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四個從蓮花洞出來，走了冇多遠，天邊忽然飄來一朵祥雲。
雲上站著一個老道士，白髮白鬚，穿著八卦袍，手裡拿著拂塵——正是太上老君。
孫悟空抬頭看見，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喲，老頭兒，你怎麼來了？”
太上老君落下來，看看孫悟空，又看看他懷裡鼓鼓囊囊的寶貝。
“悟空，那幾件寶貝，該還我了。”
孫悟空往後退了一步，捂著懷裡的東西。
“還你？憑什麼？”
太上老君歎了口氣。
“那兩個孽障是我看爐的童子，偷了我的寶貝下界為妖。你把他們打跑了，寶貝自然該物歸原主。”
孫悟空搖頭晃腦。
“不對不對。這寶貝是俺老孫從妖怪手裡搶來的，憑啥給你？”
太上老君看著他，也不急，慢悠悠說：“那紫金紅葫蘆，是我裝丹用的；羊脂玉淨瓶，是我盛水用的；芭蕉扇，是我扇爐火用的；七星劍，是我煉魔用的；幌金繩，是我勒袍腰帶用的。你拿去做甚？”
孫悟空撓撓腮。
“俺不管。到了俺手裡，就是俺的。”
太上老君笑了。
他抬起手，輕輕一招。
孫悟空懷裡的五件寶貝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嗖嗖嗖”全飛了出去，落在老君手裡。老君把寶貝往袖子裡一揣，拂塵一擺。
“悟空，下次再見。”
他駕起祥雲，晃晃悠悠往天上去了。
孫悟空愣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豬八戒湊過來。
“大師兄，寶貝呢？”
孫悟空低頭看看自己懷裡，空空的。
“冇了。”
“全冇了？”
“全冇了。”
豬八戒忍不住笑出聲。
孫悟空瞪他一眼。
“笑什麼笑？”
豬八戒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唐僧騎在馬上，撚著念珠，嘴角也微微彎了彎。
“悟空，那本就是老君之物，物歸原主，理所應當。”
孫悟空撓撓頭，嘀咕道：“俺知道。可那老頭兒也太不講究了，好歹讓俺留一件……”
師徒四個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來天，這天傍晚，來到一座城池前。城不大，但看著挺繁華，城門上寫著三個字：烏雞國。
唐僧下馬，看看天色。
“天快黑了，進城尋個寺院借宿吧。”
師徒四個進了城。城裡人來人往，熱熱鬨鬨。問了幾個路人，說城裡有座寶林寺，香火挺旺，可以掛單。
寶林寺不小，前後幾進，古柏森森。知客僧把他們迎進去，安排在後院禪房歇息。
夜裡，唐僧在禪房打坐。孫悟空照例在門外守著，豬八戒和沙悟淨睡了。
三更時分，忽然一陣陰風吹進來。
孫悟空睜開眼，金睛裡金光閃動。他看見一個黑影飄進禪房，跪在唐僧麵前。
他冇動，眯著眼看著。
那黑影穿著龍袍，戴著王冠，可臉色慘白，渾身濕漉漉的，一看就不是活人。
“長老救我……”黑影跪著磕頭。
唐僧睜開眼，嚇了一跳。
“你……你是何人？”
黑影抬起頭，滿臉是淚。
“我是這烏雞國國王，三年前死在這寶林寺後園的一口井裡。”
唐僧愣了。
“你既是國王，怎會死在井裡？”
國王哭道：“三年前，國內大旱，有個道士來求雨，求來了甘霖。我把他當恩人，與他結拜為兄弟。誰知他心懷不軌，一日把我騙到這寶林寺後園，推到井裡，自己變了我的模樣，占了王位，霸了王後……”
唐僧聽得心驚。
“那……那王後不曾認出？”
國王搖頭：“那妖怪變得一模一樣，連我都認不出自己。王後被他騙了三年，至今還當他是真國王。”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
“貧僧如何救你？”
國王說：“我托夢給王後太子，他們都不信。長老從東土來，是有道高僧，求長老明日上殿，與那妖怪對質。我那太子，如今在城外狩獵，長老可先見太子，把實情告訴他。”
說完，他又磕了幾個頭，化作一陣陰風，散了。
唐僧坐在蒲團上，撚著念珠的手微微發抖。
“悟空。”
孫悟空從門外探進頭來。
“師父，俺都聽見了。”
唐僧看他一眼。
“你怎麼不攔他？”
孫悟空撓撓腮。
“他是鬼魂，又冇害人之心，攔他作甚？”
唐僧歎了口氣。
“明日如何行事？”
孫悟空想了想。
“師父先歇著，俺去城外找那太子。”
他縱身躍起，駕雲往城外去了。
城外山林裡，太子正帶著一隊人馬狩獵。
他騎著馬，挽著弓，追一隻鹿追得正歡。忽然眼前一花，一隻猴子蹲在他馬前，齜牙咧嘴地笑。
馬驚了，前蹄揚起，差點把他掀下來。
“什麼人！”
孫悟空笑嘻嘻的。
“彆怕，俺是你父王派來的。”
太子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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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王？”
“對。不過不是你那個假父王，是你真父王。”
太子一頭霧水。
孫悟空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太子聽得臉色變了又變。
“你……你說我父王死了三年？那宮裡的那個是誰？”
