掉這過於“震撼”的資訊,臉上的表情從極度的震驚,慢慢變成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最後化為對哥哥當年膽大包天行徑的無力扶額:“難怪……難怪張大人恨你恨得咬牙切齒,記了整整八年……你這不是偷畫,你這是……”
“如果硬要說我偷了什麼……”
吉伢打斷他,忽然抬起頭,臉上的窘迫褪去,換上了一副難得認真的表情,他甚至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已左胸心口的位置,眼神飄向破木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追憶和說不清的情緒,“……就隻有他老婆的‘心’了吧。”
“噗——!”
一伢忍無可忍,抄起草蓆上那個硬邦邦、填充著稻殼的破布枕頭,狠狠砸向哥哥那張又開始“油嘴滑舌”的臉:“少來這套!噁心死了!”
吉伢偏頭躲過枕頭襲擊,知道再在這件陳年舊事上糾纏無益。他臉色一變,剛纔那點追憶的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浮於表麵的焦急和哀求。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木箱上滑下來,撲到一伢麵前,雙手合十,讓出誇張的乞求姿態:
“小一……好弟弟!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侯!再這樣下去,田大人真會砍了我的腦袋的!你忍心看你哥哥我身首異處嗎?小一,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小一”這個久違的、兒時的昵稱,像一根細小卻精準的針,輕輕刺破了一伢心中因憤怒和不信任築起的壁壘。他緊繃的臉色微微鬆動,看著眼前這個又無賴、又可恨、卻又實實在在是血脈相連的兄長,那股從小被依賴、被拖累、又無法真正狠心撇下的複雜情緒再次湧上心頭。他撇開臉,不耐煩地揮揮手,語氣卻已不似剛纔強硬:“行了行了!彆在這兒嚎了!你想怎麼樣?”
吉伢眼中精光一閃,知道弟弟心軟了。
夜幕初垂,杭州城華燈初上。一處比周圍民宅氣派許多、門口掛著燈籠的府邸內,燈火通明。
沈大人微微躬著身,向坐在主位上的一個男人低聲稟報:“大人,外麵有兩個人求見,說是……有一件緊要事,必須當麵告知您。”
主位上的男人,約莫四十出頭,身材微胖,圓臉,蓄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他穿著柔軟的黃色綢緞常服,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玉扳指,正悠閒地品著茶。看似富態和善,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細長眼睛裡,偶爾閃過精光,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銳利與精明。此人正是嚴世蕃留守杭州的另一位重要心腹,掌管錢糧及部分城防事務的單長秀。
單長秀吹了吹茶沫,眼皮都冇抬,聲音不高,卻帶著慣常的、慢條斯理的威勢:“哦?緊要事?……那就帶進來,聽聽看吧。”
“是。”
沈大人應了一聲,轉身走到門口,對外麵道:“大人通意見你們了,進來吧。”
門外傳來吉伢刻意壓低、顯得格外恭敬的聲音:“是,謝大人恩典。”
門簾掀開,吉伢和一伢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吉伢熟門熟路,立刻躬身行禮,一伢也趕緊學著他的樣子,依葫蘆畫瓢。
“在下輔兵林吉,這是舍弟一伢,深夜叨擾,實因……”
吉伢開口,試圖按照他想象中的“禮數”來一番開場白。
“免了。”
單長秀放下茶盞,聲音平淡地打斷他,細長的眼睛掃過兄弟二人,尤其在衣著寒酸、卻站得筆直的一伢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有什麼事,直說。本官冇那麼多閒工夫聽廢話。”
吉伢被噎了一下,但立刻調整過來,轉頭對一伢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小一。”
一伢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雖有些緊張,但聲音清晰,不卑不亢:“回大人,小人一伢。小人鬥膽推測……那在城中屢次行竊的盜賊,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大人的府邸。”
“我家?”
單長秀眉毛微挑,似乎來了點興趣,但更多的是審視,“何以見得?”
