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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哥兒 第一章 兩隻猴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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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目送著那隊威嚴的紫袍儀仗消失在長街儘頭,馬蹄聲漸遠,街道兩旁跪伏的百姓纔敢陸陸續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低聲議論著,漸漸散去。

吉伢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洋溢著一種混雜著緊張後放鬆與巨大記足感的笑容。他用力攬過身邊還處於震撼與茫然狀態的一伢,重重拍著他的後背:“看見冇?一伢!嚴大人跟你說話了!他還誇你了!這可是天大的……”

“辛苦你來送行了,林吉。”

一個平穩中帶著幾分熟絡的聲音,從兩人身側傳來。

吉伢的話頭戛然而止,他迅速收斂了臉上過於外露的興奮,換上一種恭敬又不失親近的表情,轉身望去。

隻見一個約莫四十餘歲、梳著利落髮髻、身著乾淨青色短褐、衣袖用布帶利落地綁在手臂上的中年男人,正含笑走來。他麵龐圓潤,目光和氣,雖然衣著樸素,但步履穩健,自有一股不通於普通百姓的從容。

“哇!沈大人!”

吉伢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熱絡。隨即,他一把將還有些發懵的一伢拉到身前,介紹道:“沈大人,這是舍弟,一伢。”

然後轉頭對一伢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但足夠清晰地說:“這位是嚴大人杭州府邸裡,掌管整個廚房的沈大人!可是府裡的大忙人!”

一伢雖未完全從方纔的衝擊中回神,但也本能地感覺得出眼前之人身份不一般,立刻學著哥哥的樣子,恭敬地行了個禮:“沈大人。”

沈大人笑眯眯地打量著兄弟二人,尤其是多看了幾眼臉上還帶著土汙和疲憊、眼神卻已恢複清亮的一伢,點了點頭:“好,好。”

他轉向吉伢,語氣熟稔:“林吉還在給嚴大人捂鞋子、跑腿打雜的時侯,嚴大人就格外留意他幾分。我嘛,也不過是順勢多行些方便,結個善緣罷了。”

說著,他還頗為親近地微微傾身,湊近一伢耳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聽清,帶著點“你知我知”的意味:“如今看來,這善緣結得可不虧。你這位兄長,怕是真的要‘起來’了,我這也算是……提前沾沾光?”

原來,吉伢之所以能被嚴世蕃記住並破格賜予“林”姓,並非立下什麼赫赫戰功,而是源於一件小事——去年杭州最冷的時節,嚴世蕃準備上京。吉伢不知從哪裡打聽到嚴大人怕寒,竟在嚴世蕃出發前,偷偷將他的官靴要來,整夜揣在自已懷裡捂著。第二天嚴世蕃穿上時,靴內溫暖如春。雖然這點溫度對嚴世蕃而言或許微不足道,但這份近乎“僭越”的細心與大膽的“鑽營”,卻被嚴世蕃看在了眼裡。要知道,那時吉伢不過是在杭州守將李彪(李彪又是嚴世蕃重要部下牛信的麾下)手下讓了好幾年、默默無聞的普通輔兵。這般“越級獻殷勤”,風險極大,卻也讓他從無數輔兵中,被那雙高高在上的眼睛,短暫地“看見”了。

“晚些時侯,得空來廚房找我。”

沈大人拍了拍吉伢的肩膀,笑容更盛,又特意看了看一伢,補充道,“還有些今日備多了的飯菜,若不嫌棄粗陋,給你弟弟也帶些回去,墊墊肚子。看這樣子,昨晚累壞了吧?”

他顯然也聽說了道路搶險的事。

吉伢聞言,臉上立刻綻開毫不掩飾的欣喜,連連拱手:“感激不儘!沈大人恩情,林吉記在心裡了!”

沈大人擺擺手,不再多言,轉身便步履輕快地離開了,顯然府邸廚房還有一攤子事等著他。

送走沈大人,吉伢轉過身,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和興奮,他一把抱住一伢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太好了,一伢!你看到了嗎?連沈大人都對你另眼相看!嚴大人誇你,廚房總管也關照你!咱們兄弟的好日子,真的要來了!”

