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3月6日。
災難發生後第627天。
災後氣候反常多變,倒春寒來的快,去的也快。過去後第一天,溫棚裏中午能到十二度。
一早,蘇玉玉就進棚了,拿小鏟子沿壟查種塊。她查得特別細,不是隨機抽幾個,是每條壟從頭到尾走一遍,鏟尖斜著插進土縫,輕輕一撬,把覆土翻開一點,看底下的情況。
第三壟查到一半,鏟尖碰到一塊爛薯,她聞到味道了——酸裏帶甜的腐熟氣,和泥土摻在一起。蘇玉玉把爛塊整個挖出來,扔進旁邊的桶裏,用鏟背把坑口扒大了些,確認周圍的土沒有受影響,才重新填土壓平。
"邊緣區爛三成,核心區萌動多。"她對身後的小滿報了數。
小滿寫了個“邊園爛三成”,然後抬頭:"萌咋寫?"
周德生蹲在壟溝裏,手掌按土,掌心在那片土上停了幾秒。"現在補種,晚一輪。"他說,"先等地溫把沒爛透的頂起來。不能再亂扒,傷根口。"
蘇玉玉把她的手也按下去,掌心貼著土,停了一會兒,站起來,把周德生的說法記進了本子。她是在感受地溫,這是周德生教她的——土溫夠了,手掌會有一種鈍鈍的熱意從掌心往手指根走;土溫不夠,隻有冷和潮。
於墨瀾當場改了值守表:每壟兩次巡查,早晚各一次,查溫度和濕度,不許翻土。如果沒做好,扣當天工時。
這條規定念出來的時候,棚裏有人囁嚅了一聲,具體說了什麽沒聽清。於墨瀾看了那個方向一眼,沒有追問,規定公示,明擺在那裏。
第一天午後,還是有人伸手去扒。一個叫呂慶的中年男人,進棚沒多久,就在自己負責的那段壟前蹲下來,用手指往土裏挖了一下,想查查種塊出沒出苗。
周德生把人從壟邊拽開,讓他去把那一段壟溝重修,修完又讓他搬草簾補到邊緣區。晚點複盤時,蘇玉玉把這一段單獨記出來:誤扒一處,苗床擾動,次日迴溫慢半日,扣兩點。
第二天,小雨進棚,趴在壟邊看了半天,土麵還是平的,沒有任何動靜。
她拿鉛筆在木牌背麵寫日期——這是她自己定的等待記錄,每天一個符號,一個圓,旁邊一個點,代表"今天沒有"。她趴著記完,站起來,又往那段壟看了一眼,走了。
周德生那天下午也在棚裏。小雨離開的時候,他從棚的另一端走過來,在小雨待的那段壟旁邊停了一下,往土麵看了看。小滿在旁邊,"爺爺,要扒開看一眼嗎?"
"不扒。"周德生說,"等。"他從壟邊走開了。
蘇玉玉那天晚上把當天數字匯總了——溫度十度以上,地溫第一次量到了比氣溫高半度。她把這個數字單獨圈出來,寫了"待驗證"三個字,合上本子。
第三天下午,棚裏溫度升到了十三度,比頭兩天高了將近兩度。光線也從朦朧變成了清晰,薄雲散了,陽光從棚頂的透明段漏下來,落在壟麵上,能看清每一粒土的輪廓。
小雨那天兩點多進棚,放下小包,直接走到她盯著的那段壟邊,趴下來。
趴了十幾分鍾,於墨瀾在另一頭整理排班記錄,聽見她喊了一聲。
"爸,這裏起了一個尖。"
他放下本子,走過去。
那株苗還很小,頂著土殼從土縫裏鑽出來,葉片卷著,顏色很淺,是那種還沒見過太多光的嫩白裏帶綠。土殼被它頂開了一道細縫,一半還壓著,一半已經翻開了,歪在旁邊。
於墨瀾蹲下來,沒有伸手,隻是看。
那種白裏帶綠的顏色,沿著細胞的紋路,一點點向上生長。
它頂開那塊土殼不知道用了多久,每一條葉脈都還沒展開。
於墨瀾想起那一夜,周德生靠著爐邊睡著,他們三個在冰冷的雨裏用身體堵那段壟缺。那時候土是黑的、冷的,什麽都沒有。
現在有了一個白裏帶綠的尖。
小雨蹲在旁邊,也不說話,就發呆。
"還有嗎?"於墨瀾問。
"不知道,爸你幫我找找。"
於墨瀾沿著那段壟往兩邊看,十幾分鍾後,旁邊兩壟也有綠點冒出來,一個兩個三個,集中在覈心區中段,那裏溫度最高,日照最好。
棚裏別處的人注意到了,開始沿壟分開檢查,報數的聲音一條接一條。
"這邊兩個!"
"這裏四個!"
"東頭三條壟全有!"
蘇玉玉拿著本子走壟,把每一條出芽的數字記下來。她走得很快,但臉上沒有笑,每記完一條壟,就在本子上劃一道。
周德生在棚口站著,沒有進來。他年紀大,腳下不穩,棚裏現在人多,壟溝窄,進來容易踩壞苗。他就站在棚口,往裏頭看。
小雨從核心區那頭跑過來,"周爺爺,你不進去看嗎?"
"我在這裏看得見。"他說,抬了抬下巴,往棚裏指了一下。
小雨拉了他一下,想把他拉進去。周德生站在原地,"我腿不好,不去了。你進去替我看一眼,從西頭到東頭,數一數,有多少條壟出芽了。"
小雨放開他的手,往棚裏跑去。
周德生站在棚口,把旱煙袋從懷裏摸出來,沒點,就拿著。
從他這個角度,能看見每一條壟的走向,能看見蹲著檢查的人影,能看見蘇玉玉在本子上記數字。他就站著看了一會兒,又把旱煙袋放迴懷裏。
蘇玉玉把結果寫在板上:核心區出芽九成,邊緣區覆草段近半出芽,裸露段低很多。
周德生從棚口看完板子,說了一句:"明天把裸露段補草,草簾不夠就拆舊包材,先護住夜溫。"
蘇玉玉點了頭,記了進去。她又在板上加了一行,是她自己的判斷:"今日已出芽段落,明日起不再翻土,隻補水,不補肥,讓苗先穩根。"
這是她自己做的決定,沒有來問周德生,但周德生看見了。
晚上加餐還是雜糧饅頭和鹹菜,鍋底刮淨了。
周德生隻吃了半碗,他咳得厲害,手背繃著,把碗放下來,清了清嗓子。
於墨瀾說讓他去醫務室,他擺了擺手:"李大夫是外科的,我這個他不好看。”
“李醫生是三甲主任,多少也懂。”
“他忙,我這毛病不用治,地裏這口氣不能斷。明天你們按表走,玉玉盯技術,小雨小滿跟著學手感。"
說完起身,邁台階時腳下一頓,扶了門框一下才站穩,手在門框上停了一秒,然後鬆開,出去了。
於墨瀾在後麵看著,沒上前。
他把第二天的排班又核了一遍,把最重的體力段分給徐強那邊,把需要技術判斷的段留給蘇玉玉,把能給小雨學的那段具體寫了出來。
賬都是他來記,周德生隻用出去教。
陳誌遠今天送來一張條子壓著沒看:梁章、野豬換了外圍一班人,喬麥、白朗那邊東線轉了一圈,說沒有新情況;劉勝軍托人捎了話,是物資的事。
於墨瀾把幾張紙疊到明天那摞,先把今天這一攤弄完。
外麵的風停了,溫棚的棚布安靜下來。地裏那些嫩白帶綠的苗,在土縫裏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