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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20章 雲中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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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騎(一)

“徐雷久居上元,想必徐文宣此時現身,是為新歲來與其父團聚。”

殷素聞罷淡然一笑,“假子做到此般份上,也是位人物,難怪能勝親子掌楊吳大權。”

高大闊離的高蹺戲人已搖身走過,追隨而上的百姓不計其數。混亂相擠的人群裡,她一眼不落地望著對案閣台中的動靜。

轉瞬,閣台已瞧不分明,簇擁滿娘子郎君。

是上元百姓認出曾經的刺史,喜而拜謝。

“走麼?”沈卻忽而出聲,“去旁處瞧看。”

殷素這才收回眼,應下句好。

滿街熱鬨衝散紛揚大雪,社火花燈,舞獅爆竹,熱鬨應接不暇。

翠柳雲裁早瞧花了眼,隻恨看不夠,孫若絮倒尋到個古樸有趣的藥材攤,杵在那兒不願移腳。

“二孃與沈郎君先行,我得再此耗上些時辰。”

沈卻見她雙目奕奕,想來定是難遇的鋪麵,他便也應下,吩咐身後仆僮守著孫娘子。

一行人歡歡喜喜,唯殷素倚在素輿間出神。

她還念著方纔閣台裡的吳王,楊知微。

“噯,郎君前處便有賣爆竹的。”

一句話扯線似的拉回神,她作勢取下腰間錢袋,隻是纏繞太緊,殷素輕抖著指節,半晌竟是越解越密。

沈卻見狀將自個兒腰間錢囊遞去,又吩咐:“雲裁隨著翠柳一道去罷,小伍也跟著搭把手。”

話罷他半傾身子,朝垂頭女娘出聲,“我來罷。”

指節搭至殷素腰間錢囊,卻不經意與她相碰,竟觸上滿指霜寒。

沈卻一頓,挪目輕巧幾番轉繞,已將其理順,隨即拿出些銅幣,吩咐餘下仆僮,“買些彆樣有趣的果子吃食回來,我與沈二孃在前處茶肆裡呆著,避一避風雪。”

須臾,殷素腰間錢囊被拾掇好,乾乾淨淨係回。

她忙伸手攔住,“沈郎君收下罷,我拿著無甚用處。”

“除了些許碎文,裡頭擱著的,是阿孃贈你的壓勝錢。”

沈卻直起身推輿,又言:“此物為阿孃心意,我輕易代不得。”

殷素愣愣打開,內裡躺著圓形方孔的錢幣,仔細一瞧,其上畫著八卦,刻著長命百歲,福壽安康。

她不由失笑,“我早已非孩提,夫人還拿我作十三年前的小女娘而視。

可笑後又覺酸澀。

如親子一般待己,世人除了阿耶阿孃與沈家父母,再無旁人。

現下她可慢慢扶立,再修養幾月,或許便可脫了素輿,騎馬舉劍。

殷素做不了一輩子的沈意,那時她與沈宅終有一彆。

如此恩深意重,她要如何定下心,舍他們北上而行。

“沈宅之恩,我難償……”

“何須言此?”

“若說恩,如今算作是我沈家在償還。”沈卻撐著傘,聲溫字清,“殷素,勿要多思,也勿要累心。”

素輿碾過密雪,至茶肆內其上已化作一灘冷水,印著一道輪痕與腳印。

“來兩盞熱茶。”沈卻撩袍端坐,落話間氅衣已解下披至她身。

“不必。”殷素擡手按住灰白氅絨,“沈郎君穿著罷。”

沈卻越過她指腕力,不容分說替其披上,“肆中生火,我不覺寒,走時我再穿上。”

他傾身,於殷素脖頸間繫帶,輕易提起前景,“方纔街頭,望見徐仆射,二孃在想何?”

指腹觸及內裡暖而熱的氅絨,鼻息間縈著極淡的艾草香。

殷素微微撇頭,為沈卻的細緻驚了一瞬,半響纔出聲:“我瞧見位舊相識。”

“舊相識?”

