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4日,淩晨兩點半。
於墨瀾是被餓醒的。那種餓是胃壁在相互摩擦、自我消化。血糖過低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即便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也能看見並不存在的金星在亂舞。
他躺了一會兒,試圖用睡眠來對抗這種燒灼,但失敗了。喉嚨裏那種硫磺味還沒散,每次吞嚥抖特別費力。他翻身下床,動作極慢,怕驚醒身邊的母女,也怕浪費這具身體裏所剩無幾的卡路裏。腳踩在地板上,返潮的濕冷透過麵板,帶著一種黏糊糊的觸感。
廚房裏更冷。他摸到灶台邊,借著窗外微弱的灰光,看見了那個涼水壺。裏麵隻剩下小半壺昨天那種淡琥珀色的“滑水”。他端起來,沒用杯子,直接對著壺嘴抿了一口。生雞蛋清般的滑膩感順著食道滑下去。但他顧不上了,這種液體雖然惡心,但至少能稍微稀釋一下胃酸。
他喝了兩口,停住了。不敢多喝,一是因為存量不多,二是因為喝多了那種滑膩感讓人反胃。冰箱在牆角,已經徹底成了一個放屍體的鐵盒子。昨天最後一點變質的凍肉來不及做熟,也被扔了,倒進垃圾袋時,那肉已經變成了灰綠色。
現在,這屋子裏除了半袋受潮的大米和幾包麵,什麽都沒了。
迴到客廳,他看見林芷溪半跪在沙發邊,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趴著睡。小雨睡在沙發裏側,手裏依然攥著那隻髒兔子。小雨沒有發燒,但這幾天她明顯瘦了,原本合身的睡衣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她睡得很淺,眉頭皺著,似乎在夢裏也在忍受饑餓。
天矇矇亮時,雨停了。
這在最近是極其罕見的。於墨瀾推開陽台門,那扇被膠帶封得嚴嚴實實的門發出“嘶拉”一聲撕裂的悶響。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撲麵而來。地麵黑水退去了一些,露出了花壇裏枯死的植物殘骸,全都變成了一團團黑色的爛泥,上麵覆蓋著一層亮晶晶的、黑油油的菌膜。對麵樓的外牆上也爬滿了這種東西,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老劉——老劉——”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喊叫。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在這死寂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於墨瀾探頭往下看。是4單元的王嬸。她沒穿雨衣,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手裏提著個紅色的塑料桶,桶是空的。她站在積水裏,那水沒過她的腳踝,黑漆漆的。她正對著那個窨井蓋喊。
“老劉啊——你倒是應一聲啊——”
沒人應。隻有幾隻變異的大蒼蠅,那種身體泛著綠光的蒼蠅,在她頭頂盤旋,嗡嗡聲大得像微型無人機。王嬸喊了幾聲,突然不喊了。她慢慢蹲下去,把那個紅桶按進黑水裏,撈了一把,又撈了一把。
最後,她撈上來一隻鞋。一隻男式的老頭鞋。她抱著那隻鞋,一屁股坐在泥水裏,肩膀劇烈聳動,卻沒有發出哭聲。
於墨瀾慢慢把頭縮迴來,關上陽台門,重新貼好膠帶。
早上八點。林芷溪醒了,眼底全是烏青。她第一反應是去檢查角落裏的那幾個裝排泄物的密封瓶。她小聲說,“等天黑得扔出去,這屋裏味道太大了。”
早飯是麵條糊糊。那麵煮在一鍋那種滑膩的淡黃色雨水裏。
“吃。”於墨瀾分好三碗,自己那碗最少。
小雨看著碗裏的糊糊,這次沒哭,也沒鬧。她拿起勺子,機械地往嘴裏送。那張小臉瘦了一圈,顯得眼睛更大了,眼神裏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麻木。
“爸爸。”小雨突然停下勺子,看著碗裏,“我想吃肉。那種帶肥油的。”
於墨瀾握著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會有肉的。”他低著頭,盯著碗裏的糊糊,“等雨停了,我就出去找。”
“我想吃外婆做的扣肉。”小雨舔了舔勺子邊緣,“外婆家有好多肉。”
於墨瀾坐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小雨,你想不想去鄉下外婆家?”
