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凡的一生吧? 第684章 鄭秀珍和呂客的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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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大營的燭火在風雪中搖晃不定,趙新蘭摩挲著案頭那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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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封偽造的信件,讓蕭宗真認定郭藥師通敵,生生將一員猛將逼入絕境。她盯著沙盤上插滿的代表郭藥師殘軍的黑色小旗,指甲深深掐進檀木邊緣。一萬人,足夠掀起一場嘩變,更何況是剛從齊營叛逃、滿心憤懣的虎狼之師。帳外傳來的腳步聲每響一下,她的心跳便漏一拍,想起三日前探子密報中
“郭藥師拚死突圍”
的慘狀,後頸泛起細密的冷汗。
“穩住,這是坐收離間成果的良機。”
她在心底默唸,目光掃過案頭種師道留下的
“攻心為上”
錦囊。深吸三口氣,將披風金線繡著的啟國龍紋翻到最顯眼處,這才猛地掀開繡著金線蟠龍的帳簾。
雪色映照下,郭藥師渾身血汙僵立在營門前,身後三千鐵甲騎兵如沉默的死神。趙新蘭邁出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眼前浮現出密信中蕭宗真下令誅殺郭藥師的那段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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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容不得退縮。她揚起笑意,踩著滿地積雪疾步上前,聲音比預想中更沉穩:“郭將軍!受奸人離間之苦,還能保全麾下將士,辛苦了!”
指尖觸到郭藥師冰冷的甲冑時,趙新蘭的餘光掃過對方身後蠢蠢欲動的士兵。她不動聲色地扶住郭藥師顫抖的手臂,藉著攙扶的力道壓低聲音:“蕭宗真那昏君,竟僅憑一封偽造的書信,就對忠心護主的將軍痛下殺手。若非將軍拚死突圍,怕是早已”
話語戛然而止,卻故意讓未儘之意在寒風中蔓延。
郭藥師身軀一震,泛紅的眼眶裡閃過一絲悲慼。趙新蘭見狀,順勢將披風披在他肩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齊營的火光,本宮在三十裡外便望見了。將軍蒙冤受屈,這等委屈,本宮定要為您討回公道。”
說著,她側身引路,掌心始終虛扶著郭藥師的手肘,彷彿生怕這位猛將突然倒下。
行至營門處,趙新蘭突然駐足,屈身欲拜:“該道歉的是本宮。若早派人接應,將軍也不必受此委屈。蕭宗真倒行逆施,輕信小人偽造的書信,竟讓忠臣流血又心寒”
她抬眸觀察郭藥師的反應,見對方雙拳緊握,繼續添火:“聽說那封誣陷將軍的密信,連齊國大營的佈防圖都畫得絲毫不差?這般精準,背後定有齊國朝堂內鬼相助!”
郭藥師猛地抬頭,眼中殺意翻湧:“末將對東齊忠心耿耿,卻落得如此下場!此仇不報”
話音未落,趙新蘭已伸手虛掩住他的口:“將軍莫急,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隨本宮入營,喝碗熱酒驅寒。往後在大啟,本宮與陛下定會還將軍一個清白!”
直到聽見郭藥師擲地有聲的誓言,趙新蘭緊繃的脊背才微微放鬆。望著對方轉身離去的背影,她終於扶住營帳立柱,任由冷汗浸透中衣。遠處,種師道搖著羽扇投來讚許的目光,而她盯著掌心被檀木硌出的紅痕,深知這場借離間計收服猛將的博弈,不過是更大棋局的序章。
寒風裹挾著碎雪拍打帳簾,李星群掀開獸皮簾幕時,隻見鄭秀珍跪坐在青玉棋盤前,素手正將一枚黑子按在北境防線的方位。燭火搖曳間,棋盤上星羅棋佈的棋子宛如百萬雄兵,隱隱透出肅殺之氣。
“李將軍來得正好。”
鄭秀珍抬眸淺笑,指尖拂過棋盤上代表郭藥師的白子,“這枚棄子,可是種帥最妙的落子。”
李星群解下染血披風,在棋盤另一側跪坐,目光掃過被黑子重重圍困的白子:“前兩日前你還說要離間呂客,怎突然”
“啪!”
鄭秀珍突然落下一子,截斷白子退路:“蕭宗真猜忌漢人如痼疾。郭藥師手握萬騎卻非契丹血脈,本就是呂客日後留給北朝的投名狀。種帥那日深夜召我,指著沙盤說:‘與其撼動磐石,不如撬動危石。’”
李星群捏起一枚黑子,懸在代表蕭宗真的棋子上方:“所以把目標轉換為郭藥師是嗎?”
