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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19章 似公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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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公子(三)

“偏愛此聯,故年年叫阿孃阿予寫。”

她話音將落,便瞧覆在手背間密不合縫的溫熱褪去。

殷素孤懸筆,還未回神,沈卻已無聲抽去未寫完的桃符,轉瞬又鎮上新紙。

“沈娘子完完整整背下,我掌著你寫,便也算未丟下今歲舊習。”

暖熱再次消退手背間的冷寒,腕間痠軟亦稍輕些許。

殷素移目,望清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她低語:“歲歲年年春入遷,暮暮朝朝常相見。”

“是好聯,利落大方。”沈卻傾身穩掌著她的指,筆劃勾連緩而慢,像是領著她頭一次學字。

殷素頗有些失神,她曉得,沈卻是不想讓她傷心。

自那日孫若絮一鬨,她從沈卻眼中窺得半刻慌亂,便知從前郎君口中隱約愛慕之意,隻怕是為了激她。

可她本因之放緩的半顆心又於此刻升起來,非如從前,如今是動容與歎息。

十三載太長,於他們而言,血湖裡的撈救,纔算作初相遇、初相識。

沈卻心細,他尊重她的驕傲,容納她的破敗,這樣好的一人,若是未經幽州那場鏖戰,若是阿耶阿孃皆在世,縱他心無願,她也要磨著耗著,強搶了過來。

可惜她殷素早碎了雄心,還存著些傲骨,不願長留,更不願頂著王夫人目中期許,去做沈家婦。

她如今隻想尋到阿予,同他一道北上,親殮了阿耶阿孃屍骨。

“好了。”

沈卻直起身,“此副如何?”

他將先前那對桃符與之比較,若有所思道:“二孃這副,倒更適合貼於宅門外。”

殷素擱下筆,笑了笑,“糊在閣門外罷,也叫我留個念想。”

窗外爆竹聲猛然炸響,此起彼伏的樂語感染人心,惹得沈卻欲言的話卡在喉中,他回目,見殷素眼眸漸亮。

書閣屋門被歡歡喜喜推開,仆僮揚著聲喚:“爆竹點上了,正等著郎君與沈娘子湊熱鬨呢!”

更遠處,孫若絮的聲色穿透簷窗,“二孃再不出來,便瞧不見雪姑炸了毛鼓成氅球模樣了!”

案前的女娘忍不住,笑出了聲,竟有幾番扶輿而立的衝動。

沈卻眼眸一頓,他瞧清挪動且用力的腳尖,雖隻是須臾。

“二孃。”他胸腔忽而密密鼓動,漫起些捉不住的喜愉之氣,望著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道:“要不要,試著走動幾步?”

殷素怔愣,腦中因此話忽而嗡鳴,連爆竹聲也一瞬消弭。

借沈卻這句問,也借自己陡生的勇氣,她忽而擡腳,期許又倔強地,朝久不觸及的地踩實。

一步落定。

臂膀落入極穩掌心裡。

殷素未鬆開,反用力嵌穩沈卻的小臂。她垂眼緊眉,仔細凝神聚力,去試著邁出另一步。

沈卻怕她摔著,愈發靠近了些,已從掌扶變作托舉,幾乎整個人快將她擁入懷。

殷素聽著胸腔間的心跳聲,如暮鼓,初時微弱,漸漸強烈,直至震響整個腦仁。

她幾乎抑製不住激動與顫抖,去控著力道踏出另一步。

二步邁出。

殷素猛得擡目,緊鎖難忍的眉宇驀然鬆開,喜意如山泉泄出,清洌又悅心。

她迫不及待朝眼前郎君展顏,“沈卻,我能自己試著,去瞧閣外的風雪爆竹了。”

沈卻攬著她朝上,替她分著些力,亦忍不住陷入那對眉眼的歡喜裡。

“是,二孃試著立起來了。”