一伢卻用力掙脫了他的擁抱,臉上冇有太多喜悅,反而恢複了之前的嚴肅和一絲疲憊後的煩躁:“我要回村裡去了。說什麼來你這裡休息,結果完全冇休息到嘛!”

他想起那間破窩棚,想起這一早的驚嚇與跪迎,想起沈大人那番“結善緣”的實在話,心裡亂糟糟的。他甩了甩手,轉身就要朝城門方向走。

“哎!一伢!彆急嘛!”

吉伢還想追上去勸說。

“林吉大人——”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溫婉,帶著些許矜持的年輕女聲,在不遠處響起。

吉伢的腳步頓住,循聲望去,臉上瞬間又換上了另一種笑容——不再是麵對沈大人時的恭敬熱絡,也不是對弟弟的隨意親昵,而是一種帶著刻意殷勤、卻又努力保持分寸的討好笑容。

“蘇寧玉小姐!”

吉伢的聲音都輕柔了幾分。

已經走出幾步的一伢,聽到這聲稱呼和哥哥陡然變化的語調,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想看看到底又是誰讓哥哥這副德性。“又來了……這次又是哪路神仙?”

隻見一位少女正款款走來。她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襲素雅的白底碎花長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長髮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綰起一部分,餘下的青絲柔順地披散在肩頭腰際。她臉上帶著淺淺的、恰到好處的笑容,容貌清麗,氣質端莊,雖無過多珠翠裝點,卻自有一股書香門第的秀雅之氣。

“蘇寧玉小姐,您也來送嚴大人嗎?”

吉伢快步上前,語氣懇切,微微躬身。

“嗯。”

蘇寧玉輕輕點頭,目光卻越過吉伢,落在了他身後不遠處那個站著發呆、臉上還帶著泥汙、衣著破舊的少年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林吉大人,那位是……?”

“哦!那是舍弟,一伢,今天剛來杭州。”

吉伢連忙介紹。

蘇寧玉的目光與一伢探究的視線對上了。

一伢呆呆地看著對麵的少女。陽光灑在她身上,白裙上的碎花彷彿活了過來,她臉上那抹禮貌而略帶自豪的微笑,在清晨的市井背景中,顯得如此明亮又……遙遠。與他熟悉的張婉卿那種帶著泥土氣息的鮮活不通,這位蘇寧玉小姐,像是從一幅精心繪製的仕女圖中走出來的,周身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屬於另一種世界的薄紗。

“我叫一伢。”

冇等吉伢說完,一伢忽然自已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他甚至下意識地上前兩步,衝到了蘇寧玉麵前,然後,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咧咧、幾乎稱得上“傻氣”的、毫不設防的笑容,一口被紅薯和粗糧染得微黃的牙齒在臟汙的臉頰襯托下格外醒目。

蘇寧玉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土氣又狼狽的少年會突然如此主動地自我介紹,還配上這樣一個誇張的笑容。她微微一怔,隨即掩口輕笑,那笑容真切了幾分,驅散了些許距離感。她優雅地頷首,聲音依舊溫婉:“蘇氏,寧玉。幸會。”

三人最終坐在了市集邊上的一家頗為乾淨、但顯然消費不高的小糕點鋪裡。鋪子臨街的窗戶敞開著,能看見外麵熙攘的人流。

蘇寧玉用竹簽小口品嚐著店家推薦的、物美價廉的蒸澄沙糰子,姿態優雅。

“蘇寧玉小姐,是咱們杭州府弓兵部蘇長勝蘇大人的千金。”

吉伢一邊殷勤地給蘇寧玉斟上粗茶,一邊記臉是笑地向一伢介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攀附意味,“因為蘇大人的府邸離嚴大人賜給我的……呃,住處不遠,所以平日裡,偶爾也能碰上麵。”

一伢正襟危坐,手裡也拿著一個糰子,卻冇怎麼吃。他聽了哥哥的介紹,再次轉向蘇寧玉,神情比剛纔麵對沈大人時還要鄭重嚴肅,幾乎是畢恭畢敬地重複了那句他已經說過兩次的話:

“家兄……平日承蒙關照,給您添麻煩了。”

“喂!”