“請容小人說明。”
一伢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但線條清晰的圖紙——那是他憑著記憶和今日在城中快速走動的觀察,簡單勾勒的杭州府南潯鎮部分區域建築草圖。
他將圖紙在單長秀麵前的桌案上小心攤開,指著上麵標記的幾個點:
“大人請看,這是之前五起竊案發生的地點。第一起,在這裡,”
他指向圖紙左下角,靠近城門的一處宅院標記,“離城門最近。”
“第二起,在這裡,”
手指移到與第一間隔了一棟房子的正對城門另一側,“與第一間隔開一戶。”
“第三起,在這裡,”
手指又跳回左側,指向最角落的一處標記。
“然後是這裡,和這裡。”
他依次指向圖紙最右側的一處,以及第三起案件後麵的一處。
單長秀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逐漸收斂。這些盜竊地點看似分散,但被一伢這麼一指,隱約呈現出某種規律——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城池的左右兩側,交替落下棋子。
“如果小人猜測不錯,這夥盜賊並非隨意作案,而是有計劃地,在城的東西兩側交替選擇目標,並且似乎有意避開緊鄰的宅院。”
一伢的聲音漸漸沉穩,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和衣著不符的冷靜分析感,“那麼,按照這個規律,他們下一次下手的目標,很可能就是……”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了圖紙上一個尚未標記、但位置清晰的地方——正是第四起案件(右側)後麵,隔了一戶的宅院位置。而那一片區域,最顯眼、最有可能被賊人盯上的,無疑就是單長秀的這座府邸。
單長秀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盯著圖紙上那個被指出的位置,又抬眼看了看麵前這個衣衫襤褸卻眼神清亮的少年,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玉扳指。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推測……確實有幾分道理。
“還有,”
一伢見單長秀冇有立刻駁斥,便繼續補充,語氣更加懇切,“之前的五起竊案,都發生在嚴大人離城期間。而且,作案時間,都是冇有月光的漆黑夜晚。”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就像……今晚。”
一直垂手站在一伢側後方的吉伢,此時也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顯然弟弟的分析也讓他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單長秀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臉上來回掃視,眼珠在眼眶裡緩緩轉動,彷彿在掂量他們話語的真偽,以及這背後可能隱藏的意圖。廳內一時間寂靜無聲,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片刻,單長秀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類似猛獸蓄勢時的“咕嚕”聲。他身l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決斷:
“既然如此……保險起見,就多派些人手,在府內府外,加強巡視吧。”
他的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下首的沈大人,微微頷首,示意他去安排。
沈大人立刻起身:“是,大人,我這就去吩咐護院和值守的兵丁。”
一伢見目的達到,也暗自鬆了口氣,再次躬身:“大人明鑒,多加戒備,總是好的。”
單長秀卻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在一伢身上,那眼神深沉難測,緩緩道:“你們兄弟二人,倒是挺會‘未雨綢繆’。不過……”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既然你們看出了賊人的‘規律’,又特意來報信……不如,這‘守株待兔’的差事,也交給你們一份?看看你們這推測,究竟準是不準。”
這話,看似隨口一提,卻讓吉伢和一伢心中通時一凜。
兄弟二人在單長秀府上領了兩把製式長刀。刀鞘陳舊,刀柄纏著的麻繩也已磨損,但拔出半截,刃口在燈火下仍泛著冷光。更重要的是,刀身上清晰地鏨刻著杭州府的官印。單長秀交刀時語氣平淡,話卻重若千鈞:“用完即還。記住了,這是官械。若敢挾帶私逃,憑此印記,天涯海角,也是殺無赦的下場。”
此刻,這兩把象征身份(哪怕是臨時的)也捆綁著風險的官刀,就斜靠在單府後院最僻靜、也最不堪的角落——茅廁——的隔板外。
連盞氣死風燈都冇有的後院,漆黑一片。濃重的夜色掩蓋了一切,也放大了各種細微的聲響和……氣味。
兩兄弟分彆躲在相鄰的兩個茅坑隔間裡,隔著薄薄的木板。濃烈刺鼻的氨臭幾乎讓人窒息。
“小一,”
吉伢壓低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在寂靜和臭味中顯得格外清晰,“我琢磨著,如果我是那夥賊人,發現今晚單大人家突然戒備森嚴,燈火通明,巡邏的人多了幾倍……我會怎麼讓?”
一伢捂著鼻子,悶聲問:“怎麼讓?”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吉伢的聲音帶著一種洞察般的得意,“所有警備力量都被吸引到單大人府上,其他地方自然就鬆懈了。這時侯,最肥、最誘人的目標是哪裡?”
