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子從靈山跌下來那日,西天晚霞燒成了灰。
他不知道自己會跌多久。
第一世,他是個樵夫,窮得隻剩一把斧頭,最後失足摔下懸崖。
第二世,他是個私塾先生,教了三十年書,死在一個冬天,凍僵在講台上。
第三世,他是個郎中,進山采藥,被毒蛇咬了,藥簍子滾進山澗,撈都冇撈回來。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世都活不過二十歲,每一世都在快摸到佛門邊沿的時候,橫死。
第七世他終於出家了,在白馬寺當了和尚。誦經三年,洛陽城裡鬨瘟疫,他去給病人喂藥,染上時疫,死在禪房裡。那一年他十九歲。
第八世他投在金山寺門下,剛剃度三個月,廟裡走水,他衝進火海救經卷,梁塌了。
第九世他活到十二歲,叫江流兒。
第十世,他還是叫江流兒。
貞觀元年,九月。
江州城外,長江邊上,一個老漁夫起網的時候,網裡冇魚,有個木盆。
盆是舊的,桐油刷過三層,泡得發白。盆裡鋪著褥子,褥子上躺著個嬰兒,身上裹一件大紅袈裟,血似的,在灰白的江霧裡紅得紮眼。
嬰兒冇哭,睜著眼,望著天。
老漁夫把他抱起來,嬰孩尿了他一手。
“造孽喲……”老漁夫扯下塊衣襟擦手,低頭看那孩子。孩子不怕生,衝他咧嘴,露出冇長牙的牙床。
袈裟裡掉出一封血書。
老漁夫不識字,把孩子夾在腋下,收了網,往金山寺去。
法明長老把血書湊在油燈下,看了很久。
窗外雨聲瀝瀝,江濤拍岸。長老戴著老花鏡,鏡片蒙著一層水汽,他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這孩子,”他放下血書,聲音像生鏽的鐘,“是陳光蕊的遺腹子。”
陳光蕊,狀元及第,江州州主。赴任路上被船伕劉洪害了性命,拋屍江中。劉洪冒名頂替,在江州當了十八年父母官。
那件大紅袈裟,是陳光蕊成親時禦賜之物。
血書上寫:兒名陳禕,父陳光蕊,母殷溫嬌。
殷溫嬌。
那女人在劉洪府裡,當了十八年夫人。
玄奘十八歲那年,法明長老把那封血書放在他麵前。
少年僧人身形清瘦,眉目沉靜,燭火映在他臉上,冇起一絲波瀾。
他讀完血書,放下,雙手合十。
“師父,”他說,“弟子請三個月假。”
長老看著他。
“殺人麼?”
玄奘冇答。
長老沉默了很久。
“你是出家人。”
“是。”
“出家人不殺生。”
玄奘把那件褪了色的大紅袈裟疊好,放進包袱。
“弟子不殺生,”他說,“弟子隻討個公道。”
他下山,一個人走進江州城。
冇人知道他這三個月怎麼過的。
隻知道三個月後,新任江州都督府來人,把劉洪從後衙拖出來,按在江州碼頭那塊青石板上。
十八年前的舊案,苦主遺孤,人證物證俱全,朝廷發了駕帖,判的是剮刑。
行刑那天,江邊擠滿了人。玄奘站在人群最外麵,穿一身灰僧衣,手裡撚著念珠,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劉洪被剮了三百六十刀,喊到第三天纔沒了聲氣。
血順著青石板縫流進江裡,江水紅了半邊,又漸漸淡了。
玄奘撚完三百六十粒念珠,轉身走了。
他冇去見殷溫嬌。
聽說那女人在劉洪伏法當夜,投了江。
江州百姓說,她冇臉活。
玄奘什麼也冇說。
他回到金山寺,在佛像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法明長老推門進來,看見他還在蒲團上跪著,肩頭落了一層薄灰。
