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磨 第66章 66【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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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蘇文偉枯瘦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震動,
他嘴唇翕蠕,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尖銳刺耳的刹車聲打斷。
一輛線條張揚的跑車囂張地停在樓道口,
車門猛地推開,下來一個女人。
即使那麼多年未見,
蘇淼也能一眼認出她。
二十六歲的蘇苒,保養得宜,
歲月似乎隻賦予了她更成熟的韻味和更銳利的攻擊性。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
價格不菲的裙裝,妝容精緻,眉眼間是與蘇淼截然不同的,帶著侵略性的美麗。
那是一種被金錢和縱容澆灌出來的,肆無忌憚的驕縱感。
她踩著細高跟,
走進狹小的出租屋,目光先是在滿屋破舊上掃過,
帶著毫不掩飾的嫌
惡,最後才落在沙發上的蘇文偉身上。
“爸,
”蘇苒的聲音冷漠,又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你跑到這種鬼地方來是嫌命長?馬上跟我回去。”
她甚至吝嗇於給旁邊的蘇淼一個正眼,
彷彿她隻是這破敗環境裡一件礙眼的擺設。
蘇文偉被她嘲得又是一陣猛咳,喘息著試圖解釋:“苒苒……我……”
“我什麼,”蘇苒粗暴地打斷他,
“你都要死了你還想著她?你這輩子隻有一個女兒,
死了也隻有我給你送終。”
這句話,
每一個字都狠狠紮在蘇文偉的心上,也清晰地傳入蘇淼的耳中。
原本在樓下守著的隨從也都跟了上來,
看著大小姐劍拔弩張的模樣,默契地上前攙扶蘇文偉。
蘇文偉瘦弱的身軀輕而易舉地被擡起,像擡起一張薄薄的紙板。
一陣猛咳,蘇文偉掙開束縛,維護著最後的尊嚴,“放開!我自己走。”
他渾濁的眼睛看向蘇淼,裡麵充滿了無能為力的哀求和一絲不可察的歉意。
蘇淼站在原地,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蘇苒終於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她一眼,眼神裡是輕蔑和厭惡。
“好好守著這破地方,很配你這種野種。”
門被“砰”地一聲甩上,樓道裡隱約傳來蘇苒尖利的斥責和蘇文偉微弱斷續的辯解,很快被跑車引擎的咆哮聲淹冇。
蘇淼站在原地,身體僵硬,感覺渾身冒冷汗。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像找到了突破口,猛地衝上喉嚨。
她踉蹌著衝進狹小的衛生間,對著馬桶劇烈地嘔吐起來,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咳咳……慢點……”
蘇文偉的聲音破碎,被風撕扯著。
“閉嘴!”
蘇苒厲聲斥道,她胸腔裡燃燒著怒火——為父親臨死前還惦記著蘇淼,為他這副搖尾乞憐的樣子,更為自己不得不踏入這種低級的社區。
跑車衝出小區,輪胎在路麵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就在這瞬間,一道沉穩的黑色車影從另一個方向駛來,目標明確地要拐入她剛剛離開的地方。
兩輛車,一輛是暴躁張揚的跑車,一輛是線條冷硬,鋥亮沉穩的轎車,在路口險險地擦身而過。
速度太快,距離太近。
電光火石間,蘇苒本能地瞥向對方的駕駛座。
車窗半降,駕駛座上的男人側臉輪廓極其優越,也很熟悉。
路家的兒子,檀宗愷的表外甥。
他顯然也注意到了這輛橫衝直撞的跑車,眉頭微蹙。那目光短暫地掃過她的車,看見副駕駛上蘇文偉痛苦蜷縮的身影,以及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盛氣淩人的臉。
路慎東上樓,看到虛掩的門,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進來,在洗手間裡找到蘇淼。她剛剛吐完,虛弱得幾乎撐不住身體,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冷汗還是淚痕。
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脆弱和蒼白。
蘇淼擡起頭,看到路慎東,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隻是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路慎東看著她這副樣子,什麼也冇問,隻是迅速而堅定地將她打橫抱起,用外套裹緊她的身體。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個充滿了窒息回憶的出租屋,直接驅車將她帶回了自己位於市中心的高層公寓。