屋內侍立的仆僮瞠目結舌,旋即疾步奔走,高聲傳報喜訊。頃刻間,宅院之中步履紛遝,宛若急雨敲階,聲聲入耳。不一會兒書閣外,擠滿探進的亮眸。

“二孃!你離了素輿了!”孫若絮又驚又喜。

隻這一聲熟音之喚,倒連帶著闖入幾分熟悉之景,嚇著還未從自身激奮情緒裡退離的殷素,亦是叫掌緊她的沈卻背脊一僵。

兩人各自分神半瞬,卻一齊出了差錯。

女孃的腿不聽使喚般的一晃,竟直直朝下滑落,而穩著她的郎君亦慢了半步。

心悸間,沈卻慌亂順臂而下,環拉住殷素腰肢,叫她卸力朝前傾倒,卻以自己為墊,護穩她的身子。

屋外傳來陣陣驚呼,一齊地張臂蜂擁而上。

幾雙素手收回,卻見圍圈下,倒在一處的娘子郎君,正雙雙對著麵而視。

殷素聽清了耳畔吃痛的幾聲悶響。

啞然,似水中相撞的圓石。

她雙手觸地,整個人直直躺於沈卻懷中。

腰間緊扣不鬆的指腹擱在軟癢之地,殷素忍不住挪動。

此一動,聲也緊隨而落。

“可傷著腳了?”

低問裹著冬日濕霧,潤潮耳廓。

纏撞一處又分離,幾乎快若針落,殷素眼中暮山紫鋪滿,她尚未移目朝上,便已被闖來的仆僮稀裡糊塗架回素輿。

“快讓我瞧瞧。”孫若絮急得冒汗,低身轉扶殷素的腳腕,又時不時問著,“此處可痛?”

殷素張了張口,目卻下意識上移——沈卻忍痛的麵漸漸拾掇乾淨,不見分寸。

狼狽的娘子與郎君相視,竟是一人赧然,一人愧。

她很快垂眼出聲,叫某人安心,“不痛的,隻有些麻軟,許是頭一次邁步,身子還未習慣。”

“等見了爆竹,逗了雪姑,我還要試著走上一走,再不願窩坐這素輿上了。”

一時間,滿屋子人皆撥出一口氣。

沈卻緊著的眉眼恍然一鬆,撫乾淨塵灰,便邁步朝前,“還圍著此處作甚,去點上爆竹熱鬨熱鬨。”

“是了是了,得為沈二孃賀一賀!”

“新歲逢喜,乃是極佳的祥兆!”

書閣內眾人風流雲散,須臾便聽劈啪聲複響。

沈卻悄移泛疼筋骨,推著她穩穩入廊。

漫漫瑞雪天降,紅窗點綴,星火燎放。

廊之儘頭,素輿忽而停下。

風雪一寸寸拂麵,殷素未覺冷,反覺半絲熱意貼來。

她似有所感般的轉頭。

卻見身後郎君低垂身,於萬聲俱雜的清雪間,喚上久難聽聞的小字——

“殷茹意,百病皆除。”

沈意終歸隻作避世虛名,瑞雪吉兆在上,要保佑你安康。

沈卻盯著她半轉而愣的臉,牽起些淡笑,繼而不慌不忙地推著素輿步落茫茫間,尋那驚逃炸毛的雪姑。

唯剩殷素那顆心,不知何處安放。

“二孃快來瞧雪姑,毛都豎若長針呢!”

“雪姑莫逃!”

“快快,接著點上!”

遠處簷下,王代含笑而立,輕挽沈頃衣袖,“原打算拜過灶神,今日便不叫他們出宅,如今依著他們胡放,隻怕團圓宴未及開席,便要冇了煙火呢。”

“前些日子不是言,讓遇之帶著二孃出宅麼,我瞧對街巷尾的崇安寺,新築抱廈已成,又逢新歲,隻怕正熱鬨呢!便叫遇之他們過來拜了灶神,再出去玩上半刻。”

王代玉聞覺有理,忙朝前邁了一步,敞開聲嗓喚:“遇之,快些帶著二孃與孫娘子過來接灶神。”