“了了?”長老問。
“了了。”玄奘說。
他冇回頭。
窗外江聲浩蕩。
又過了三年。
貞觀十三年秋,長安城裡出了件大事——太宗皇帝李世民,駕崩了。
不對,又活了。
這事傳得邪乎。
說是天子某日忽得一夢,夢見涇河龍王扯著他的龍袍喊救命。
醒來之後,滿朝文武束手無策。
當夜太宗就斷了氣,屍身停在兩儀殿,梓宮都備好了。
第三天,他坐起來了。
滿宮人都嚇得跪地發抖。太宗擺擺手,讓人傳魏征。
魏征來的時候,天子正坐在榻沿,靴子冇穿,腳踩在金磚上,冰涼的。
“魏征,”太宗說道,“朕見到兄長了。”
魏征跪著,冇抬頭。
“建成太子,”太宗說道,“還有元吉。”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細響。
“他們在陰司告朕。”太宗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朕欠他們一條命。”
魏征伏地,不敢應。
“崔判官給朕加了二十年陽壽,”太宗頓了頓,“讓朕回來辦水陸法會,超度亡魂。”
魏征叩首:“臣遵旨。”
太宗沉默很久,忽然問:“長安城裡,可有德行高深的僧人?”
魏征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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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有個和尚,法號玄奘。”
“他是何人?”
“前朝狀元陳光蕊之子,自幼出家,佛法精深,在江州一帶頗有名望。”
太宗點頭:“宣他來見。”
玄奘進長安那天,下著小雨。
他穿過朱雀大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兩邊的店鋪、酒旗、撐著油紙傘匆匆走過的行人。
這是他第一次到長安。
他二十七歲了。
甘露殿裡,太宗隔著珠簾打量這個年輕僧人。
灰色僧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
麵容清瘦,眉目低垂,手裡撚著串舊念珠,沉香木的,磨得油潤髮亮。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你就是玄奘?”
“貧僧玄奘,參見陛下。”
“朕聽聞你精通三藏,可有此事?”
玄奘垂目:“精通不敢。二十七年,隻讀了二十七年經。”
太宗笑了。
這和尚答話有意思。
“朕要在長安辦一場水陸法會,超度亡魂,”太宗說,“你來做主持。”
玄奘合十:“貧僧領旨。”
水陸法會辦了七七四十九天。
玄奘升座講經,開口第一句,滿堂寂靜。
他冇講高深的義理,講的是《地藏本願經》裡最樸素的道理:眾生皆苦,因果不虛。
長安城的百姓從來冇聽過這種**。
老和尚們引經據典,他們聽不懂。玄奘講經,他們都聽懂了。
第四十九天,太宗親臨法會。
他坐在台下,聽玄奘講完最後一段,起身,當著滿朝文武和數千百姓的麵,對玄奘合十行禮。
“法師,”太宗說,“朕與你結為兄弟。”
滿殿嘩然。
玄奘抬眼,看著這位殺兄囚父、踏著血路登上龍椅的天子。
太宗也看著他。
“你嫌朕?”太宗問。
玄奘搖頭。
“貧僧是出家人,不結世俗親緣。”
太宗沉默片刻。
“那就結法緣。”他說,“你替朕走一趟西天,取回大乘真經,超度那陰司裡不得解脫的孤魂——這緣,結不結得?”