棋子落下時,恰好封死白子所有生路。
“將軍好眼力。”
鄭秀珍指尖劃過棋盤邊緣,在代表東齊朝堂的方位虛點兩下,“我故意在蕭宗真眼線前,與呂客談及他輔佐的本朝並不是北齊。這話傳到蕭宗真耳中,猜忌便如野草瘋長。”
她忽然輕笑,又落下一子,“如今蕭宗真疑呂客,呂客怨蕭宗真,那麼離心之下,出現了破綻就可以理解了。這盤棋,該收網了。”
帳外忽有馬蹄聲疾馳而來,李星群卻恍若未聞,指尖撫過棋盤上的密函標記:“種帥說郭藥師隻是開端?”
鄭秀珍微微一笑回答說:“這一點事情誰知道呢。嗬嗬,我們繼續下棋。“
營帳內,燭火在寒風中搖曳不定,蕭宗真捏著那份所謂的
“通敵密信”,信紙邊緣被他攥得發皺。郭藥師叛逃後音信全無,可那些所謂證據上模糊的手印、邏輯不通的供詞,讓他不得不懷疑其中另有隱情。但身為帝王,當眾定了郭藥師的罪,金口一開便覆水難收,他隻能將錯就錯,將這齣戲繼續演下去。
“陛下!又有兩千將士趁夜逃亡!”
近侍的稟報聲驚碎了帳內的死寂。蕭宗真猛地起身,案上的兵書
“啪”
地掉落在地。接連的敗仗,再加上軍心不穩,如今的東齊軍隊,早已冇了往日的銳氣。營帳外,時不時傳來零星的哭喊與打鬥聲,是留守將士在追捕逃兵。
蕭宗真踱步到掛著軍事地圖的帳幕前,目光死死盯著渭水。啟軍虎視眈眈,若此時應戰,軍心渙散的東齊必敗無疑。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傳令下去,全軍即刻退回渭水以東,燒燬浮橋,依托渭水天險佈防。違令者,斬!”
話語落下,帳內將領麵麵相覷,卻無人敢出言反對。
夜色漸深,撤退的軍隊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渭水以東湧動。蕭宗真騎在馬上,望著士兵們疲憊又慌亂的身影,心中滿是不甘。當最後一座浮橋在火海中轟然倒塌,他回望對岸,彷彿已經看到了啟軍蓄勢待發的身影,而這背水一戰的困境,竟是他親手將自己推入。
三日後方纔安定的渭水東岸大營裡,燭火被銅獸燈壓得昏沉。蕭宗真屏退左右,望著簾櫳後負手而立的玄衣老者,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天佐叔,呂客與鄭秀珍密會時,究竟說了什麼?”
蕭天佐轉過身,皺紋裡沉澱著三十年沙場風霜,袖中拂塵掃過案幾,驚起細微的塵埃:“稟陛下,那夜呂客直言,願以齊國三州之地為引,借戰事損耗東齊國運,待大啟國力虛耗過半,再”
他話音未落,蕭宗真已掀翻案上茶盞,滾燙的茶水在青磚上蜿蜒如血。
“好個釜底抽薪!”
蕭宗真死死攥住龍紋扶手,指節泛白,“竟要拿我東齊根基去換他所謂的‘平衡之術’!”
帳外夜風呼嘯,似有萬千冤魂在哀嚎。他深吸幾口氣,待心緒稍平,方又開口:“以叔之見,如今該當如何?”
蕭天佐望著蕭宗真青筋暴起的手背,枯瘦如柴的手指緩緩撫過案上未乾的水漬,聲音低沉如洪鐘:“陛下,呂客雖心懷鬼胎,可他終究是衍天宗嫡傳弟子,深諳天機推演之道。”
他頓了頓,拂塵重重掃過地圖上東齊疆域,“他欲借戰事耗啟,實則也能暫緩我軍覆滅之危。戰場上瞬息萬變,若無他這般深諳韜略之人,我軍恐難與啟軍抗衡。”
“那便是說,朕還得將身家性命托付於這心懷不軌之徒?”
