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踩著筋鬥雲，一個跟頭翻下來，正落在花果山水簾洞前那棵老鬆樹上。
滿山的桃樹還開著花，風一吹，花瓣跟下雨似的往下掉。
他深吸口氣，還是花果山的味兒，甜絲絲的，帶著泥土和桃花的香。
“小的們！俺老孫回來啦！”他扯開嗓子喊。
往常這時候，滿山的猴子該吱吱叫著從樹林裡、石縫裡鑽出來，圍著他蹦跳了。
可今天怪，靜悄悄的。隻有風穿過樹林的沙沙聲。
孫悟空心裡一咯噔，跳下樹，往水簾洞走。
離瀑布還有幾十步，就聽見洞裡傳出呼喝聲，還有猴子的慘叫。
他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撥開水簾——眼前景象讓他火氣騰就上來了。
洞裡亂糟糟的，石桌石椅全掀翻了，桃子滾了一地。
幾十個猴兵被繩子捆著，拴在洞壁上。
正中虎皮石椅上，坐著個黑鐵塔似的漢子，滿臉橫肉，一頭亂髮，正抓著隻老猴的脖子灌酒。
“喝！給老子喝！”那漢子吼著，酒順著老猴的嘴角往下淌。
周圍站著百十個小妖，有的拿刀，有的持棒，嘻嘻哈哈看熱鬨。
孫悟空眼睛都紅了。他認得那老猴，是通臂猿猴，當年幫他造木筏那個。
“混賬！”一聲暴喝，震得洞頂石屑簌簌往下掉。
滿洞的妖全愣了。那黑漢子轉頭，醉眼朦朧：“哪……哪個敢吼老子？”
孫悟空一步步走進來，每走一步，身上的道袍就鼓盪一下。
他盯著那漢子：“你是哪來的潑魔，敢占俺花果山，欺俺猴兒？”
漢子上下打量他，見他穿得破舊（道袍穿了十年，早磨薄了），身材也不高大，嗤笑一聲：“我乃混世魔王！這座山，這洞，還有這些猴崽子，現在都歸老子管！你是哪根蔥？”
“俺是這花果山的美猴王，孫悟空！”
“美猴王？哈哈哈哈！”混世魔王大笑，把通臂猿猴往地上一扔，“就你這猴樣？來來來，讓老子捏捏，看經不經打！”
周圍小妖也跟著笑。
孫悟空不笑了。他慢慢走過去，走到混世魔王麵前三步遠，站定。
“給你個機會，”他聲音很平靜，“現在滾，饒你不死。”
混世魔王哪受過這種氣？嗷一嗓子站起來，身高九尺，比孫悟空高出兩個頭。
他抄起靠在石椅旁的大砍刀，刀身足有門板寬，照著孫悟空腦門就劈！
刀風呼嘯。
孫悟空不躲不閃，抬手。
“當！”
刀劈在他手掌上，像劈在鐵砧上，火星四濺。刀身震得混世魔王虎口發麻。
“第一拳，”孫悟空說，“打你占山。”
左拳搗出，快得看不清。混世魔王胸口“咚”一聲悶響，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洞壁上，石壁裂開蛛網般的縫。
“第二拳，”孫悟空跟上，“打你欺俺猴兒。”
又是一拳，打在腹部。混世魔王“哇”地噴出一口血，血裡混著剛喝的酒。
“第三拳，”孫悟空躍起半空，“打你不長眼！”
這一拳自上而下，砸在天靈蓋上。“哢嚓”一聲脆響，混世魔王眼珠子凸出來，晃了晃，轟然倒地。腦袋癟下去一塊，眼見是不活了。
洞裡的妖全傻了。等反應過來，發一聲喊，撒腿就跑。
“站住！”孫悟空喝了一聲。
小妖們像被施了定身法，全釘在原地，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把你們大王拖走，扔山溝裡喂狼。再敢踏進花果山半步，”孫悟空指了指地上那灘血，“這就是下場！”
小妖們連滾爬爬，抬起混世魔王的屍首，一溜煙跑了。
孫悟空這才轉身，給猴子們鬆綁。通臂猿猴老淚縱橫：“大王！大王您可回來了！這魔王占了咱山三年了，打死的猴兒不下百數……”
“俺回來了，”孫悟空拍拍他肩膀，“以後冇事了。”
重整花果山，花了半個月。水簾洞收拾乾淨，死去的猴子厚葬，受傷的治傷。孫悟空把從靈台山學的吐納之法，揀簡單的教給猴群，雖不能長生，強身健體總是好的。
這天，孫悟空正在洞外教小猴們翻跟頭，忽然聽見天上有破空聲。抬頭一看，幾朵妖雲從天邊飄來，落在山前。
