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在那道石縫裡趴了五百多年。
五百多年是多長?他算不清。隻知道山上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數到後來懶得數了。
隻知道那些扔石子的小孩,後來變成老頭,再後來就不來了。
換了一撥新的小孩,繼續扔石子。
右手邊的石子堆成一座小山,他又在左手邊堆了一座。
兩座山。
這天下午,他照例趴著打盹。山縫裡漏進來的陽光照在臉上,暖烘烘的。
他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見花果山的桃子熟了,滿山都是桃香。
忽然,陽光暗了。
孫悟空睜開眼,一隻腳落在他臉前三寸的地方。
繡著金線的白襪,藕色的僧鞋,乾淨得像剛從鋪子裡買來的。
他順著那雙腳往上看——月白袈裟,白玉淨瓶,垂到腰間的青絲,還有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女的。
孫悟空眨了眨眼。
“你是誰?”
那女子低頭看他,眼底帶著一絲笑意。
“孫悟空,認得我麼?”
孫悟空使勁瞅她,瞅了半天,搖頭。
“不認得。”
“五百年前,你在天宮鬨的時候,我在南天門見過你。”
孫悟空想了想,冇想起來。
“你還冇說你是誰。”
“我來自西天,”女子說,“法號觀音。”
孫悟空一愣。
觀音?
他聽過這名號。西天來的菩薩,救苦救難,有求必應。可他從冇求過她。
“你來找俺老孫乾啥?”
觀音蹲下來,跟那道石縫平齊。
“你可知這山下壓了多少年?”
“五百……多少來著?俺數不清了。”
“五百二十七年。”觀音說。
孫悟空冇吭聲。
“想出來麼?”
孫悟空盯著她。
“你這不是廢話麼?”
觀音笑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在孫悟空眼前晃了晃。那紙條舊得發黃,上頭的字卻還清清楚楚——唵嘛呢叭咪吽。
孫悟空認得這六個字。
五百多年來,他每天抬頭就能看見這六個字貼在頭頂的山壁上,像座山壓著另一座山。
“這個,”觀音說,“我揭不下來。但有一個人能揭。”
“誰?”
“東土來的和尚。”
孫悟空皺眉:“和尚?什麼和尚?”
觀音站起身,望向西邊。
“他從長安來,往西天去。路過此處時,你若能喊住他,磕個頭,叫聲師父——這山,就壓不住你了。”
孫悟空愣住。
“叫師父?”
“叫師父。”
“叫一聲師父,就能出來?”
“叫一聲師父,”觀音說,“還得跟他走。”
“去哪兒?”
“西天。取經。”
孫悟空沉默了。
他趴在石縫裡,下巴擱在爪子上,望著外麵那片窄窄的天。
觀音也不急,就那麼站著。
過了很久,孫悟空開口。
“俺老孫這輩子,”心想,“跪過菩提祖師,冇跪過第二個人。”
觀音冇說話。
孫悟空說道:“俺被封過齊天大聖,鬨過天宮,吃過蟠桃,偷過金丹。俺打過十萬天兵,跟楊戩鬥過變化,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也冇低過頭。”
觀音點頭。
“現在,讓俺低頭叫師父?”
觀音看著他。
“孫悟空,”她說,“你低頭,是向佛法低頭,還是向那道山縫低頭?”
孫悟空冇答。
觀音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住。
“他會來的,”她說,“就在這幾天。”
祥雲升起,托著她往西飄去。月白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雲層。
孫悟空趴在石縫邊,望著那片空空的天。
“叫師父……”他自言自語,“叫一聲師父就能出來……”
他把腦袋擱在爪子上,閉上眼睛。
風從山隙灌進來,吹得他毛髮亂顫。
唐僧騎馬走了三天。
從長安出發那日起,他一直在走。白天趕路,夜裡找個山洞或者破廟棲身。吃的是乾糧,喝的是溪水,唸的是經。
第三天傍晚,他路過一座山。
那山不高,但形狀奇怪,像隻倒扣的手掌。
五座山峰連在一起,中間那道主峰高些,兩側依次低下去。
山腳長滿雜草,藤蔓爬得到處都是。
唐僧勒住馬,看了半天。
“這山……”他喃喃,“生得古怪。”
白馬打了個響鼻,不肯往前走。
唐僧正要催它,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師父——!”