蕭宗真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譏諷。
“非也。”
蕭天佐目光如炬,直視著蕭宗真,“陛下隻需記住,戰場之事可聽其言,依計而行;朝堂政務、民生大事,萬不可讓其插手。如此,既能借他的才能抵禦外敵,又可保我東齊根基不失。”
說罷,他微微躬身,靜待蕭宗真決斷。
蕭宗真指節在龍紋扶手上敲出頓挫的聲響,強壓著怒火,眼底血絲密佈:“天佐叔,如今大軍困於渭水,糧草將儘,呂客的謀劃又暗藏禍心,到底該如何破局?”
蕭天佐忽然撫須輕笑,眼中泛起幾分追憶之色:“陛下可知道‘雞肋’的故事?昔年曹孟德進退兩難時,以‘雞肋’傳令,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的拂塵掃過地圖上太原城的標記,“如今我軍困守此處,進難克敵,退又心有不甘,可不就如雞肋?我軍雖兵力占優,然啟軍據城死守,又有地利,強攻太原城,不過徒增傷亡。”
蕭宗真猛地起身,錦袍掃落案上的兵符,在寂靜的帳中發出刺耳聲響:“真的要回太原?數月征戰,折損數萬將士,難道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費了嗎?”
他望著帳外搖曳的軍旗,聲音裡滿是不甘與掙紮。
蕭天佐歎息一聲,蒼老的麵容上滿是憂慮:“會有今日之敗,不正是因陛下急於求成?既未摸清啟軍虛實,又未穩固軍心,貿然出擊才致此局。如今退回太原,正好利用這段時間重整軍備、安撫民心,此乃臥薪嚐膽之舉。”
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蕭宗真揹著手來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磚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沉重。許久,他才艱難道:“這……”
蕭天佐望著這位陷入困局的帝王,心中滿是無奈,暗暗歎了口氣,抱拳行禮後便靜靜佇立,不再多言,隻留帳中燭火明明滅滅,映著君臣二人同樣凝重的身影。
暮色似浸透血色的絲帛,在天際緩緩鋪展。趙新蘭倚著滿是箭痕的城牆,望著東齊大軍遠去的身影,如同一道正在癒合卻仍滲血的傷口,漸漸消融在荒原儘頭。半月來,她像緊繃到極致的琴絃,在深夜覈對糧草清單時的焦灼、在軍帳中強裝鎮定的煎熬,此刻都化作酸澀的潮水,漫過她早已疲憊不堪的身心。晚風裹挾著渭水的腥氣拂過,帶著戰場上未散的硝煙,讓她想起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冷汗浸透的衣衫貼在背上,指尖被竹簡磨出的血痕,刺痛著每一寸神經。
“新蘭姐!當心!”
李星群的聲音帶著破風而來的急切,有力的臂膀穩穩托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趙新蘭跌進帶著皂角香的懷抱,那味道在充斥著鐵鏽與血腥的戰場上,宛如荒蕪沙漠裡的一泓清泉,令人忍不住沉溺。甲冑的冰冷硌著她的臉頰,卻意外地讓她感到安心,彷彿找到了暴風雨中的避風港。
城牆下,最後一隊東齊騎兵揚起的塵霧漸漸消散,露出滿目瘡痍的戰場。斷裂的箭矢如同死去的寒鴉,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染血的旌旗殘破不堪,在風中無力地搖曳,訴說著戰爭的殘酷。李星群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城垛凹陷處,自己也挨著坐下,金屬護膝碰撞發出清響,驚飛了牆頭棲息的寒鴉,也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這些日子
真是辛苦你了。”
趙新蘭的聲音輕得像隨風飄散的蒲公英,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慨。她轉頭看向身旁的李星群,夕陽的餘暉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往日冷峻如霜的眉眼,此刻被這暖光融化,變得溫柔而繾綣,彷彿換了一個人。
李星群轉過頭,目光與她相撞的瞬間,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這笑容如同寒夜中燃起的第一簇火苗,驅散了她眼底的陰霾與疲憊,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將披風往她身上又攏了攏,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指尖掠過她冰涼的手背,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夕陽緩緩沉入渭水,暮色如濃稠的墨汁,漸漸將整個戰場吞噬。趙新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紅,思緒萬千。曾經以為勝利纔是最重要的,可此刻,這劫後餘生的安寧,與身旁人的陪伴,竟比任何榮耀都要珍貴。遠處傳來渭水的浪濤聲,與身旁李星群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在這寂靜的夜色中,譜寫出一曲溫柔的歌,撫慰著兩顆在戰火中疲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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