雲上下來幾位，個個奇形怪狀。當頭是個牛頭巨漢，身高丈二，頭頂一對彎曲黑角，渾身肌肉虯結，披件大紅披風。後麵跟著個背生雙翅的、一個滿臉鱗片的、還有個毛臉雷公嘴的，長得跟孫悟空倒有幾分像。
牛頭漢子抱拳，聲如洪鐘：“花果山美猴王，在下牛魔王，特來拜會！”
孫悟空眨眨眼：“找俺何事？”
“聽聞猴王三拳打死混世魔王，豪氣乾雲！”牛魔王大笑，“我等都是附近山頭的妖王，特來結交！”
原來這幾位：牛魔王是積雷山摩雲洞的，鵬魔王是北海來的，蛟魔王住黑水河，獼猴王來自獼猴山。都是方圓千裡內有頭有臉的妖王。
孫悟空撓撓頭：“那……裡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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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水簾洞，猴兒們搬出自釀的果酒，摘來新鮮桃子。幾位妖王圍坐，大碗喝酒，大談各自威風史。
牛魔王說他曾單挑天庭神將，打得對方抱頭鼠竄；鵬魔王說他雙翅一展九萬裡，扶搖直上過南天門；蛟魔王說他翻江倒海，龍王見他都得讓三分；獼猴王最逗，說他偷過王母的蟠桃，雖然隻偷到一個，還摔爛了。
孫悟空聽得津津有味，也說起自己漂洋過海、拜師學藝的事。說到筋鬥雲一個跟頭十萬八千裡，鵬魔王眼睛瞪圓了：“比我飛得還快！”
說到七十二變，獼猴王拍腿：“這本事好！偷桃子方便！”
酒過三巡，牛魔王忽然盯著孫悟空上下打量：“猴王，不是老牛我說你——你這身行頭，太寒酸了。”
孫悟空低頭看看自己：道袍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腳上一雙草鞋露著腳趾頭。
鵬魔王也道：“是啊，你好歹是花果山之王，穿這樣，丟咱們妖族的臉麵。”
蛟魔王湊過來：“我聽說，東海龍宮寶貝多得很。那老龍王敖廣，最會藏好東西。猴王你要是有膽，去借幾件來？”
“借？”孫悟空眼睛一亮。
“對，借！”獼猴王擠眉弄眼，“你就說，鄰居串門，借點傢什使使。那老龍好麵子，不敢不給。”
孫悟空被說得心動。他本來也覺著，自己如今本事大了，卻冇件趁手的兵器。以前打架全靠拳頭，打混世魔王那三拳，手現在還隱隱作痛。
“好！”他一拍石桌，“俺就去東海走走！”
說走就走。孫悟空出了水簾洞，捏個避水訣，一個猛子紮進東海。
水下世界，彆有一番光景。珊瑚叢生，魚群穿梭，蝦兵蟹將巡邏往來。孫悟空分開水路，徑直往龍宮方向走。
有巡海夜叉攔住：“哪來的妖怪，敢闖龍宮？”
“俺是花果山孫悟空，特來拜訪老鄰居敖廣！”
夜叉見他不凡，忙去通報。不多時，宮門大開，老龍王敖廣領著龜丞相、蝦兵蟹將迎出來。這老龍白鬚白髮，頭戴冕旒，身穿龍袍，倒也氣派。
“上仙駕臨，有失遠迎。”敖廣拱手，心裡卻打鼓——這猴子什麼來頭？身上妖氣不重，反倒有股清氣。
孫悟空大咧咧進殿，東瞅西看。謔，這龍宮真闊氣！柱子是白玉的，地磚是琉璃的，夜明珠當燈使，照得滿殿通明。
“老鄰居，”孫悟空一屁股坐在客座上，“俺今日來，是想跟你借件兵器使使。”
敖廣心裡冷笑，麵上卻堆笑：“好說好說。不知上仙要借什麼樣的？”
“重的！趁手的！”
敖廣使個眼色，蟹將抬上一柄大刀，九環的，刀身寒光閃閃：“此乃九環大砍刀，重三百斤。”
孫悟空接過來，掂了掂，隨手一扔：“輕！跟紙片似的！”
又抬來一杆方天畫戟，重八百斤。孫悟空耍了兩下，往地上一戳，戟杆彎了：“不趁手！”
接著是宣花斧、點鋼槍、熟銅棍……一件比一件重，最重的是一對銅錘，各重一千五百斤。孫悟空拿在手裡，像玩核桃似的轉：“還差點意思。”
敖廣臉色變了。龜丞相附耳低語：“大王，咱庫房裡還有件鎮海之寶，隻是……”
“抬上來！”敖廣咬牙。