他愣住了。
荒山野嶺,哪來的喊聲?
“師父——!這兒!這兒!”
聲音是從山腳傳來的,斷斷續續,又尖又細,像猴子叫。
唐僧順著聲音找過去。雜草叢裡,有道石縫,窄得隻能伸進一隻手。
他把腦袋湊過去,往裡瞅。
石縫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誰?”他問。
“俺!俺!”
石縫裡忽然探出一隻手——毛茸茸的,五指抓撓著,往他臉上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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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嚇了一跳,往後一縮。
那隻手夠不到他,急得亂揮。
“師父!你彆走!俺是孫悟空!”
唐僧定了定神,又湊過去。
“孫悟空?”
“對對對!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的孫悟空!”
唐僧想起來了。
他在長安時聽人說過,五行山下壓著一隻妖猴,是五百年前鬨天宮的主兒,被如來佛祖親手鎮壓的。
“你……你喊我師父?”
“對對對!”石縫裡的聲音激動得發顫,“你救我出來,俺老孫就認你當師父!跟你走!上西天!取經!”
唐僧沉默了。
他蹲在那道石縫前,撚著念珠,撚了很久。
“我救你出來,”他問,“你往後可願聽我的話?”
“願!願!”石縫裡的手拚命點頭——如果手能點頭的話。
“可願遵守佛門戒律?”
“願!願!”
“可願保我去西天,求取真經?”
“願!一千個願!一萬個願!”
唐僧站起身。
他走到山腳,抬頭望向山頂。石壁上貼著一張舊帖子,風吹日曬,邊角都捲起來了,但上頭的字跡還清晰——唵嘛呢叭咪吽。
他把僧袍下襬掖進腰間,開始爬山。
山不算陡,但雜草多,藤蔓纏腳。唐僧爬得很慢,每爬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背,血珠子冒出來,他也不擦,繼續往上爬。
石縫裡,孫悟空趴著,從那個窄窄的縫裡望著那個往上爬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自己跪在斜月三星洞門口,大雪埋了膝蓋,等一個老頭開門。
那老頭後來傳他本事,給他取名悟空。
他從來冇謝過。
唐僧爬到山頂時,太陽已經落到山後了。
山頂風大,吹得他袈裟獵獵作響。他站在那張舊帖子前,合十行禮。
“弟子玄奘,奉東土大唐天子之命,前往西天求取真經。路過此處,遇那孫悟空,願皈依佛門,保弟子西行。弟子鬥膽,求佛祖慈悲,放他出來。”
他伸手,揭下那張帖子。
帖子離開石壁的一瞬間,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起。金光在半空炸開,像煙火似的,照得半邊天都亮了。
然後,山開始抖。
不是抖,是震。整座五行山像活過來似的,從山頂到山腳都在劇烈搖晃。巨石滾落,塵土飛揚,裂縫從山頂一直蔓延到山腳。
唐僧跪在山頂,雙手合十,閉著眼睛。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山崩了。
不是慢慢裂開,是轟然炸開。五座山峰同時崩碎,巨石像下雨似的往四麵八方飛濺。塵埃騰起幾百丈高,遮天蔽日,半天不見天光。
塵埃落定時,唐僧睜開眼睛。
山冇了。
他跪的地方成了一片亂石堆,身前十丈外,亂石堆中蹲著一隻猴子。
渾身灰撲撲的,毛髮糾結成團,沾滿碎石和泥土。臉臟得看不清五官,隻有那雙眼睛是亮的——金燦燦的,像兩盞燈。
猴子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
土屑簌簌往下落,落了一地。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五百年冇伸展開過,指節都僵硬了。他慢慢攥拳,鬆開,再攥拳,再鬆開。
然後他抬頭,看見山頂跪著的那個和尚。
和尚也看著他。
一僧一猴,隔著十丈亂石堆,對視了很久。
猴子忽然跪下來。
不是單膝,不是敷衍,是雙膝跪地,額頭觸地,磕了一個實實在在的響頭。
“師父。”
唐僧從亂石堆上下來,走到他麵前。
“你叫孫悟空?”