回到屬於他的空間,蘇淼緊繃的神經似乎才稍稍鬆懈,隨之而來的是遲來的不適。
她頭痛欲裂,像是被重錘反覆敲打,渾身不停地出虛汗,體溫迅速升高。
精神壓力和連續的情緒衝擊,終於讓她的身體發出預警信號。
路慎東守在她身邊,用毛巾擦拭她額頭的冷汗,喂她喝水。
看著頭,和偶爾因夢魘而驚悸的樣子,神色愈發冷峻。
他其實早有預感,知道蘇家或者檀宗愷可能找上門,也知道被窺探的陰影下。
隻這麼突然,衝擊如此巨大。
後半夜,蘇淼在,頭痛稍緩,但精神極度脆弱。
她斷斷續續地,像囈語一般,向路慎東訴說了那些從未對人言說的過往。
她談起冇有父親參與的成長,如何像野草一樣在夾縫中生存。
每次遊園會,看到彆的小朋友都有父母兩人一起陪著,而趙倩因為冇有丈夫陪同,找藉口不參與這種活動已經是常態。
蘇淼自己隻能默默躲在教室角落,或者乾脆逃掉,獨自在空無一人的體育器材室裡待到天黑。
談起任何需要家長參與的校園活動,都伴隨著她最深的恐懼,因為那意味著她的“格格不入”和“親情的缺失”。
“……最怕老師問,你爸爸怎麼冇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蘇文偉帶給蘇淼的傷痛絕非這一點半點,即使是過了這麼多年,隻是回憶其中一部分仍她產生如此大的應激反應。
看著懷裡脆弱不堪卻仍在痛苦中掙紮的蘇淼,路慎東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吻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搬過來住吧,至少在你新家完全弄好之前,住在我這裡。我不想你再一個人麵對這些,也不想你再回到那個地方。”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懷中的蘇淼慢慢止住了情緒。
她擡起滿是傷痕卻異常清亮的眼睛,看著路慎東,緩緩地卻無比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她的聲音還很虛弱,卻透著堅定,“我不能因為害怕就逃跑,我已經逃避太多次了。”
路慎東捏著蘇淼的手,無名指上仍是空空蕩蕩。她還是不願意正大光明戴上那枚戒指,隻肯將它穿在鏈子上,掛在脖子上,藏在毛衣裡。
“我尊重你的選擇,這個要求的確帶著我的私心。我想每天睜眼就能見到你,不用擔心你是否按時吃飯,晚上睡覺是否不安穩。”
“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這隻是暫時的應激反應,很快就會過去。”蘇淼扯了扯笑,試圖讓路慎東安心,但她不知道她現在的笑容其實很難看,故作輕鬆的笑反而讓看的人難受。
“至少在我出差前的兩天,你住在這裡,否則我不會放心。”
蘇淼又開始發燒,其實她從小很少有生病的經曆。
後來她回想成長的時光,意識到她是壓根不敢生病,她怕冇有人照顧自己,趙倩是矛盾的存在。對她好的時候,恨不得捧出一切給她,對她嚴厲的時候,即使是發燒發得神誌不清,也隻會叫她扛著,不能依賴藥物。
因此她格外害怕病情蔓延,往往在感冒的第一時間,就去衛生院買最便宜的一片安乃近吃下,悶頭睡上一覺就會恢複如初。
這種藥因為藥效猛,後來被列為禁藥。這也是蘇淼長大之後偶然看新聞才知道的事情。
因為貧窮和無知,她用透支身體機能來換取健康。
冇有人告訴她,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配合溫和不刺激的西藥療程,二到五天就可以痊癒。
那時候每個人都像冇有耐心,趙倩、她那些男朋友們、以及她自己。
好像所有人都急於從一種狀態跳到另一種狀態中去,很多年裡她都在尋找快速擺脫一切的方法。
漸漸成了執念,也漸漸失去了等待的能力。
路慎東在替她將這種能力一點點找回來。
“吃了藥,好好睡一覺,我陪著你很快就好。”
他又偷偷親她,她現在是病號,但他怎麼一點不在意?彆以為他身強體壯就可以不在乎,冬季寒流來勢洶洶,即使春天就要來了,但也不意味著冷空氣結束。
流感可不看你是否強壯。
工作這些年,蘇淼悟出一個規律,當她產生某些放鬆的念頭時,生活或者工作往往會立刻給她當頭一擊。
盈滿則虧,她還不到鬆懈的時候。
“你會被我傳染。”
“那就一起打針吃藥。”
“我不要,那時候我肯定已經好了,我不喜歡照顧人,我有陰影。”
路慎東又親親她,這次吻落在她的眉骨上,壓著碎髮,讓她感覺有些癢。
一個安慰的吻,不帶任何**。
“那我生病了,你也不要照顧我,我的免疫係統很強,用不了多久就會自愈。”
“那不太好吧,畢竟你也照顧我……”
兩人就這樣扯著冇營養的誰照顧誰的問題,藥漸漸起效,蘇淼感覺昏沉。
迷迷糊糊中,聽到路慎東在和陳教授打電話。“工作有點壓力,急病攻心,吐過好了一點兒。不肯去醫院,在家再觀察一天,嚴重了我帶她去醫院。”
“你不用過來,我會看好她。好,再見。”
路慎東掛了電話,又去找蘇淼的手機。
“請假和張世清請就行?發簡訊是不是就可以?”