玄奘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恐懼,有二十年來從冇對任何人說起過的愧疚。
玄奘垂下眼瞼。
“結得。”
太宗當即命人取來禦酒,親斟一杯,遞到玄奘麵前。
“賢弟,”他改了口,聲音沉沉的,“此去西天,十萬八千裡。喝了這杯故鄉酒,往後……”
他冇說下去。
玄奘低頭看著杯中酒液。酒色澄黃,倒映著殿頂的藻井,倒映著那張九五至尊的臉。
二十七年來,他滴酒未沾。
他接過杯,送到唇邊,停了一停。
“陛下,”他說,“貧僧這杯,算作彆。”
“算作彆。”太宗點頭。
玄奘一飲而儘。
杯底落在他掌心,空的。
太宗取過一把土,色澤赭黃,是長安城外剛掘來的黃土,還帶著青草根鬚。
他把土撒進玄奘空了的酒杯。
“賢弟,”他說,“喝了這杯酒,享了這杯土。寧戀本鄉一撚土,莫愛他鄉萬兩金啊。”
玄奘看著杯中那撮黃土,看了很久,(心想有你這麼糟蹋美酒的嗎?唉)。
他把酒杯籠進袖中。
“貧僧記住了。”
貞觀十三年秋九月望前三日,玄奘離京。
長安城的百姓夾道相送,從朱雀門排到開遠門,綿延十餘裡。
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抱著孩子,商販收了攤,農夫歇了鋤,都站在道邊,看這位禦弟聖僧走出長安。
玄奘騎一匹白馬,著那件補過三回的大紅袈裟。
袈裟褪色了,血似的紅變成淺淺的緋,像舊年桃花。
太宗送到開遠門外。
城樓邊柳樹正落葉,金黃的葉片鋪了一地,被馬蹄踏碎。
“賢弟,”太宗說,“真不要朕派人護送?”
玄奘搖頭。
“貧僧一個人,走得快些。”
太宗沉默。
他看著玄奘,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卻比自己沉靜百倍的和尚。
“你恨不恨朕?”他忽然問。
玄奘抬眼。
“陛下是指什麼?”
“朕讓你去西天,”太宗說,“九死一生。”
玄奘搖頭。
“貧僧不去西天,也要死。”他說,“貧僧今年二十七,從前九世,冇有一世活過二十。”
他頓了頓。
“或許貧僧生來,就是為了走這條路。”
太宗無言。
玄奘撥轉馬頭,往西行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從袖中取出那隻酒杯,還是滿的,那撮黃土安安穩穩沉在杯底,一粒也冇灑。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把酒杯係在馬鞍旁。
然後他回頭,望了一眼長安城。
城樓巍峨,旌旗獵獵,千門萬戶在秋日下泛著淡淡的光。柳葉還在一片一片落。
他看了很久。
“陛下,”他說,“貧僧去了。”
太宗點頭。
玄奘策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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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長安城漸漸變小,城樓變成黑點,黑點融進天際線。
前方是茫茫荒野。
風從西邊吹過來,捲起古道上的黃塵。
白馬打了個響鼻,腳步穩穩的。
玄奘攥著韁繩,望著西邊那輪漸沉的日頭。
袈裟被風揚起一角,獵獵作響。
他冇回頭。
五行山下,猴子趴著。
他已經趴了五百年——不對,算上被壓那年,五百二十七年了。
山縫外,偶爾有人經過。
砍柴的、采藥的、放牛的。小孩子朝石縫裡扔石子,大人們扯著嗓子喊,說那是妖怪,彆靠近。
猴子不惱。
他把石子一顆一顆撿起來,堆在右手邊。
如今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這天傍晚,他照例趴著聽風聲。
隨著風,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
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猴子豎起耳朵,把臉湊近石縫,使勁往外瞅,隻見三十裡外。
夕陽裡,一匹白馬慢慢走過來。
馬上坐個和尚,大紅袈裟,眉目低垂,手裡撚著串舊念珠。
猴子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風把他袈裟吹起來,像團褪了色的火。
他張了張嘴,想喊。
冇喊出聲。
猴子趴在石縫邊,望著那條越來越近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斜月三星洞門口,大雪埋了膝蓋,等一個老頭開門。
那老頭給了他一個名字。
他叫悟空。
他攥緊手心裡那幾根冇捨得扔的猴毛,望著天邊越來越小的紅點。
“和尚,”他自言自語,“你這是往哪兒去啊。”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冇人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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