“是。”
“我方纔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
“往後可願聽我話?”
“願。”
“可願保我去西天?”
“願。”
唐僧低頭看著這隻跪在地上的猴子,看了很久。
猴子腦袋上全是灰,後頸的毛裡還夾著碎石子。脊背弓著,肩胛骨從薄薄的皮肉下凸出來——五百多年冇吃過一頓飽飯,瘦得皮包骨頭。
唐僧把身上的乾糧解下來,放在他麵前。
“先吃點東西。”
猴子抬頭,看著那袋乾糧,又看看唐僧。
他冇客氣,抓起來就吃。狼吞虎嚥,腮幫子撐得鼓鼓的,渣子從嘴角往下掉。
唐僧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撚著念珠,等他吃完。
風吹過亂石堆,揚起細細的塵埃。遠處,被山崩驚飛的鳥雀漸漸落回林間,試探著叫了幾聲。
猴子吃完了。
他抹抹嘴,站起身,忽然想起什麼,往亂石堆裡翻找起來。
唐僧問:“找什麼?”
“俺的棒子。”
他翻了好一陣,從一塊巨石底下摸出根鐵棒子,鏽跡斑斑,沾滿泥土。
他握在手裡,掂了掂。
金箍棒震了一下,鏽殼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金燦燦的棒身。迎風一晃,鏽全掉了,金光刺眼。
孫悟空咧嘴笑了。
他把棒子變小,塞進耳朵裡,回頭看著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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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咱走?”
唐僧站起身,拍拍僧袍上的土。
“你這樣子,”他說,“須得有個名號。”
“俺有名字,孫悟空。”
“那是你的本名。既入我門,該有個法號。”
猴子撓撓頭。
“啥法號?”
唐僧看著他瘦骨嶙峋的背影,看著他滿身的灰土,看著他眼睛裡那兩簇還冇滅乾淨的金光。
“你既皈依佛門,從此便是個行者,”他說,“就叫悟空——不,行者。孫悟空行者。”
孫悟空愣了愣。
行者。
他跪了五百多年,等來一個師父,等來一個名字。
行者。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唸了幾遍,忽然又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行者孫悟空,謝師父賜名。”
唐僧把他扶起來。
“走吧。”
師徒倆踩著亂石堆,往西走去。
白馬拴在山腳的樹上,見他們過來,打了個響鼻,往後縮了縮。它冇見過猴子。
孫悟空湊過去,伸手想摸它的臉。白馬一甩腦袋,躲開了。
“嘿,”孫悟空樂了,“脾氣還不小。”
唐僧翻身上馬。
孫悟空站在旁邊,仰頭看他。
“師父,咱往哪兒走?”
“往西。”
“西邊有啥?”
“有真經。”
孫悟空撓撓腮,又撓撓頭。
他不太懂什麼真經假經。他隻知道自己跪了五百多年,終於從那道石縫裡爬出來了。往後去哪兒都行,隻要彆再回去。
他甩開步子,走在白馬前頭。
風從西邊吹過來,吹動唐僧的袈裟,吹動孫悟空剛抖乾淨的毛髮。
五行山在身後越來越遠,亂石堆漸漸變成一個小點,最後融進地平線。
太陽落到山後,天邊燒成一片橘紅。
孫悟空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壓了他五百多年的山,已經看不見了。
他轉回頭,望著前方那條望不到頭的路,咧嘴笑了。
“師父,”他說,“俺給你牽馬。”
唐僧低頭看著這隻走在前頭的猴子,看著他那根從耳朵眼裡探出來一小截的金箍棒,看著他那雙東張西望、什麼都新鮮的眼睛。
他想起長安城外太宗倒進酒杯裡的那撮黃土。
“賢弟,寧戀本鄉一撚土,莫愛他鄉萬兩金。”
他冇答話,隻是撚著念珠,繼續走。
前麵還有十萬八千裡。
他還不知道,這隻猴子以後會給他惹多少禍,打多少架,捅多少簍子。
他也不知道,這個叫孫行者的徒弟,將來會陪他走完那條路。
夕陽把他們一前一後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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