這回是十六個龜力士，吭哧吭哧抬著根鐵柱子上來。那柱子黑黝黝的，碗口粗細，兩丈來長，兩頭套著金箍，中間刻一行字：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
“此乃大禹治水時，定江海深淺的定子，”敖廣道，“放在這兒不知多少年了，冇人拿得動。”
孫悟空眼睛亮了。他走過去，伸手一摸，鐵棒冰涼。說來也怪，那棒子竟微微顫動，發出“嗡嗡”鳴響。
“再細些就好了。”孫悟空嘀咕。
話音剛落，鐵棒“嗖”地縮了一圈，變成碗口粗。
“再細些！”
又縮，變成胳膊粗。
“再細！再細！”
鐵棒一直縮到繡花針大小，正好能塞進耳朵眼。孫悟空拿起來，樂得抓耳撓腮：“好寶貝！好寶貝！”
他心念一動，針兒變回鐵棒，握在手中，輕重正合適。舞將起來，呼呼生風，攪得龍宮搖晃，海水倒流！
敖廣嚇得抱住柱子：“上仙息怒！息怒！”
孫悟空收了棒，笑嘻嘻：“這棒子好，俺要了！另外，你看俺這身衣裳，破破爛爛的，老鄰居再借套披掛唄？”
敖廣苦著臉：“這……披掛實在冇有……”
“冇有？”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整個龍宮晃三晃，“真冇有？”
“有有有！”敖廣忙道，“龜丞相，去把我那套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藕絲步雲履拿來！”
龜丞相苦著臉去了。不多時，抬來三個大箱子。打開一看，金甲金光燦燦，紫金冠威風凜凜，步雲履輕巧如雲。
孫悟空當場換上。謔！金甲襯得他毛臉都亮了幾分，紫金冠上一對鳳翅沖天，步雲履踏地無聲。配上手中金箍棒，真是威風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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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老鄰居！”他抱抱拳，轉身出水。
敖廣癱在龍椅上，半晌才喘過氣：“快……快去天庭告狀！這潑猴搶我寶貝！”
孫悟空回到花果山，猴群見了，全都看傻了眼。
通臂猿猴繞著轉了三圈：“大王，您這是……成神仙了？”
“像！真像！”小猴們吱吱叫。
牛魔王幾位還冇走，見孫悟空這身行頭，齊齊豎起大拇指：“這纔像話！”
又喝了一夜酒。第二天，幾位妖王告辭，約好常來常往。
送走客人，孫悟空在山上溜達，看猴兵們操練。他們手裡拿的，還是竹竿、木棒，跟混世魔王的小妖打時，吃了不少虧。
“得弄點真傢夥。”孫悟空琢磨。
他想起了傲來國。當年出海，就是從那兒走的。國王的武庫裡，肯定有兵器。
說走就走。一個筋鬥雲，到了傲來國王城。正是半夜，他使個隱身法，大搖大擺進了武庫。
好傢夥！滿庫的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堆得跟小山似的。鎧甲成排，弓弩成捆。
孫悟空拔根毫毛，吹口氣，變出千百個小猴。小猴們嘻嘻哈哈，扛起兵器就跑。你拿三把刀，我抱五杆槍，他頂十副甲——跟搬家似的，把武庫搬空了大半。
回到花果山，天還冇亮。猴兵們揉著眼睛起來，看見滿山兵器，全樂瘋了。
“這把刀快！”
“這槍沉！”
“這甲結實！”
孫悟空坐在水簾洞口，看著猴群歡騰，啃了口桃子，笑了。
從今天起，花果山纔算真立起來了。有他這大王，有金箍棒，有這滿山武裝的猴兵——看誰還敢來犯！
東海龍宮裡，敖廣正寫奏表，忽然連打三個噴嚏。
“那潑猴……”他咬著筆桿，“總覺得，這事兒還冇完。”
窗外，海水幽深，暗流湧動。
而花果山上，孫悟空正教猴兵們耍刀。月光照在金甲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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