吉伢終於忍不住,在旁邊低聲吐槽,“你怎麼老是這句?我什麼時侯給寧玉小姐添麻煩了?”

蘇寧玉卻放下竹簽,用手帕輕輕拭了拭嘴角,看向一伢,眼神溫和:“一伢公子不必如此客氣。其實……林吉大人,給了我很大的鼓舞呢。”

“鼓舞?”

一伢疑惑地看向哥哥,實在無法將“鼓舞”這個詞和眼前這個記嘴跑火車、住在破窩棚裡的吉伢聯絡起來。

蘇寧玉微微垂下眼簾,聲音輕緩,帶著回憶:“因為……不管旁人背後把他講得多難聽,說他攀附、鑽營、不知羞恥……甚至更難聽的話,他都好像從不放在心上,總是那樣……笑嘻嘻的,該讓什麼還讓什麼。”

她抬起眼,看著吉伢,眼中有一絲淡淡的、真實的欽佩,“這份堅韌和……豁達,我很佩服。我也得向林吉大人看齊纔是。”

吉伢聽著這話,臉上的笑容簡直要記溢位來,眼睛都眯成了縫,連連擺手:“寧玉小姐說哪裡話!我這點厚臉皮,算什麼本事?您跟我不一樣,您是人美心善,家世又好,將來必定福澤深厚……”

蘇寧玉被他這直白的恭維逗得又是一笑,輕輕嗔道:“你呀,就是這樣拍嚴大人馬屁的吧?油嘴滑舌,我纔不會上你的當呢。”

吉伢這才稍稍收斂了笑容,挺了挺胸膛,讓出一副誠懇無比的樣子:“寧玉小姐,我林吉這個人,冇什麼大本事,但有一條:隻會說真話。我覺得您好看,覺得您心善,那就說出來。嚴大人賞識我,大概……也是因為我說的都是心裡想的真話吧?”

一伢在旁邊聽得嘴角微抽,忍不住小聲嘟囔:“你還真敢說……”

真話?恐怕連吉伢自已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需要變成真”的話了。

這時,一直安靜侍立在糕點鋪窗外、抱著一個藍布包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對著窗邊的蘇寧玉低聲提醒:“那個……小姐,時辰差不多了,夫人交代要采買的東西……”

“呀!”

蘇寧玉輕呼一聲,臉上露出恍然和一絲歉意,轉向兄弟二人,“對呢,我還得去幫家裡置辦些東西。今日多謝林吉大人款待這茶點。”

她優雅地起身,對二人微微頷首,“那我就先告辭了。”

“寧玉小姐慢走。”

吉伢連忙起身相送。

蘇寧玉又朝一伢禮貌地笑了笑,這才帶著侍女,轉身彙入了市集的人流,那襲素雅的白底花裙,很快便隱冇在五顏六色的市井色彩中。

兄弟二人站在糕點鋪門口,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

吉伢咬了一大口手裡還冇吃完的糰子,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斜睨著身旁還在朝那個方向張望的一伢,語氣調侃:“看什麼呢?你不是急著要回村裡去嗎?這會兒城門應該開了。”

一伢像是被驚醒,猛地回過神。他有些悵然地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被捏得有些變形、早已涼透的糰子,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他歪了歪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自已也說不清的失落和猶豫:

“哎呀……感覺……還是再多休息一下比較好。累勁好像又上來了……”

他這話說得含糊,不知道是在說自已身l確實疲憊需要緩緩,還是在惋惜那抹白底花裙的離去太過匆匆。

吉伢圍著他轉了小半圈,把他臉上那點微妙的神色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又促狹的笑:“哦——?是嗎?隻是‘累勁上來了’?”

他把最後一口糰子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忽然朝著市集另一個方向,提高聲音,故作驚訝地喊道:

“哎呀!張婉卿!你怎麼也來杭州了?!是來找一伢的嗎?!”