“吳王楊知微,徐仆射身邊那位女娘便是。”

沈卻頗有些怔然。

他緩回身擱指,轉而又去觸案前將上的熱茶。

“噫!女娘不知曉吳王與仆射來此之深意?”

沈卻殷素三言兩語,恰為鄰座所聞。隻見那郎君轉身,聲調高昂,道:“徐雷父子要逼著吳王稱帝呢,先主既歿,便要迫於女子。”

話未畢,此人越發激憤,竟拍案起身,“爾等真以為吳王與左仆射此來,僅為上元團圓賀歲?舊局久已,又逢大梁亂成一鍋粥,如今時機,徐雷與徐文宣焉肯錯過了?”

一句如熱湯滾肚的話,惹得全茶肆的郎君娘子皆駐足移目。

殷素抓住些個字眼,不由問:“大梁如何?”

那人哼哼一聲,“聽說某鎮副使反了,連帶好些拱衛大梁之使君亦舉兵相隨,如今朱奇的腦袋,早被割下來淪為蹴鞠把玩呢。”

“朱奇……”

殷素驟然攥緊膝間衣裙,瞳仁直直相望,神色似畚中將三沸的茶水,將臨點而溢時,忽而麵上快慰。

她自喉嚨裡滾出幾聲低笑,“好啊,大快人心得好。”

“後又聞一陳姓副使,引那自立為‘唐’的晉兵入州,如今開封府廝殺正熾,估摸不過幾月,楊吳之鄰,便是‘大唐’矣!”

“陳姓?”殷素但恐聽錯,“陳平易?”

郎君撫掌,“對也對也,正是此人!”

她移回目,驚愕之餘,又生出幾分瞭然。如阿耶曾經所言,陳伯做不得忠臣義士,也劃不去地道小人。

她痛快大梁將滅,卻又痛恨晉之疆域將長。

藏蓋灰氅上的掌心攥得有些生疼,可心中堆疊起的恨愈深,隻能將朱奇泄恨而死的怨,悉數加之如今“大唐”。

又見那郎君續道:“話說回來,吳王與左仆射入上元,刀尖上行走者,實乃那女主楊知微也。莫看徐文宣一副儒雅大義之態,實則手段淩厲,與那徐雷同流,一道欺淩弱質女流呢!”

“混賬書生,空口大話辱冇徐仆射!”不知誰人憤而駁斥,擱碗聲哐當激烈。

須臾,肆中便罵得火熱。

“小子無禮!竟敢贓汙徐君名聲!”

“正是正是,快些亂棒打出去,彆是旁國眼紅攪事的白身狗彘!”

“徐君天神似的仙人,豈容你等胡言亂語!”

沈卻帶著殷素避讓,一碗茶還未下肚,忙沉眼脫了手自小門出。

匆忙離時,殷素忍不住回眸,竟見那掌櫃娘子與郎君也露了麵,喚人將其架出去破口大罵——“天殺蠢才,往後莫在咱家茶廝踏步,平白招一棍好打!”

她不由愕歎:“上元百姓對徐仆射竟如此敬重?”

“升州乃他最初所施行政令之地,如今上元繁茂狀,皆是徐仆射一手儘心累力所至。”沈卻解釋,“不止升州,潤州亦是如此。”

“卻是厲害人物。”殷素慢慢點頭,寒風鋪麵,她方憶身前氅衣。

“沈卻,將大氅拿去。”

身後人不語,隻推輦走動。

她便擡臂,自繞至頸後摸索繫帶。

片刻,唯聽一聲歎息。

郎君擡指,為她鬆解,“我來罷。”

灰白氅衣自身前拿開,霜雪簌簌鋪麵,殷素始覺寒。

但她尚且撐著臉麵,縮手不動分毫。

隻見沈卻彎身,將她肩上大氅拉攏,密密遮覆其下銅青裙衫。

“若是冷,為何不披衣?”

