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的桃子，熟了又落，落了又熟。
美猴王掰著指頭數，數不清這是第幾個年頭了。
他隻記得，當初跟他一起蹦進瀑布的那群老猴，如今隻剩下三五個。
前幾日，一個老猴在桃樹下打盹，再冇醒來。猴群圍著哭了一場，抬到後山埋了。
那天晚上，美猴王躺在水簾洞的石床上，盯著洞頂的鐘乳石，第一次睡不著。
第二日，他召集猴群：“小的們，俺問你們，咱們這日子，快活不快活？”
眾猴吱吱叫：“快活！快活！”
“可俺看那後山的墳頭，一年比一年多。”美猴王撓撓腮，“有冇有法子，能不死？”
一隻通臂猿猴站出來，這老猴活得久，見識多些：“大王，聽說這世上，有三等人不歸閻王管。”
“哪三等？”
“佛、仙、神聖。他們躲過輪迴，不生不滅，與天地同壽。”
美猴王眼睛亮了：“他們在哪兒？”
“在古洞仙山，海外仙島。”
“好！”美猴王跳上石椅，“俺這就去找他們學本事！學了長生不老，回來教你們！”
猴群炸了鍋。有哭的，有勸的，有說大王彆去的。美猴王擺擺手：“哭啥？俺去去就回！”
說乾就乾。第二天，他領著猴群到海邊，砍了十幾棵大鬆樹，用藤條捆成木筏。又備了些椰子、山果，掛在筏上。
臨行那日，滿山猴子都來送。通臂猿猴遞給他一根削尖的竹竿：“大王，海上風浪大，這個撐船用。”
美猴王接過竹竿，跳上木筏。回頭看了眼花果山，滿山桃樹正開花，粉嘟嘟一片。
“等俺回來！”
竹竿一撐，木筏離岸。猴群在岸邊吱吱叫，直到筏子變成小黑點。
海上第一天，風平浪靜。美猴王躺在筏上，曬著太陽，啃著椰子，覺得還挺愜意。
第二天，起風了。浪頭一浪高過一浪，木筏像片葉子似的顛簸。美猴王死死抱住桅杆——其實就是根粗樹枝。一個浪打來，筏上的果子全衝海裡去了。
第三天，下暴雨。雨點子砸臉上生疼，雷在頭頂炸響。美猴王把竹竿插在筏中間，自己縮在下麵躲雨。夜裡冷得發抖，抱著胳膊打顫。
第四天，餓。果子冇了，隻能舔竹竿上的雨水。他趴在筏邊，看見海裡遊魚，伸手去抓，魚尾巴一甩，濺他一臉水。
這麼漂了不知多少天。筏子散了架，又重新捆；竹竿斷了，就用手劃。
有回遇見大鯊魚，圍著筏子轉圈，眼睛像燈籠。
美猴王抓起半截竹竿，齜牙咧嘴：“來啊！看俺不戳瞎你！”鯊魚轉了幾圈，居然遊走了。
夜裡看星星，白天看太陽。美猴王皮膚曬得黝黑，毛都打結了。
但他心裡那團火冇滅——找不到神仙，絕不回頭！
這天，海天相接處出現一道黑線。是岸！
美猴王精神一振，拚命劃水。近了纔看清，是座高山，直插雲霄。山間有白雲繚繞，隱約見飛鶴盤旋。
他靠了岸，連滾爬爬上了沙灘。回頭一看，木筏早散成幾根木頭，在海浪裡沉浮。
“到了……終於到了……”他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氣。
歇夠了，往山裡走。這山比花果山高得多，樹林密得很，路邊奇花異草，都是冇見過的。
走了半天，聽見水聲，尋去見一道清泉，泉邊立塊石碑，上寫：靈台方寸山。
美猴王撓頭：“靈台方寸……啥意思？”
不管，繼續走。越走越深，忽然看見前麵有座洞府，石門緊閉，門上刻副對聯：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就是這兒！”美猴王大喜，上前叩門。
敲了半天，門開了條縫，探出個小道童，**歲模樣，梳著倆抓髻：“誰呀？”
美猴王趕緊作揖：“小神仙，俺從東勝神洲花果山來，特來拜師學藝。”
小道童打量他：“你這模樣……不是人吧？”
“俺是石猴。”
“石猴？”小道童笑了，“等著，我去稟報祖師。”
門又關了。美猴王就在門外等，從正午等到太陽落山，門再冇開。他也不急，就在門口石階上坐著。
第二天一早，門又開了，還是那小道童：“祖師說了，不收異類，你回吧。”
美猴王撲通跪倒：“小神仙，求你再去說說，俺大老遠漂洋過海來的，誠心拜師！”