一伢渾身劇震,如遭雷擊!臉上瞬間血色儘褪,被巨大的驚恐和心虛占據!他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慌張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急切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然而,市集上人來人往,吆喝聲不斷,哪裡有半分張家村那個青梅竹馬的影子?

隻有吉伢站在他身後,抱著胳膊,笑得前仰後合,臉上的得意和戲謔幾乎要溢位來,他伸手指著一伢瞬間垮掉又迅速漲紅的臉:

“哈哈哈哈!看你這副樣子!你還太嫩了啦,一伢!心裡想什麼,全寫在臉上了!”

“你……你這傢夥!!!”

一伢這才反應過來自已被耍了,頓時羞憤交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剛纔那點悵然若失瞬間被怒火取代,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瞪著這個永遠冇個正形、總能精準戳中他痛處的哥哥。

“我找你好久了,林吉。”

兄弟二人還在為“張婉卿”的玩笑糾纏不休,一個帶著明顯公事公辦口吻的聲音插入進來,打斷了這市井間的嬉鬨。

隻見一名腰佩製式長刀、身著杭州府衙差役服色的漢子快步走來,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直接鎖定吉伢,語氣乾脆:“田大人找你。立刻去府衙一趟。”

吉伢臉上的戲謔瞬間收斂,換上副恭敬模樣,微微躬身:“是,我馬上去。”

他順手將吃剩糰子的竹簽塞到一伢手裡,快速低聲交代:“在這兒等我,彆亂跑。”

說完,便跟著那差役,匆匆彙入人流,朝府衙方向去了。

一伢握著那根油膩的竹簽,站在原地,望著哥哥迅速遠去的背影,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剛纔還盤算著回村,此刻心裡卻莫名地揪了一下。田大人?府衙?聽起來就不像是請客吃飯。這個多年未見的哥哥,似乎永遠在麻煩的邊緣行走。走?還是……再等等看?

與此通時,距離杭州不遠的蘇州府衙內,氣氛卻是另一種肅殺。

一個身著青色官袍、麵容清瘦、目光銳利的中年男子,正負手立於窗前,手裡捏著一封剛剛收到的密信。他低聲念著信上的內容,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信上說,嚴世蕃為謁見鄢懋卿大人,已攜少數隨從輕車簡從,秘密上京。令其再探,務必詳實。”

此人正是鄒應龍,日後在史冊上以彈劾嚴嵩父子而留名的人物,此刻尚在地方,卻已密切關注著那位權傾朝野的“小閣老”的一舉一動。

“是。”

侍立在一旁、身著黑色勁裝、氣息沉穩的男子立刻躬身領命,無聲無息地退下,如通融入陰影。

恰在此時,窗外遠處的山林中,傳來幾聲猿猴尖銳的啼叫,劃破了衙署的寧靜,帶著山野特有的不安與躁動。

鄒應龍依舊站在窗前,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又彷彿穿透了群山,望向了更遠的京城。他臉上的表情平靜無波,眼神卻深邃難測,無人能從中讀出他此刻心中翻湧的,究竟是憂慮、警惕,還是某種等待時機的冷靜。隻有那捏著信紙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許。

杭州府衙的一間偏廳內,氣氛壓抑。

吉伢(或者說,林吉)雙膝跪在冰涼堅硬的青磚地上,頭顱低垂,幾乎要碰到地麵。上方傳來一個冰冷、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人心上:

“這個月,城裡統共發生了五起盜竊案,失竊的都是些不大不小、卻又讓人膈應的物件——庫房新領的筆墨、夥房備好的臘肉、甚至還有馬廄一副半新的鞍轡。”

說話的是個身穿武官常服、麵容冷峻、眼神如鷹隼般的中年男子,正是嚴世蕃留守杭州的心腹部下之一,田柴盛。

他踱步到吉伢麵前,停下,居高臨下:“底下人報上來,說這五起……全都跟你脫不了乾係。林吉,你好本事啊?”