“是個妖怪。你父王的屍體，就埋在寶林寺後園的井裡。”
太子握緊拳頭，半天冇說話。
孫悟空看著他。
“不信？跟俺去看看。”
太子跟著孫悟空來到寶林寺後園。
園子裡有口井，井口蓋著塊青石板。孫悟空一棒子掀開石板，往下望瞭望。
“井深著呢。”他扭頭看太子，“你敢下去嗎？”
太子往下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
“不敢？”孫悟空咧嘴笑，“俺下去。”
他縱身跳進井裡。
井水冰涼刺骨。孫悟空睜開金睛，在水底找了一圈，終於看見一具屍體，穿著龍袍，泡得發脹，但麵目還認得出來——正是那個托夢的國王。
他把屍體撈上來，放在井邊。
太子看見父親的屍身，撲通跪倒，放聲大哭。
孫悟空蹲在旁邊，等他哭完。
“行了，彆哭了。哭也哭不活。”
太子擦著眼淚，抬頭看他。
“長老，求你救我父王。”
孫悟空撓撓腮。
“救？人都死了三年了，俺老孫可冇那本事。”
太子臉色慘白。
孫悟空想了想。
“不過，俺有個師兄，本事大，說不定有辦法。”
“誰？”
“俺師弟，沙悟淨。他脖子上那九個骷髏頭，是他從前吃過的九個取經人。他手裡有個月牙鏟，能勾魂攝魄，說不定能把父王的魂魄勾回來。”
太子愣了。
“吃……吃人的？”
孫悟空擺擺手。
“那是從前，現在改好了。”
他帶著太子回到禪房，把事情跟唐僧說了。唐僧看看沙悟淨。
“悟淨，你可有辦法？”
沙悟淨點點頭。
“弟子試試。”
他取下脖子上的骷髏頭，唸了幾句咒語。九個骷髏頭飛起來，圍成一圈，嗚嗚地轉。轉了九圈，忽然停下，往井的方向飛去。
沙悟淨跟著走。到了井邊，骷髏頭往井裡一鑽，不多時，引出一縷白煙。白煙落在井邊，漸漸凝成人形——正是那國王的魂魄。
國王的魂魄看著自己的屍體，淚流滿麵。
“多謝長老……多謝長老……”
唐僧撚著念珠，唸了一段往生咒。唸完，對沙悟淨說：“悟淨，把他魂魄送回去吧。”
沙悟淨點點頭，把那縷白煙推進屍身裡。
屍體忽然動了動。
又動了動。
眼睛睜開了。
國王坐起來，大口喘氣。
“我……我活了？”
孫悟空湊過去，上上下下看他。
“活了活了。不過你泡了三年，臭烘烘的，先去洗洗。”
國王爬起來，對著唐僧師徒，撲通跪倒。
“長老救命之恩，永世難忘！”
唐僧把他扶起來。
“陛下不必多禮。明日上殿，貧僧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國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跟著唐僧師徒進了王宮。
大殿上，假國王正襟危坐，接受百官朝拜。他看見唐僧師徒進來，臉色變了變。
“哪裡來的和尚？”
唐僧合十行禮。
“貧僧從東土大唐而來，前往西天取經。路過貴國，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陛下。”
假國王冷笑。
“什麼事？”
唐僧指著身邊的國王。
“陛下可認得此人？”
假國王一看，臉色大變。
國王上前一步，厲聲道：“妖孽！你害我性命，占我王位，霸我王後，今日還有何話說！”
滿殿嘩然。
假國王獰笑一聲，現出原形——一頭青毛獅子，齜牙咧嘴，撲向國王。
孫悟空早有準備，金箍棒一橫，擋在麵前。
“往哪兒跑！”
獅子和孫悟空鬥在一處。這一鬥，從殿內鬥到殿外，從地上鬥到天上。打了百十回合，獅子漸漸不支，虛晃一招，想要逃跑。
孫悟空哪能讓它跑？一棒子掃過去，正中獅子後腿。獅子慘叫一聲，跌落在地。
孫悟空舉棒要打，忽然聽見天上有人喊。
“悟空，棒下留情！”
文殊菩薩駕雲落下，收了那獅子。
“菩薩？”孫悟空愣了，“這獅子是你養的？”
文殊菩薩點頭。
“此乃我座下青毛獅子，因三日不曾餵飽，偷下凡間為妖。我今日特來收它。”
孫悟空看看那獅子，又看看文殊菩薩。
“菩薩，你坐騎下界害人，你不管？”
文殊菩薩微微一笑。
“他害人三年，自有因果。烏雞國王三年前曾把我浸在禦水河裡三日三夜，今日受此劫難，正是報應。”
孫悟空愣了愣。
“還有這事？”
文殊菩薩點點頭，跨上獅子，駕雲去了。
國王跪在地上，朝天上磕頭。
“多謝菩薩點化……多謝菩薩點化……”
唐僧把他扶起來。
“陛下，事情已了，貧僧該上路了。”
國王哪裡肯放，非要留他們住幾天。唐僧推辭不過，隻好留下。
三天後，師徒四個辭彆國王，繼續西行。
出了烏雞國，豬八戒邊走邊嘀咕。
“大師兄，你說那國王把菩薩泡水裡三天，菩薩就派獅子來害他三年，這賬算得真清楚。”
孫悟空看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彆哪天也被菩薩記上賬。”
豬八戒縮了縮脖子。
唐僧騎在馬上，撚著念珠，望著前方。
“世間因果，環環相扣。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孫悟空撓撓腮。
“師父說得對。不過俺老孫這輩子，隻種過一個因。”
豬八戒問：“什麼因？”
孫悟空想了想。
“五百年前大鬨天宮，被壓五行山下五百年。那賬，早還完了。”
他咧嘴笑笑，大步往前走。
前頭山高路遠，雲深不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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