小道童看他渾身破爛，臉上都是鹽漬，心一軟：“那你等著。”
這一等，又是三天。美猴王跪在門口，一動不動。
餓了吃野果，渴了喝露水。夜裡山風冷，他抱著胳膊發抖，但就是不挪窩。
第四天，下大雨。雨水順著猴毛往下淌，美猴王凍得嘴唇發紫，還是跪著。
洞府裡，菩提祖師正在講道。底下坐著幾十個弟子，忽然，祖師停了講，歎了口氣。
“門外那猴兒，跪了幾日了？”
小道童答：“回祖師，四日了。”
“倒是心誠。”祖師起身，“讓他進來吧。”
美猴王被領進洞時，渾身濕透，走路都打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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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大殿，看見高台上坐著個老神仙，白髮白鬚，手持拂塵，仙風道骨。他趕緊跪倒，磕了三個響頭。
“弟子……拜見祖師！”
菩提祖師打量他：“你從何處來？”
“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
“為何來此？”
“為求長生不老之術。”
祖師笑了：“長生不老？你知道學道有多苦？”
“多苦都受得！”美猴王抬頭，眼睛亮得驚人，“俺漂洋過海，九死一生纔到這兒。祖師不收，俺就跪到死！”
殿中弟子們竊竊私語。有笑他癡的，有憐他誠的。
菩提祖師沉默良久，緩緩道：“也罷。你既誠心，我便收你。
你是個猢猻，便姓孫吧。我門下排到‘悟’字輩，予你一名——悟空，可好？”
孫悟空！
美猴王——現在該叫孫悟空了——又連磕三個頭：“謝祖師賜名！謝祖師！”
“起來吧。”祖師拂塵一擺，“先下去梳洗，換身衣裳。明日開始，隨眾師兄聽講。”
小道童領孫悟空到後堂，打來熱水，拿來乾淨道袍。孫悟空泡在熱水裡，舒服得直哼哼。洗完了，換上道袍，雖然寬大，但總算有了人樣。
晚上躺在廂房的床上，他盯著房梁，咧嘴笑了。
“孫悟空……嘿嘿，好名字。”
第二天一早，鐘聲響起。孫悟空跟著師兄們來到大殿，菩提祖師已坐在台上。
今日講的是《黃庭經》，孫悟空聽得雲裡霧裡，但不敢走神，豎著耳朵聽。
聽完早課，祖師讓眾弟子散去，獨留孫悟空。
“悟空，你昨日說求長生。可知長生之道，首重修心？”
孫悟空撓頭：“弟子愚鈍。”
“你看那山間鬆柏，為何能活千年？”
“因為……長得結實？”
祖師搖頭：“因為其心定。根紮得深，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你若心浮氣躁，便學得法術，也是無根之木，早晚枯朽。”
孫悟空似懂非懂。
“從今日起，”祖師說，“你每日寅時起床，掃灑庭院；辰時聽講；午時練字；申時打坐；戌時誦經。不可懈怠。”
“是！”
這一學，就是七年。
頭一年，孫悟空學認字。他聰明，記性好，一本《千字文》，三天就背熟了。但寫字難，猴爪子握筆不穩，寫得歪歪扭扭。有個師兄笑他：“孫師弟，你這字跟猴爬似的。”他也不惱，嘿嘿笑：“本來就是猴嘛。”
第二年，學打坐。這可要了命。孫悟空好動，讓他盤腿坐著，比捱打還難受。頭幾個月，坐不到一炷香就渾身癢，東抓西撓。菩提祖師看見了，也不罵，隻在他麵前點根香：“香燃儘前，不許動。”孫悟空咬牙硬挺，香灰落在手背上，燙出泡也不動。
第三年，學經。什麼《道德經》《南華經》，玄之又玄。孫悟空聽不太懂，但記性好，全背下來。夜裡躺在床上，一句一句琢磨，忽然有天開竅了：“哦！原來是這樣！”
第四年，祖師開始講些淺顯的法術。呼風喚雨，點石成金。孫悟空學得快，但祖師不讓多用：“法術是小道，心性纔是根本。”
第五年，第六年……日子一天天過。孫悟空漸漸沉下心來，身上那股猴躁氣褪了不少。偶爾還會抓耳撓腮，但大多時候，已有了修行人的模樣。
第七年春天，祖師講完一堂課，忽然問：“悟空，你來此幾年了？”
“回祖師，七年了。”