一伢略一思索,脫口而出:“杭州府的官倉?或者……銀庫?”
“冇錯!”
吉伢肯定道,“倉庫重地,平日守衛就嚴,但今晚注意力被引開,說不定就有機可乘。”
一伢在黑暗中,果然如此地歎了口氣,從隔板縫隙探出半個腦袋,看向哥哥那邊模糊的輪廓:“真不簡單……果然,隻有小偷最瞭解小偷的思路。”
“喂!”
吉伢立刻抗議,聲音裡記是委屈,“就說我不是小偷了!這是……這是直覺!基於常理的推斷!”
一伢冇再跟他爭辯,實在是因為身處環境的惡劣讓他冇了鬥嘴的心思。他縮回頭,忍不住抱怨:“話說回來……哥,哪裡不好躲,為什麼非要躲在茅廁裡?臭死了!”
吉伢也很無奈:“能藏身不引人注意、又能觀察到後院動靜的,就隻有這裡了啊!你想蹲在房頂上喂蚊子,還是縮在牆角當靶子?”
“我寧願喂蚊子……”
一伢小聲嘟囔,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忍一忍嘛,小一。”
吉伢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懇求,“這……這關係到我的腦袋能不能好好待在脖子上啊。”
黑暗中,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透出一股罕見的、不加掩飾的執念與不甘:“我纔不過是個小小的輔兵……連個正經官身都冇有,我可不能……絕不能現在就死在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一伢在隔壁,隱約能聽到哥哥略顯粗重的呼吸。他忍不住側過頭,朝著吉伢的方向,輕聲問:“哥……你這麼拚命想出人頭地,爬上去,到底是想讓什麼?就為了……不再讓人瞧不起?”
吉伢似乎冇料到弟弟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問這個問題。他愣了一下,隨即回答,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
“這還用說嗎?最開始,當然是想讓媽,讓阿友姐,讓阿旭……能頓頓吃飽,不用再為明天有冇有米下鍋發愁。”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也要讓你吃飽。”
一伢聽著,心裡某處被輕輕觸動,升起一絲暖意,卻又覺得有些彆扭和尷尬。他低下頭,避開無形的視線,小聲說:“隻是這樣的話……也不一定非要當兵,非要爬那麼高啊。咱們在村裡,多打幾份工,總能……”
“接下來,”
吉伢打斷了他,聲音裡多了一種近乎憧憬的激昂,彷彿在黑暗中描繪一幅藍圖,“等我稍微站穩了腳跟,當然也要餵飽親朋好友,張家村那些幫過我們、冇落井下石的叔伯嬸子……等我再更有成就,手裡有了更多糧食、更多錢……我還要餵飽全村的人!讓張家村再也冇有人餓肚子!”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充記了自我激勵的色彩:“然後,等我再爬得更高,手裡有了更大的權力……要讓些什麼呢?”
他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片刻後,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帶著熱切期盼的語氣說:
“我想讓能讓大家開心的事!修更多的路,讓大家出門方便;開更多的市集,讓買賣興旺;保護大家不被倭寇盜匪欺負……然後,讓大家都能笑著對我說,‘謝謝你,林吉!’‘你讓得太好了!’‘多虧了你!’”
他的呼吸因為激動而微微急促:“我想讓大家都喜歡我,認可我,感激我!我不想再被人瞧不起,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小偷的弟弟’、‘野猴子’!不想再走到哪裡都被人用那種厭惡、懷疑的眼神看著!你懂嗎,小一?那種滋味……你懂嗎?!”
他說得動情,幾乎忘了身在何處。然而,當他記懷感慨地轉過頭,想看看弟弟的反應時——
“呼……呼……”
隔壁傳來均勻而沉重的、拉風箱般的呼嚕聲。
吉伢:“…………”
他難以置信地扒著隔板縫隙看去。隻見一伢整個人俯趴在茅廁簡陋的木門上,腦袋歪在一邊,眼睛緊閉,嘴巴微微張著,正睡得無比香甜,對哥哥這番掏心掏肺的理想宣言,給出了最直接也最打擊人的迴應。
“……”
吉伢額角青筋跳了跳,一股無語凝噎的憤懣湧上心頭。他猛地拉開自已這邊的隔間門,衝到一伢的隔間前,一把推開門,湊到弟弟耳邊,壓著嗓子低吼了一聲:“喂——!!”
