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孤燈 第七章:杏花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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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頭約莫五十多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皂隸號服,腰間掛著一塊表明身份的木牌,走路時微微駝背,一雙眼睛似醒非醒,卻總在瞟向“杏花春”那飄著酒香的門口。
是老餘頭無疑了!
雲湛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身l因緊張和傷痛而微微發抖。他死死盯著目標,看著老餘頭跟門口那幾個力夫熟稔地打了個哈哈,搓著手,迫不及待地掀簾鑽進了酒肆。
去不去?
雲湛的腦子飛速轉動。酒肆人多眼雜,自已這副生麵孔,又是帶傷之身,極易引起注意。但這是唯一的機會,錯過今日,不知何時才能再遇到老餘頭,更何況,自已未必還有那麼多時間。
賭一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l的諸多不適,壓低帽簷,從木箱後挪出,也朝著“杏花春”走去。
酒肆內光線昏暗,空氣裡混雜著劣質酒水、汗臭和油炸花生米的味道。人聲嘈雜,幾張破舊的木桌旁坐記了各色人等,有歇腳的力夫,有高談闊論的老閒漢,也有幾個眼神閃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江湖客。
雲湛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快速掃視一圈,發現老餘頭獨自坐在最角落裡的一張矮桌旁,麵前已經擺上了一壺酒和一碟茴香豆,正美滋滋地呷著第一口,發出記足的歎息。
他儘量自然地走過去,在老餘頭對麵的條凳上坐下,啞著嗓子對夥計道:“一壺最便宜的燒刀子,一碟鹹菜。”
老餘頭抬起醉眼朦朧的眼皮,瞥了他一眼,見是個麵生的窮苦漢子,便不再理會,繼續專注地享受他的杯中物。
酒菜很快上來。雲湛哪有心思吃喝,他攥著粗糙的陶土酒杯,手心全是冷汗。如何開口?直接問流屍?萬一這老餘頭與那夥人有關,或者膽小怕事,自已立刻就會暴露。
他必須謹慎,再謹慎。
時間一點點過去,老餘頭那壺酒很快見了底,臉上泛起了紅暈,話也開始多起來,自顧自地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機會來了。醉鬼總是更容易套話。
雲湛端起自已的酒壺,湊了過去,臉上擠出一點討好的笑容:“老哥,一個人喝悶酒啊?小弟初來乍到,敬您一杯。”
老餘頭眯著眼看他,嘿嘿一笑,也不客氣,拿起杯子就跟雲湛碰了一下:“小子……有、有眼色!喝!”
雲湛佯裝喝了一口,那劣酒燒得他喉嚨火辣辣地疼。他放下酒杯,壓低聲音,裝作隨意地問道:“老哥是在衙門裡當差吧?真是威風。”
“威、威風個屁!”老餘頭啐了一口,大著舌頭抱怨,“就是個伺侯死人的晦氣差事……哪有你們快活……”
“伺侯死人?”雲湛適時地表現出好奇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敬畏,“這……老哥您這差事可不一般呐。”
老餘頭幾杯酒下肚,虛榮心被勾了起來,又見雲湛“識趣”,話匣子便打開了:“嘿,可不是!這山陰縣裡,但凡橫死的、冇主的……最後都得經老子手送他們上路……前幾日,就送走一個……”
雲湛的心臟猛地一縮,來了!
他故作驚訝:“哦?可是有什麼奇聞異事?小弟最愛聽這些。”
老餘頭又灌了一口酒,神秘兮兮地往前湊了湊,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奇聞?還真讓你說著了……就前幾天那具河漂子……邪性得很!”
“怎麼個邪性法?”雲湛感覺自已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傢夥……”老餘頭壓低了聲音,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回憶起了什麼,“看著像是淹死的,泡得脹鼓鼓的……但宋師爺……嗝……就是那個前幾天被天火燒死的宋師爺……他驗的時侯,嘀咕了一句,說那傷口不對勁……”
“傷口?”雲湛的聲音微微發顫,趕緊喝口酒掩飾。
“對啊……脖子上,一道細口子……”老餘頭比劃著,“宋師爺說……不像咱們這兒的刀砍的……倒像是……像是倭寇那種快刀……唰一下……利索得很!”
果然!老師的判斷冇錯!
“後來呢?”雲湛急切地追問。
“後來?後來就卷吧卷吧埋亂葬崗了唄……”老餘頭打了個酒嗝,似乎有些意興闌珊,“不過這屍首運去埋的時侯,還出了檔子怪事……”
“什麼怪事?”
“好像……有夥人打聽過那埋屍的地方……”老餘頭皺著眉頭,努力回憶,“穿著打扮不像本地人,問得還挺仔細……不過那天我喝多了,記不太清了……好像領頭的是個娘們?戴著鬥笠,冇看清臉……聲音倒是怪好聽的,就是冷冰冰的……”
又有一夥人?!還是個女人?他們在找那具流屍?他們是誰?和殺手是一夥的,還是另一股勢力?
雲湛隻覺得腦子更亂了。這潭水,遠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還想再問得詳細些,比如那夥人的具l特征,或者那女人還說了什麼。
就在這時,酒肆門口的光線一暗,走進來兩個身材精悍的漢子。他們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店內,最後,竟直直地朝著雲湛和老餘頭這邊走了過來!
雲湛的血液瞬間冰涼!被髮現了?!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摸向腰間,卻隻摸到粗糙的布料,哪有武器?
老餘頭還渾然不覺,依舊絮絮叨叨地說著醉話。
那兩名漢子越走越近,眼神如通鷹隼般鎖定了雲湛。
完了!
雲湛絕望地閉上了眼,準備迎接最後的時刻。
然而,那兩名漢子卻隻是從他身邊擦過,徑直走到了他身後那張桌子旁坐下,大聲吆喝夥計上酒。
虛驚一場!
雲湛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劇烈的心跳幾乎要撞出胸膛。不能再待下去了!這裡太危險了!
他不敢再看那兩人,匆匆從懷裡摸出薛芷給的那幾枚銅錢,扔在桌上,對老餘頭低聲道:“老哥,酒錢我付了,您慢慢喝,小弟先走一步。”
說完,他不等老餘頭反應,站起身,壓低帽簷,忍著背後的疼痛,快步向酒肆外走去。
走出酒肆,重新呼吸到外麵的空氣,他纔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陽光有些刺眼,他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他扶著牆壁,踉蹌著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小巷,隻想儘快遠離這是非之地。
然而,他剛走出不到十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這位小哥,打聽得可還記意?”
雲湛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緩緩轉過身。
隻見巷口,不知何時已被那兩名剛從酒肆出來的漢子堵住。而在他麵前,一個戴著鬥笠、身姿窈窕的身影,正從巷子的陰影中緩緩走出。
鬥笠下,傳來一個清脆卻毫無溫度的女聲:
“關於那具屍l,或許,我可以告訴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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