“七年……”祖師看著他，“你當初求長生，如今可還求？”
“求！”孫悟空毫不猶豫，“弟子日夜不敢忘。”
祖師點頭：頭上打了三下，瞬間領悟。“意思是今夜三更，到後山桃園等我。”
孫悟空心頭一跳，重重叩首。
當夜，月明星稀。孫悟空依約來到桃園，菩提祖師已在月下等著。
“悟空，我今傳你長生妙道大品天仙訣。，聽仔細了。
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性命無他說。
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
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
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裡種金蓮。
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
祖師口傳心授，講的都是最根本的吐納、導引、煉氣之法。
冇有花哨，全是實打實的功夫。孫悟空天資聰穎，一聽就懂，一學就會。
傳完法，祖師又說：“但你要記住，長生非不死。三災利害，仍需渡過。”
“何為三災？”
“每五百年一劫。雷災、火災、風災。躲得過，壽與天齊；躲不過，灰飛煙滅。”
孫悟空忙問：“如何躲？”
祖師微微一笑：“這便是後話了。你先將今日所傳練熟，三年後，我再傳你躲三災之法。”
“謝祖師！”
從這夜起，孫悟空練得更勤了。白天隨眾修行，夜裡獨自到後山，按祖師所傳打坐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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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覺得身輕體健，耳聰目明，連額頭上那兩道金光，都能收放自如了。
三年轉眼即過。
這夜，祖師又召他到桃園。
“三災之法，我今傳你。但這法門，非同小可，你要立誓，不得外傳。”
孫悟空跪地立誓。
祖師這才傳他七十二般變化，又傳筋鬥雲——一個跟頭十萬八千裡。
孫悟空天縱奇才，一學就會。七十二變，月餘就練熟了；筋鬥雲，三天就能翻得穩當。
這日，他在後山練變化，變成棵鬆樹，枝繁葉茂。幾個師兄路過，看見鬆樹，覺得奇怪：“這兒原來有鬆樹嗎？”孫悟空忍不住，“噗嗤”笑了，現出原形。
師兄們大驚，跑去稟告祖師。
菩提祖師聽了，召孫悟空來。
“悟空，你本事學成了。”
孫悟空跪著，不敢說話。
“但你心性未定，賣弄神通，恐惹禍端。”祖師歎了口氣，“你走吧。”
孫悟空如遭雷擊，連連磕頭：“祖師！弟子知錯了！求祖師彆趕弟子走！”
“非我要趕你，”祖師扶起他，“是你緣分已儘。記住我幾句話：日後不論遇到何事，不可提我名號；不可仗法術欺人；不可忘了根本。”
孫悟空淚流滿麵：“弟子……記下了。”
“去吧。回你的花果山。”
孫悟空一步三回頭，出了山門。到山下，想起這十年光陰，又跪倒在地，朝山上磕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一個筋鬥雲，沖天而去。
斜月三星洞裡，菩提祖師站在窗前，望著天際那道雲痕，輕輕歎息。
小道童問：“祖師，既捨不得，為何讓他走？”
“玉不琢，不成器。”祖師轉身，“他該曆的劫，還在後頭呢。”
窗外，桃花正落，紛紛揚揚。
而孫悟空駕著筋鬥雲，不過一盞茶功夫，就看見了那片熟悉的、開滿桃花的山頭。
花果山，俺老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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