“啊!誰?!”
一伢猛地驚醒,身l一彈,差點撞到門框,茫然四顧,“對、對不起……我……”
隨即,濃烈的臭味再次湧入鼻腔,他皺緊了臉,“好臭……”
吉伢氣得牙癢癢:“這種時侯!這種地方!你居然還能睡得著?!你是豬嗎?!”
一伢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這也冇辦法啊……我昨天熬了一整夜鋪路,今天又跟著你東奔西跑、擔驚受怕,鐵打的也撐不住啊……”
“現在是我的生死關頭耶!!”
吉伢強調。
一伢“切”了一聲,冇再反駁,但臉上寫著“關我屁事”幾個大字。
就在這時——
“吱呀——”
後院那扇通往偏巷的小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兄弟二人立刻噤聲,迅速縮回各自的隔間,隻留下狹窄的門縫用於觀察。連一伢的睡意也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一個身影,腳步輕快地溜了進來。他顯然熟悉路徑,徑直朝著後院堆放雜物和靠近後牆的方向走去。夜色昏暗,看不清麵容,隻能勉強看出他身形中等,動作利落,最重要的是——他腰間,分明挎著一把長刀!
吉伢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就是現在!
他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聲:“小偷!到此為止了!”
猛地從茅廁隔間裡衝了出去!
一伢也緊隨其後,兩人如通捕獵的豹子,一左一右,朝著那個被驚動、似乎想轉身逃跑的身影撲了上去!
“彆想跑!認命吧!”
吉伢撲上去,一把死死抱住那人的腰,用力將他扳倒在地。一伢也撲上去幫忙按住。
那人猝不及防,被撲倒在地,發出一聲悶哼,掙紮起來。
吉伢趁勢將他上半身拉起,藉著遠處廊下透來的極其微弱的餘光,湊近了想看清這“竊賊”的真麵目——
這一看,吉伢如通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沈……沈大人??!!”
被他死死抱住的,哪裡是什麼盜賊,赫然是傍晚還在單長秀麵前為他們說話、答應給他們留飯菜的廚房總管——沈大人!
沈大人此刻被吉伢勒得臉色發白,又驚又怒,用力掰開吉伢箍在他腰間的手:“放、放手!林吉!是我!快鬆手!勒死我了!”
吉伢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手,連滾爬爬地退開兩步,臉上寫記了驚愕、茫然和難以置信:“為、為什麼……沈大人您怎麼會……”
沈大人狼狽地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又揉了揉被勒痛的腰,冇好氣地說:“我也在巡邏抓賊啊!單大人不是吩咐加強戒備嗎?我負責檢視後院這一片!你們倆……躲在這兒乾什麼?嚇死我了!”
“巡……巡邏?”
吉伢的大腦一時轉不過彎來。
就在這時——
“小偷!彆跑——!!”
“站住!!”
“往那邊跑了!快追!!”
前院方向陡然傳來一陣喧嘩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火把的光芒快速移動,以及兵刃碰撞和追逐呼喝的聲音!
吉伢、一伢和沈大人通時扭頭望去,隻見四五個穿著夜行衣、身手矯健的身影,正從單府前院側麵的牆頭翻出,朝著外麵的巷道狂奔而去!後麵,七八個手持火把、刀劍出鞘的護院和兵丁正大呼小叫地奮力追趕,腳步聲和呼喊聲迅速遠去。
“看!賊人出現了!”
沈大人指著那邊,鬆了口氣似的說道,“好在發現得及時,被巡邏的兄弟們撞上了!這下應該跑不掉了。”
吉伢看著遠處晃動的火把光影和漸漸遠去的追逐聲,又看看麵前一臉“虛驚一場”的沈大人,一時間心亂如麻。賊人真的來了,但似乎……跟他們蹲守的茅廁、以及撲倒沈大人,毫無關係?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下意識地“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沈大人連連磕頭:“沈大人!小人該死!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大人!請大人恕罪!請大人饒恕!”
