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號山出來,師徒四個又走了半個月。
這天來到一條大河邊上。
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見底,翻著渾濁的浪花,嘩嘩往東流。
河麵寬得望不到對岸,連座橋都冇有。
唐僧勒住馬,皺起眉。
“這河……”
孫悟空睜開金睛往河裡望瞭望,河水太渾,什麼也看不見。
“師父,這河古怪,得找個渡船。”
沿著河岸走了幾裡,終於看見一隻小船靠在岸邊。
船上坐著個船伕,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豬八戒招手喊:“船家!渡我們過河!”
船伕抬起頭,露出一張青灰色的臉,嘴角扯了扯,算是在笑。
“上來吧。”
師徒四個上了船。船不大,擠得滿滿噹噹。
船伕撐篙離岸,小船晃晃悠悠往河心走。
走了冇多遠,船忽然劇烈搖晃起來。
唐僧一把抓住船舷。
“怎麼回事?”
船伕哈哈大笑,把蓑衣一掀,現出原形,一頭青麵獠牙的妖怪,渾身鱗片,拖著條尾巴。
“你們上當啦!俺是西海龍王的外甥,鼉龍!這黑水河是俺的地盤,專吃過路的!”
他一腳踢翻小船,唐僧和豬八戒落進水裡。
孫悟空反應快,一把抓住沙悟淨,縱身躍起,落在半空。
低頭看時,河麵上隻剩一圈圈漣漪,師父和師弟早冇影了。
“八戒!”沙悟淨喊。
孫悟空皺著眉,金睛盯著河麵。
“那妖怪是龍種,水裡是他的天下。俺下水去救,你在這兒等著。”
他捏個避水訣,一個猛子紮進黑水河。
河水渾得伸手不見五指,孫悟空睜開金睛,勉強能看出三丈遠。
他順著河底找,終於看見一座水府,府門上寫著三個字:黑水河府。
他悄悄潛過去,從門縫往裡望。
鼉龍正坐在大廳裡,旁邊綁著兩個人,唐僧和豬八戒,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鼉龍舉著酒杯,得意洋洋。
“今天運氣好,抓了個和尚一頭豬。先把那和尚燉了,豬留著明天吃!”
小妖們歡呼。
孫悟空正要衝進去,忽然想起,水裡不是他的地盤,那妖怪又是龍種,硬打未必打得過。
他想了想,悄悄退出水府,浮上水麵。
沙悟淨迎上來。
“大師兄,怎麼樣?”
孫悟空說:“師父和八戒在裡頭,但俺在水裡打不過那妖怪。得找幫手。”
“找誰?”
“西海龍王。那妖怪是他外甥,讓他來管。”
他駕起筋鬥雲,往西海去了。
西海龍宮,敖閏正在午睡。聽說孫悟空來了,連忙迎出來。
“大聖,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孫悟空把黑水河的事說了一遍。敖閏臉色變了。
“那孽障!我讓他去黑水河修身養性,他又出來害人!”
他當即點了一隊蝦兵蟹將,跟著孫悟空來到黑水河。
鼉龍正在水府裡喝酒,忽然看見舅舅帶著兵來了,嚇得酒杯掉在地上。
“舅……舅舅……”
敖閏沉著臉。
“孽障!你又害人!”
鼉龍跪在地上,不敢吭聲。
敖閏揮揮手,蝦兵蟹將把他綁了。又放了唐僧和豬八戒。
唐僧被救出來,渾身發抖,嘴唇都凍紫了。沙悟淨連忙生火給他烤。
敖閏朝孫悟空拱手。
“大聖,這孽障我帶回去嚴加管教。長老受驚了,恕罪恕罪。”
孫悟空擺擺手。
“行了行了,走吧。”
敖閏帶著鼉龍走了。師徒四個在河邊歇了一夜,第二天找了條船,渡過黑水河。
過了黑水河,又走了十來天。
這天遠遠望見一座城池,城牆高聳,看著挺氣派。城門口人來人往,可仔細一看,不對勁。
城門口站著幾個道士,手裡拿著鞭子,趕著一群和尚乾活。
和尚們衣衫襤褸,扛著磚頭木頭,跟牲口似的。
有走得慢的,道士一鞭子抽過去,背上就是一道血印子。
唐僧臉色變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孫悟空撓撓腮。
“師父,俺進去打聽打聽。”
他變作個小和尚,混進城裡。問了幾個和尚,才知道這地方叫車遲國。
二十年前大旱,來了三個道士——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求來了雨。
國王把他們當神仙供著,封了國師。
從那以後,道士成了上等人,和尚成了下等人,被抓來做苦工。
孫悟空回到城外,把事情說了。
唐僧撚著念珠,半天冇說話。
“師父,”豬八戒問,“咱們管不管?”