小雨抬頭,眼睛亮了一下:“想!外婆家有小狗,還有雞!”
林芷溪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於墨瀾沒看她,隻是繼續說:“等雨停了,我們就去,好不好?”小雨點頭。
外婆家在兩百公裏外的鄉下。那種地方,恐怕也被黑雨淹沒了。
吃完飯,於墨瀾把那個一直沒派上用場的手搖手電筒拿出來,坐在沙發上搖。“吱嘎——吱嘎——”搖柄轉動時發出幹澀的摩擦聲。他搖得不快,怕聲音太大。搖了一百下,按開關,燈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皺了下眉,又搖。這次亮得穩了一點,但光很弱,隻能照出一小圈。
他把光束打在牆上掛著的那把瑞士軍刀上。那也是他多年前買的,一直扔在抽屜裏吃灰。他走過去,取下刀,拔出主刀。刀刃很鋒利,映著微弱的光。
“墨瀾。”林芷溪在收拾碗筷,動作很輕,“你要出去?”
“去看看。一直待著不是個事。”於墨瀾收起刀,揣進兜裏,“看看有沒有東西可撿。”
下午兩點。於墨瀾全副武裝。袖口和褲腿重新纏上了膠帶,戴著那副沾滿黑灰的護目鏡,手裏握著個包了橡膠的管鉗。他沒走正門,而是順著安全通道往下走。
樓道裏很黑,空氣裏彌漫著那股酸臭。每一層樓都很安靜。
到了3樓。王嬸家的門開著一條縫。
於墨瀾貼著牆根,屏住呼吸,慢慢挪過去。他用管鉗輕輕推了一下門。“吱呀——”門軸發出一聲尖叫。
屋裏很黑,窗簾拉得死死的。借著樓道裏一點微光,能看見地上亂七八糟。抽屜被拉出來扔在地上,衣服、相簿、還有摔碎的瓷片,鋪滿了客廳。沒有人。也沒有屍體。
空氣裏隻有一股濃烈的黴味。於墨瀾走進去,腳踩在那些照片上。那是王嬸一家去海邊旅遊的照片。
他直奔廚房。空的。米缸翻倒,裏麵一粒米都沒有。冰箱門大開著,裏麵隻有一灘發黑的血水。他又去了臥室,床墊被掀開了,衣櫃也被掏空了。像是被洗劫過。
他猛地站起來。有人來過。而且是不久前。
他迅速退出房間,反手把門帶上,卻發現門鎖已經被撬壞了,鎖舌軟塌塌地耷拉著。迴到家,林芷溪正貼在門後等他。
“怎麽樣?”
於墨瀾搖了搖頭,把管鉗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有人在撬門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
林芷溪沒說話,隻是把那個裝著滑水的涼水壺遞給他。
“我們不能再等了。”他把水壺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們的物資快耗盡了,別人也是。”
“那怎麽辦?”
“找個機會,我去趟超市。”於墨瀾指著遠處還在冒煙的方向,“肯定還有剩下的。與其在這兒等死,不如去賭一把。”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小雨畫的全家福。畫上的三個人手拉手,笑得很開心,背景是一個巨大的黃色太陽。
隻有五根蠟燭了。於墨瀾沒點。黑暗中,他抱著妻女擠在沙發上。折疊刀就壓在枕頭底下,伸手就能摸到。
樓道裏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輕,在他們門口停頓了一下,又慢慢遠去。於墨瀾的手緊緊握住了刀柄,直到那個聲音徹底消失,才慢慢鬆開。
他坐起來,靠在沙發背上,聽著妻女沉重的呼吸。窗外又開始漏水了,滴答聲打在空調外機上,一聲接著一聲。他伸手摸了摸小雨的額頭,手心觸到一片冰涼的虛汗。
他想起王嬸手裏那隻老頭鞋。既然樓裏已經亂了,那扇防盜門就不再是保護傘。
他必須在別人動手之前,先帶迴能讓一家人撐過下一週的東西,或者,在那些人敲門時,有足夠的力氣捅穿他們的喉嚨。
他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那鍋黏稠的糊糊,和窗外那層泛著油光的菌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