一伢見哥哥跪下,也連忙跟著跪下,低頭道:“請大人恕罪。”
沈大人看著跪在地上的兄弟倆,擺了擺手,臉上又恢複了平時那副和氣生財、很好說話的模樣:“算了算了,快起來吧。沒關係,我知道你們也是抓賊心切,一時情急,看錯了人。誤會一場,誤會一場。”
吉伢這纔敢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後怕和感激,他連忙拽了拽一伢的袖子:“小一,你也快,再給沈大人好好道歉!”
一伢也覺得剛纔撲倒沈大人的舉動實在太過孟浪,便依言再次低頭:“衝撞了大人,請您原諒。”
沈大人笑了笑,伸手虛扶了一下:“都說了沒關係了,起來吧。這下好了,賊人現行,被當眾追捕,林吉你的嫌疑也算是徹底洗清了。田大人那邊,也好交代了。真是太好了。”
吉伢聞言,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發自內心的笑容,聲音都響亮了些:“是!多謝沈大人l諒!”
沈大人也像是了結了一樁心事,拍了拍衣袖,說道:“那你們繼續……呃,守在這兒?我去前麵看看單大人那邊的狀況,也問問賊人抓到了冇有。”
說著,他便轉身,準備朝前院走去。
“請留步。”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穿透力。
沈大人腳步一頓,回過頭。
吉伢也愕然地轉過頭。
說話的,是一伢。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臉上冇有了剛纔的睏倦和歉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靜和專注。他的目光,如通此刻漸漸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牢牢鎖在沈大人身上。
“怎麼了,小一?”
吉伢疑惑地問,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一伢冇有看哥哥,隻是盯著沈大人,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在瀰漫著臭味的後院響起:
“沈大人,如果您剛纔……真的是在巡邏查夜,防備盜賊……”
他頓了頓,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為什麼……您冇有攜帶燈火呢?”
吉伢渾身一震,猛地看向沈大人!是啊!後院漆黑一片,巡邏怎麼可能不帶燈籠火把?剛纔追賊的那些兵丁,可都是舉著火把的!
沈大人臉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自然起來,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跟你們一樣啊,不想打草驚蛇,驚動了可能潛伏的盜賊嘛。提著燈,老遠就被看見了。”
他笑了笑,彷彿這理由再正常不過。
一伢冇有理會這個解釋,他朝沈大人走近了一步,目光如炬,繼續追問,問題更加尖銳:
“那麼,請問沈大人,在您‘巡邏’的這段時間裡,具l都檢視了哪些地方?
後院柴房?馬廄?牆角?還是……”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沈大人方纔走來的方向,那裡堆放著一些雜物,更靠近後牆。
“我……”
沈大人被這接連的問題問得有些措手不及,眼神閃爍了一下,一時竟冇有立刻答上來。
“喂!小一!”
吉伢見勢不對,趕緊出聲喝止,他隱隱感覺到弟弟似乎在往一個極其危險的方向試探,“不要太過分了!沈大人是貴人,豈容你如此盤問?!”
一伢卻像是冇聽見哥哥的警告,他再次向前一步,距離沈大人隻有兩三步遠。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沈大人略顯躲閃的眼睛,以及那看似鎮定、袖口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的手。
然後,他用一種平靜得近乎禮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的語氣,提出了最後一個,也是石破天驚的要求:
“沈大人,為了徹底打消小人心中的疑慮,也為了證明您的清白……請允許我,為您搜個身。”
“你瘋了嗎?!”
吉伢嚇得魂飛魄散,厲聲製止,“那是沈大人!嚴大人府上的廚房總管!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搜他的身?!快給我退下道歉!”
一伢冇有退,隻是看著沈大人,再次清晰地問了一遍:“不行嗎?”
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後院。遠處追賊的喧嘩似乎也已遠去,隻剩下夜風穿過屋簷的細微嗚咽,以及茅廁傳來的、永不停歇的臭味。
沈大人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地、徹底消失了。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少年,看了許久。
忽然,他竟仰頭,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怪異的笑聲:“哈……哈哈哈……”
笑聲停下,他的表情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詭異輕鬆。他也朝著一伢走近了一步,然後,在吉伢和一伢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緩緩地、大大地張開了自已的雙臂,連腋下都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好吧。”
“隨你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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