唐僧抬起頭。
“出家人以慈悲為懷。見死不救,枉為佛子。”
孫悟空咧嘴笑了。
“成。俺老孫正想會會那三個牛鼻子。”
他拔根毫毛,變了個假身,讓假身陪著唐僧在城外等著。
真身變作個道士,混進城裡。
城裡有個三清觀,是那三個國師的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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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溜進去,看見大殿裡供著三清像,香火挺旺。他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夜裡,他帶著豬八戒和沙悟淨,悄悄溜進三清觀。
把三清像搬到後殿藏起來,自己變成元始天尊,讓豬八戒變成太上老君,沙悟淨變成靈寶天尊,大模大樣坐在供桌上。
第二天一早,三個國師來上香,看見三清像“活”了,嚇得趴在地上磕頭。
孫悟空捏著嗓子說:“吾等今日下界,見爾等誠心,特來賜福。”
三個國師激動得渾身發抖。
“三清老爺有什麼吩咐?”
孫悟空說:“把那幾個和尚放了。他們與我有緣,該當修行。”
三個國師愣住了。
虎力大仙抬起頭,眼珠子轉了轉。
“三清老爺,那幾個和尚是罪人,怎能放?”
孫悟空一瞪眼。
“你敢違抗?”
虎力大仙站起來,盯著“元始天尊”看了半天。
“不對。三清怎會為幾個和尚說話?你們是假的!”
他一揮手,三個國師一齊撲上來。
孫悟空現出本相,哈哈大笑。
“牛鼻子,眼力不錯!”
四人鬥在一處。打了半天,不分勝負。虎力大仙說:“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鬥!”
孫悟空收了棒子。
“成。明日怎麼鬥?”
虎力大仙想了想。
“明日午時,在國王麵前鬥法。誰輸了,誰滾出車遲國!”
“一言為定!”
第二天午時,國王大殿上擠滿了人。
唐僧坐在客位,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站在身後。三個國師站在對麵,氣勢洶洶。
國王問:“今日鬥法,鬥什麼?”
虎力大仙說:“先鬥求雨。”
孫悟空點頭。
“成。”
虎力大仙登上高台,燒了符,唸了咒。天上烏雲翻滾,雷聲隱隱。
孫悟空拔根毫毛,變了個假身站在台下。真身一個筋鬥雲翻上天,看見雷公電母正在布雲。
“哎哎哎,彆忙。”
雷公看見他,愣了。
“大聖,你怎麼在這兒?”
孫悟空說:“下麵那個牛鼻子是妖怪,你們彆幫他。俺讓你下雨你再下。”
雷公點點頭。
孫悟空回到台下,收了假身。
虎力大仙在台上又喊又跳,唸了半天,天上一滴雨冇下。
孫悟空笑了。
“該俺了。”
他登台,朝天上一指。
雷公電母立刻施法,烏雲滾滾,大雨傾盆,下了足足半個時辰。
國王看呆了。
虎力大仙臉都黑了。
“這一場不算!再鬥!”
鹿力大仙站出來。
“鬥雲梯——坐禪!”
唐僧說:“貧僧願坐。”
鹿力大仙冷笑。
“好,看誰坐得久。”
兩人盤腿坐在高台上,閉目入定。坐了半個時辰,鹿力大仙偷偷施法,變出個臭蟲去咬唐僧。
孫悟空看見了,拔根毫毛變隻蜈蚣,反過去咬鹿力大仙。鹿力大仙身子一抖,從高台上摔下來。
國王宣佈:“和尚勝!”
羊力大仙急了。
“再鬥!鬥剖腹挖心!”
孫悟空說:“俺來。”
羊力大仙先剖。他使了個法術,肚皮劃開,腸子流出來,又自己縮回去,一點事冇有。
孫悟空冷笑,也剖開肚皮,把腸子拿出來抖了抖,又塞回去。他使了個障眼法,羊力大仙冇看出來。
輪到羊力大仙再剖,孫悟空悄悄把他的法術破了。這一回,腸子流出來,縮不回去了。羊力大仙慘叫一聲,倒在地上,現出原形——一頭羚羊。
國王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這是妖怪!”
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臉色大變,轉身就跑。孫悟空一棒一個,全都打死——虎力現了原形是老虎,鹿力是梅花鹿。
國王撲通跪在唐僧麵前。
“長老救命之恩,寡人無以為報!”
唐僧把他扶起來。
“陛下不必多禮。隻求陛下放了那些和尚,讓他們安心修行。”
國王連連點頭。
“放!都放!”
當天,車遲國裡所有做苦工的和尚都被放了。他們圍著唐僧師徒,磕頭謝恩,哭的哭,笑的笑。
唐僧撚著念珠,輕輕歎了口氣。
孫悟空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和尚漸漸散去。
“師父,你歎氣作甚?”
唐僧說:“世間眾生,皆在苦中。能救一個是一個。”
孫悟空撓撓腮,冇說話。
豬八戒湊過來。
“大師兄,那三個妖怪,你咋不早打死?”
孫悟空看他一眼。
“早打死,你上哪兒看熱鬨去?”
豬八戒訕訕地笑。
第二天一早,師徒四個辭彆國王,繼續西行。
出了車遲國,回頭望時,城門口已經看不見道士的影子了。隻有幾個和尚站在那兒,朝他們揮手。
唐僧合十行禮。
“阿彌陀佛。”
師徒四個,繼續往西走。
前頭還有十萬八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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