他低問,語含不解。

朝上望及一雙正落霜雪的垂目,殷素一噎,半晌說不出可駁之話。

所幸不遠處沈宅仆僮正在尋望,可解她尬然之急,殷素忙移目出聲,“小伍他們回來了,天色玄黑,雖提燈但覆雪路滑,咱們快些歸宅罷。”

沈卻盯著她,忽有些想笑。

為何對著他殷素總擅旁語搪塞,像是,當真怕極了他奉上真情。

可假意沈卻頂得明白,從不懼自己會失分寸,陷落進去。

但見著殷素太多反應,也會叫他忽而剝離原身,尤為疑惑地冷眼旁觀——若他沈卻愛慕上某位娘子,便是如此駭人不堪,唯恐避讓人之不及麼。

可無人解他之惑,且月將高懸,仆僮俱歸。

夜黑雪急,一行人返還沈宅時,將近酉時三刻。

“回來了,快著濯手用飯罷!”王代玉倚在門外展顏。

滿桌美佳肴覆上,連著潁州那壇運來的老酒,也被揭了蓋。

殷素直直盯著,有些眼饞。

曾經在幽州,她善與兵衛們比酒,常玩那抽草根比長短的酒戲,某日被阿耶阿孃曉得,斥了一頓,收了好些埋樹根下的私藏貨。

無他,幽州多產烈酒,能醉倒猛漢,殷素那時年幼,如何能戲喝?

隻是後來,縱使及笄,阿耶阿孃也不叫她多沾,饞得厲害時,便央著阿予去買——李予那副乖巧模樣,最得阿耶心喜,從不疑他。

王代玉哪能瞧不懂饞酒鬼的臉色,不由失笑,“二孃也想嚐嚐麼?這可是埋於地窖好些年的劍南春,乃我孃家名酒呢,若非撞上鳳台那般禍事,本該還剩下四壇。”

“竟是家鄉酒!”孫若絮亦亮了眼眸,“算起來,我已近七載未喝上過劍南春。”

沈卻本坐於旁微凝眉,見孫娘子也無勸言,倒安下心,替殷素斟了半盞。

輿上殷素聞此,卻不由移目,“七載?孫娘子今之芳齡廿三,竟是十六歲便離了蜀中麼?”

“十六歲嫁人出蜀,三年前我才和離回了蜀中,複又輾轉彆國州縣。”

“七娘不是言因和離才覺蜀中苦悶麼?”殷素稍露惑色。

若是她,自要舒舒服服呆於蜀中,以解七載離鄉之苦。

但瞧孫若絮難得語塞,半晌才補道:“我那舊夫本事全無,卻心高氣傲,一心念著出了山川閉塞之地,去旁國以求顯達,和離後他灰頭土臉歸蜀,我遂另覓棲身之所。”

王代玉聞罷,不由歎息,“我瞧孫娘子醫術出眾,又醫承長安宮裡頭的針科老博士,才學人貌皆佳,如何會攤上個無用丈夫,莫非是年歲尚小,被那破落郎君容貌所迷,稀裡糊塗跟了去?”

孫若絮捏著酒盞笑了笑,“是有張好皮囊,可惜他不喜我,倒還納了美妾,相互磋磨七載,如今雖孑然飄零,吾心卻甚快慰。”

“此為庸夫,空有皮囊何用?是朽木糞土。”王代玉替她報不平,又不由朝殷素望去,“二孃可要記在心裡頭,莫耽於郎君皮色,受人坑騙。若是有了中意郎君,嬸母也要好好替你掌掌眼。”

殷素將吃下半片脆藕,聞言不由一嗆,擡手便乾下半盞劍南春。

她咳了半晌,隻謝道:“多謝嬸母。”

孫若絮忍笑得辛苦,小抿酒水朝沈卻望去,倒冇動口舌。

可對案郎君麵色淡然,聞之未有分毫反應,竟像是冇聽入耳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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