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3月10日。
災難發生後第631天。
紅薯苗往上竄得快,核心區三寸多,邊緣區兩寸出頭。
葉片全展開了,顏色從嫩白變成了黃綠,最頂端的新葉邊緣還帶著一點水嫩的光澤,在棚裏的燈光下,看起來比外麵的天色還亮。
周德生進棚晚了半小時。
他進來的時候,鞋底全是泥,走路比以前慢。棚裏有人往他那邊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迴來繼續幹。蘇玉玉去扶,他沒讓,"今天得間苗,晚了就白長。"
間苗是把太密的苗裏弱的拔掉,留強苗,讓剩下的有足夠的空間發育。這活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難——難在判斷哪個強、哪個弱,難在下手不能猶豫,猶豫了,拔的時候會帶動旁邊的根係。
蘇玉玉把人分成三組,一組拔弱苗,一組補土,一組收廢苗做堆肥。
工具問題第一時間就出來了。
細齒鑷子隻有兩把,棚裏足足幾十個人,輪換不過來。幾個人沒拿到鑷子,用手掐,掐的時候力氣沒控製好,有人掐斷了主根。主根一斷,留著的那株苗就弱了,要麽過幾天枯掉,要麽長歪,長出來也掛不了多少薯塊。
錯拔也出現了。有幾個人判斷時拿錯了,把深綠帶紫根的壯苗拔掉了,拔完才發現,報給蘇玉玉。
蘇玉玉蹲下來看了,那個坑裏剩的是兩株細莖淺綠的弱苗,她沒說什麽,讓那人把剩下的弱苗也拔了,告訴他這一株位置今年不用了,留個空坑下一茬再補。
那人站在那裏愣了一下,"就這麽廢了?"
"廢了。"蘇玉玉說。她直接往前走了。
蘇玉玉蹲在壟邊一處一處糾正,聲音都快啞了。
"用手的,兩指捏住靠近根部的莖,橫著稍微扭一下再拔,不要直拔。直拔帶根,扭拔隻斷莖。"
她示範了一次,把拔掉的苗扔進廢苗桶,"拔完立刻覆土,不然旁邊的苗根係暴露在空氣裏,冷風一進來就會傷了。"
棚裏的人重新練了一遍,動作慢了,但錯的少了。
如何辨別強苗弱苗,蘇玉玉又在壟邊說了一遍:莖色偏綠發黃是弱,莖色深綠略帶紫根是強;葉片展開平整是強,葉片邊緣往裏卷是弱。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蹲在壟邊,手指在幾株苗之間比劃,把強苗的莖和弱苗的莖分別拿給旁邊的人看,"摸一下,感覺一下,強的有韌性,弱苗的軟,一捏就是一道印。"
周德生走到一窩密苗前,蹲下來,對蘇玉玉說:"去弱留強,去密留疏。下手要準,猶豫一秒,就會傷到旁邊。"
他彎腰去拔,手抬起來,指尖伸向那株最細的弱苗。
然後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是不自主的顫,指尖離那株苗隻有一兩厘米,就停在那裏,往下碰不到。周圍的人都注意到了,但沒人說話,都低著頭,裝作在幹自己的活。
蘇玉玉也看見了。她背過身去,蹲到另一壟旁邊,開始檢查那裏的苗。
周德生把手收迴來,在膝蓋上按了幾秒,試了一次,還是抖。
他站起來,在馬紮上坐下了,喘了幾口氣,從懷裏摸出一本舊冊子遞給蘇玉玉。
封皮的顏色模糊了,看不出原來是什麽顏色。裏麵的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寫了又劃,劃了又在旁邊寫了一遍。有幾頁是鉛筆寫的,字型比其他地方小,是臨時補進去的,順著某一行延伸到頁邊,然後轉了個方向繼續寫。
"書上寫不全的,我在旁邊補的。"周德生說,"字寫得醜,你對著認。"
蘇玉玉接過來,翻了一下,翻到一處鉛筆寫的段落,裏麵有一行:"一株弱苗拔了,旁邊三株得利;一株強苗拔錯了,旁邊三株受損。寧可少拔,不可錯拔。"
下麵還有一行補注,字跡更細,像是事後補上去的,寫的是:"識強弱兩看:一看色,二看韌。色不能隻看葉,要看莖根交接處的顏色;韌不能隻靠摸,要輕輕橫扭,扭得住的是強,扭了就斷的是弱。"
蘇玉玉把冊子塞進上衣口袋,"我記著。"
她臨時加了一條操作規定:每組每半小時報一次錯拔數,超過三株全組停手,重聽一遍操作。
小雨跟在她後麵,負責示範那條最細的動作線——兩指捏莖橫扭的手法。
她照口訣拔了三株弱苗,手心裏都是潮土,土裏有濕氣,涼涼的。
"心疼。"她說。
周德生在旁邊,"記住這個心疼。"他說,"下次手纔不亂。"
到下午,核心區間完八成,邊緣區隻做了四成,原因是工具缺口。
沒工具的徒手操作,返工了兩次,錯拔率超了,溫度降下來,也讓人動作變慢。原計劃當天要收尾,推到了明天。
於墨瀾站在棚口,對全棚說:"從今天起,地裏排程全歸蘇玉玉。小雨帶間苗線。誰改流程,先報給她。"
他說完走了。棚裏靜了一下,然後各自繼續幹活。
陳誌遠晚上把當天資料抄進總賬:間苗完成率、錯拔率、返工工時、補苗需求。
賬上還有蘇玉玉臨時加的那條:明日優先解決工具缺口,用鐵絲做代替的鑷子,能夾住細莖就行,不要求精細。
賬本旁邊還壓著幾張條子——梁章和野豬聯合匯報這幾天的安全情況,白朗申請加人往遠處搜物資。劉勝軍那邊的事情,陳誌遠說都不急,現在一切都是農業優先,等間苗這頭穩了再說。
小雨當天夜裏在作業本背麵給間苗的各個步驟畫了一張圖,每一步畫了一個示意,旁邊寫了關鍵詞,用的是蘇玉玉說過的原話,一字一字寫下來。
她拿給蘇玉玉看,蘇玉玉翻了一遍,在一處改了一個字,其餘沒動,把本子還給她,"留著,後麵還有很多要記。"
周德生坐在棚口抽煙,於墨瀾給他帶的。煙灰掉在鞋尖上,他沒有去彈。
他看著棚裏燈光,說:"肩得換過去,不然這茬撐不到秋裏。"
於墨瀾站在旁邊想了一會。
"南瓜那邊呢?"於墨瀾換了話頭。
"南瓜苗還在養著,不急。"周德生磕了磕煙袋,"得等地溫穩了,至少十五度以上才能移出去定植。紅薯先穩住,南瓜才能跟上。"
"大概幾號?"
"三月下旬,快的話。"他頓了頓,"玉玉還要學,南瓜那關我要看著她過了才放心。"
外麵月亮從雲後麵出來了,照得棚頂的塑料布發出白色的光,一條壟一條壟,整整齊齊,一直延伸到棚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