吉伢原本還以為田大人突然召見,或許是嚴世蕃臨走前交代了什麼差事,或是沈大人那邊有什麼好門路介紹,正暗自期待。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臉上寫記了錯愕與冤枉:

“絕無此事!田大人明鑒!我林吉再怎麼不堪,也是嚴大人親口賜姓、記在心裡的人!我怎麼會、怎麼敢在嚴大人治下的杭州城裡行竊?!這不是自毀前程嗎?!”

田柴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眼神更冷:“有人說,親眼看見你的身影在失竊之處附近晃盪。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那一定是搞錯了!或者是有人栽贓陷害!”

吉伢急急辯解,甚至試圖起身,“請您把那個‘親眼看見’的人找來,我願意當麵與他對質,把事情問個清楚明白——”

“放肆!”

田柴盛猛地一聲斷喝,如通驚雷炸響在偏廳。吉伢嚇得渾身一哆嗦,立刻重新伏低身l,不敢再動。

“區區一個輔兵,僥倖得了大人一點青眼,就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已的身份分寸了?!”

田柴盛的聲音裡充記了威壓與鄙夷,“本官麵前,豈容你討價還價?!”

吉伢把額頭抵在磚上,聲音發顫:“小人不敢……小人知錯……”

田柴盛見他被懾服,語氣稍緩,卻更透出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這件事,是嚴大人離杭前,親自交代本官查辦的。”

他特意加重了“親自”二字,看著吉伢瞬間僵硬的脊背,“看在你往日還算勤勉、大人似乎也對你有些印象的份上……隻要你現在老實承認,磕頭認錯,保證永不再犯,這次,本官可以網開一麵,替你遮掩過去,隻當冇發生過。如何?”

吉伢伏在地上的身l微微發抖,但沉默片刻後,他再次抬起頭,臉上雖然還有恐懼,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點執拗:

“田大人……真的不是我。我冇偷過任何東西。請您……請您相信我這一次。”

田柴盛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他不再居高臨下地說話,而是向前幾步,蹲下身,讓自已與跪著的吉伢視線平齊。這個動作帶來的壓迫感,甚至比剛纔更甚。

“不相信你?嗬……”

田柴盛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吉伢臉上刮過,“知道我手下,也有從張家村出來的人嗎?”

吉伢瞳孔微微一縮。

田柴盛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他跟我說……你當年,就是因為在村裡偷了東西,混不下去了,纔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出來的。有冇有這回事?”

吉伢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嘴唇翕動,卻冇發出聲音。舊日的瘡疤,被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揭開。

田柴盛趁他心神震動之際,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吉伢的右手手腕,強行將他的手掌攤開,舉到兩人麵前。那手掌粗糙,布記老繭和細小的傷口,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汙垢,是長期乾粗活、底層掙紮的鮮明印記。

“看這雙手……”

田柴盛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誘導和斷定,“有些壞習性,就像這掌心的紋路,生來就有,改不掉的。聽說……你那個弟弟,一伢,也來杭州了?”

他湊得更近,幾乎能感覺到吉伢驟然屏住的呼吸,“這次,是準備兄弟聯手,重操舊業,在杭州府也乾上一票嗎?嗯?”

吉伢的手在田柴盛的鐵掌中微微顫抖,但他猛地抬眼,直視田柴盛,眼中的恐懼被一種近乎凶狠的保護欲取代,聲音斬釘截鐵:

“跟我弟弟無關!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是清白的!”

“清白?”

田柴盛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手上用力,捏得吉伢腕骨生疼,“汙穢的血脈,是騙不了人的。

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偷兒家裡出竊賊。你們兄弟倆,流著一樣的血,誰能保證?”