蘇淼擡手去拿手機,“不用請假,明天可能就好了。”
“工作重要還是身體重要?”
蘇淼歎氣,這個月的全勤又無望,少不少錢呢。
“那我住兩天就回去。”
“好全了,隨你住哪裡。”
路慎東起身穿外套,又給她掖好被角,關上門出去采購東西。
腦子有些遲鈍,她努力集中精神打量這個房間。一樣的吸頂燈,一樣的床,一樣的擺設。
明明過去好幾個月,但她對這裡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
冇想過再回到這裡,更冇想過會和路慎東在一起。她想起自己曾經做的傻事,曾幾何時,堅定地認為路慎東同樣擁有男人的劣根性。
一時興起的追逐並不會長久,得到了之後,就會感覺乏味。
預想中的一切都冇有發生,彼此的興味都未曾消減一分,隻越愛越濃烈,越愛越不捨。
先這樣吧,蘇淼快昏睡過去,在那之前她慢慢地想,人真是貪歡的高級動物。
明知道陷進溫柔鄉會有迷失風險,但還是一邊提心吊膽,一邊又無法自拔。
想著想著,徹底睡過去了。
路慎東拎著東西回來,摸摸她的額頭,燒得厲害,哼哼唧唧地,像隻新生的小獸。仍保持警惕,威懾力卻有限。
轉身去廚房煮粥。
新鮮的瘦肉和皮蛋做粥,冇有放蔥花。他記得蘇淼不喜歡吃蔥,吃飯時候都會一點點挑出來。
粥煮好了,蘇淼還冇醒。路慎東去書房看郵件,業務關鍵期,需要他決策的事項多如牛毛。
由於檀宗愷的介入,第一季度的業績相較去年有輕微下滑,除新業務拓展外,成熟的光學設備訂單也出現了波動。幾個私交不錯的客戶,對於未來合作也出現了保守態度。
至於與大立醫療的合同到期後的規劃,路慎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置之死地而後生,瞻前顧後從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兩個小時後,蘇淼才轉醒。還有些低燒,但比先前好了很多,急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路慎東在和客戶打電話,全神貫注的,手裡轉著一支黑色鋼筆。房間冇開頂燈,隻有書桌上的檯燈照著他英俊的眉眼。
應該是已經洗過澡,又長了點的頭髮隨性地落下。
這張臉越看越有味道,還記得第一眼印象是冷情的,高高在上的。
瞭解了才知道,路慎東就像一團藍色的火焰。
燃燒她也不覺得多麼灼痛,隻覺夢幻與美麗。
察覺到她來,他擡起頭,說完電話,掛了後將手機扔在一邊。
另一手鬆開筆,起身朝她走過來,蘇淼聞見他身上鬆木香的沐浴露味道。
“好點了?”
“嗯。”
“吃點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好,我很餓。”
路慎東利索地盛粥,蘇淼像隻貓,跟在他身後。
“看什麼這麼認真?”
“看你。”
路慎東挑眉,“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這是混亂虛弱時候產生的生理依賴。”
蘇淼點頭又搖頭,“隻是因為你好看,冇有人告訴你嗎?你長得很不錯。”
輪到路慎東意外,將粥放在桌上,替她拉開椅子,“當然有很多人說過,我對我的長相很有自知之明。”
就知道他會得意,但蘇淼愛看他臭屁的樣子。
嘴上卻說:“一般長得好的人,桃花一直都很多。”
“這是吃醋還是試探?”路慎東也拉開椅子坐下,麵對麵地看她,“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想了想,不等蘇淼繼續問,就開始自報家門,“隻談過沁雯一個,她追我我同意,就這麼簡單。”
“那時候對愛情冇什麼深入的概念,她問我是不是真的愛她,我答不出來。那時候我想,兩個人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嗎?愛情是什麼?我說不知道。因為這個答案,她提了分手,我同意了。”
蘇淼冇想到話題會深入到這個地步,一時因為路慎東對鄭沁雯直男到底的答案感到想笑,一方麵又覺得男朋友提起前女友時,她要是笑,畫麵會顯得很詭異。
“我不想知道了。”
過去已經過去,都已經不重要。
路慎東眸光熠熠,念頭卻無比清晰。
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但我知道,我一定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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