臘月廿四,沈宅規規矩矩送走了灶神,而新歲除夕夜,灶神重返人間,自要熱熱鬨鬨迎回來。

灶台上立了麵灶神畫像,其下置滿果子蜜餞,黃酒炙肉,又瞧紙馬與橋橫於上,香燭繚繞。

庖廚內驟然收斂安靜下來,殷素縱是坐於素輿上,亦直起半麵身莊重合掌。

王代玉掃了眼堂中置設與人皆已完備,忙先叩拜,而後清嗓斜立於旁,誦讀祭文,“伏惟灶君,職司火德,上言天地好事,下保人間平安,今值歲序更替,灶君將架雲車而返……”

懇切清聲伴著叩拜點燭,井然有序而行。

沈卻伏地,行三跪九叩之禮,方擡手燒了案前紙馬雲橋。

殷素坐立不安,低彎著身懸而空叩了五個頭,纔敢起身。

雲霧迎風而散,沈宅上下皆一一虔誠叩拜,方結束了祭祀。

眾人撤下襬置,分食供品,踏出庖廚之際,一個個皆揚笑聲高,“灶君可要保沈宅平平安安,順遂安泰!”

“好了好了!”王代玉捧著新繡錢囊,往殷素懷中一塞,“遇之帶著二孃與孫娘子,去坊市裡逛逛,順道再買些爆竹回來,我與你阿耶,在宅中等著你們歸來守歲。”

懷中之物亦沉亦軟,殷素心忽似被鐘錘一撞,眼中不免續起晶瑩,卻還睜大眼框著,不叫自己於新歲落珠。

她憶起幽州的新年,阿耶悄塞的半袋錢兩,阿孃親做的蔥油胡餅,還有她抓著阿予躲過一眾家衛,混入幽州城坊,隻為藉著去看高蹺藝人的由頭而偷吃美酒。

那時熱鬨,亦如沈宅此刻般熱鬨,可殷素越沉入身間的熱鬨,便越懷念舊歲的團圓。

她痛恨孑然一身,便在此刻愈發堅定希望,李予還活著。

“沈意。”沈卻低頭喚她。

“出宅了,不擡頭看看麼?”

殷素用力不叫淚花模糊視線,她倔強擡眉,怔然間腦中呼嘯隱去的熱鬨一起湧入。

“哇!二孃你瞧,上元街坊竟有高蹺藝人!往年在潁州婢都未曾見過!”翠柳驚呼聲淹冇於人海。

殷素那顆心亦是,愁緒已被目中所及震撼,消弭得一乾二淨。

街坊爆竹燃儘,唯見煙霧燎繞,半丈高的蹺杆上立著各色戲服花臉,神色

各異,自那霧中搖曳踏來,如天上神至。

兩道百姓紛紛高呼,沈卻瞧著人多,不免憂心殷素,掌緊素輿推去了高處。

“上次見著高蹺藝人,還是四年前。”殷素挪不開眼,不由感慨。

“沈二孃從前竟也瞧過?”雲裁不由驚愕。

半瞬,她方後知後覺憶起沈意舊時的營生,“二孃常在街坊,也難怪會撞上,如此撼然之境,多望幾次婢都羨慕不已。”

殷素笑了笑,冇吱聲。

她於高台遠望,視線隨意掃至一處,忽而頓住。

身旁倏然落下句——“徐文宣。”

是沈卻絮語。

殷素微怔,朝那人左處瞧去,確有一位郎君在右,她不由問:“是那金衫郎麼?”

“二孃竟也認得?”

沈卻推著她朝旁一步,避開擠撞人群,又言:“徐文宣年已而立,卻未曾聽聞其娶妻,如今新歲他竟撇下揚州,倒是稀奇。”

殷素緩靠回素輿,垂了垂眼,才曉得沈卻並不認識那位女娘。

將近四五年光景,楊知微竟仍如從前,未變分毫,隻是模樣添了幾分金貴。

她若有所思般擡目。

不是言被困揚州王府麼,怎麼竟與徐文宣一同來了上元,且觀徐文宣之態,倒又幾分小心翼翼地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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