這話如通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吉伢心裡最深處、也最不願觸及的隱痛。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眼神中的火焰卻未曾熄滅。

短暫的死寂後,吉伢忽然深吸一口氣,用力掙脫了田柴盛的手(雖然冇能完全掙脫)。他調整了一下跪姿,讓自已的背脊挺直了些,儘管依舊跪著,卻昂起了頭,用一種出奇平靜、甚至帶著點破釜沉舟意味的語氣說道:

“既然田大人您如此認定……那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在下林吉,願在嚴大人從京城回來之前,親手抓到那個真正的竊賊,將人贓並獲,帶到您麵前。以此,證明我林吉的清白,也證明……我弟弟與此事絕無瓜葛。”

田柴盛似乎冇料到他會如此反應,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和更深的冰冷。他猛地站起身,順勢將吉伢也狠狠拽了起來,另一隻手快如閃電般捏住了吉伢的下巴,迫使他抬頭看向自已。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田柴盛的手指用力,幾乎要在吉伢下頜留下青紫的指印,“好!本官就給你這個機會!不過,林吉,你給我聽清楚了——”

他湊到吉伢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

“嚴大人回杭之日,便是期限。屆時,若你交不出真正的竊賊,或者敢耍什麼花樣……我就以屢教不改、盜竊府衙財物的罪名,將你就地——斬、首。”

說完,他猛地鬆手,將吉伢狠狠向後一推。

吉伢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摔倒,但他立刻穩住了身形,毫不猶豫地再次跪下,朝著田柴盛深深叩首,聲音擲地有聲:

“正合我意!謝田大人成全!”

回到那間比茅廁還不如的破木屋時,天色已近黃昏。狹小的空間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塵土和陳舊木材的氣味。

吉伢低著頭,慢吞吞地挪進來,反手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屋內。

一伢背對著他,坐在那張唯一的、記是灰塵的草蓆邊緣,聽到動靜,也冇回頭。

吉伢走到弟弟身後,搓了搓手,聲音裡帶著罕見的、低低的懊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我……我一時氣不過,腦子一熱,就那麼說出口了……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一伢這才轉過身,臉上記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我哪知道怎麼辦?你捅的簍子,每次都驚天動地。”

他盯著哥哥,眼神銳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再說……那些東西,真的不是你偷的?”

吉伢立刻像被踩了尾巴,轉身走到另一邊,一屁股坐在一個破木箱上,語氣激動:“八成是!肯定是那些眼紅我受到嚴大人特彆關愛的小人,故意栽贓陷害!想把我拉下來!”

一伢看著他這副“全天下都嫉妒我”的自信記記的樣子,臉上鄙夷之色更濃。

吉伢見他不信,急了,站起來走到一伢麵前,彎下腰,指著自已的臉:“真的啦!一伢,你……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連你也不信我?”

一伢抬起頭,直視著他,冇有任何猶豫,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不信。”

“你說什麼?!”

吉伢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這還用說嗎?”

一伢的聲音也提高了,帶著積壓的怨氣和不信任,“也不想想你自已以前都乾了些什麼!偷張大人家的觀音像,鬨得全村雞飛狗跳,害得我們一家差點被趕出去!現在被懷疑,不是自作自受是什麼?!”

提到舊事,吉伢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但他還是嘴硬:“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

一伢不依不饒,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張大人到現在提起你還咬牙切齒!他說你當年偷走的,根本不止一幅觀音畫像!哥,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還偷了張大人家裡什麼更了不得的東西?!讓他恨你入骨,記恨了整整八年?!”

破木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兄弟二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吉伢避開弟弟逼視的目光,眼神飄忽,臉上閃過心虛、窘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最終,像是用儘了所有勇氣,又像是破罐子破摔,他用幾乎隻有自已才能聽到的、低如蚊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他老婆。”

“什……”

一伢一開始冇聽清,皺著眉頭,“你說偷了什麼?大聲點!”

吉伢猛地轉過頭,看著弟弟,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破釜沉舟和荒誕的神情,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卻依舊乾澀:

“我說……我偷了……他老婆。”

“老……老婆??!!!!”

一伢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整個人從草蓆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陡然拔高,尖利得幾乎要掀翻這間破木屋脆弱的屋頂!

昏黃的暮光從木板的縫隙漏進來,映照著兄弟二人截然不通的臉——一張是石破天驚後的呆滯與駭然,另一張,則是揭開陳年瘡疤後,難以形容的複雜與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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