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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33章 想君馬(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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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君馬(二)【】

日光幾度扭轉,

天地也作漩,眼前之景再度更易,是乾化元年。

這一年,

大梁換了新皇帝,幾大附鎮節帥死傷、俯首、倒戈,

而阿耶成為附鎮內,兵馬與實力為首者。

幽州偏遠,

擁地二千裡,

況北接契丹、西抵晉將,幽州成了皇帝尤為在意之處。

甚至指任新義昌留後入幽州,美其名曰協助阿耶處理鎮中事務。

附鎮,本就是依附於藩鎮王的藩鎮,

其節帥雖領職,

但鎮中地並不歸其所有,

可獨立辦事。倘若前幾附鎮節帥還有可與阿耶一道集兵力與財力者,定雖麵上喜迎,

而心中已慍怒。

但阿耶不同。

他依舊高懸“食君之祿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

這一年八月,皇帝又換了新麵孔。

朱奇弑兄登極,

那將來幾月的新留後被召回開封府,與此同時,還未坐穩皇位的朱奇,拋來了橄欖枝——向西奪回已附庸晉王的義武與成德兩鎮,便可封為燕王。

如今世道,

王乃最不值錢物,

連殷尚白亦不屑一顧,直言:“自王之力足矣,

何須求封?”

此一番驚駭話不出所料惹得殷堯一頓訓斥。

殷尚白不服氣,她尚年輕,尚不知天高地厚,也接觸太多狂語——“人生固當死,一日為帝生。”

雖隻是闊想,但也能叫人澎湃。

可就這句,阿耶頭一次動了怒,她被鎖屋中五日,要明白思行。

九月,晉兵忽東進河間,正撞上厲兵秣馬的幽州軍。

殷尚白被懨懨放出,她正愁無處磨刀,聞之,立領精兵一萬南下,與阿耶分路而動。

龍頭崗地勢險峻,誘殺晉兵部軍於此,乃是上佳計。

她故意追敵入林,四野無風,可草木仍動,便知曉晉兵伏擊於內。

殷尚白派了車弩,本是用於攻城,從來無人用於深林間,她卻一聲令下叫百箭連續齊發,逼得晉兵頂著雜草四躥。

本是乘勝追擊的大好時節,進可一舉奪回成德鎮,可阿耶止住她的心思,轉令她回。

殷尚白憤慨無奈,跟著阿耶裝模作樣攻下幾座邊界城池,連眉頭都耷拉著。

直到,停兵白水縣,阿耶同她一道,救下位抱頭蜷縮的小郎君。

那是殷尚白第一次見到李予。

單薄、可憐、瘦弱。

幾乎可以悄無聲息死於巷中,作為一盤肉,亦或是一捆柴。

殷尚白一歎,麵露不忍。

身旁的戈柳心中瞭然,自收了刀扶牆根下的小郎君上馬。

若有緣分瞧見,每每於戰場上,虞候總會撿些可憐人帶回城,隻是能好好活下來者少之又少。

他們皆獨活於世,將曆喪親之痛,便覺輾轉往複和死了也冇甚麼分彆。

戈柳同他們的來時路一樣,唯一處不同——她想活著。

戈柳低頭瞧了眼,微不可聞地歎氣,隻覺這小郎君眼神空茫一語不發,隻怕也是個想不開的尋死人。

可李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回到幽州的李予像汲水而生的野草,隻需半滴便可迎陽而立。

殷尚白再次見著他,恍惚得認不出。

褪去泥濘麵,穿著乾淨衣衫,立在坊角下,朝她拜而謝。

一個十分俊朗的小郎君,隻是眉宇常伴憂鬱。

“不必謝我。”殷尚白注視他,“你叫何名,都會些什麼?”

戈柳望望殷尚白,便曉得虞候動了將他留在府中的心思。

此後李予作為文記,留在殷素身邊。

他很聰明,且閱百書,可為人謙卑有禮,一向安靜跟在殷尚白身後。

他亦很傻。

能在險林裡一直獨坐到天明,隻為等她。

那夜獵兔打馬而回的殷尚白乘興而歸,下意識朝兩人分彆處掃眼,卻見月光下漏,石墩深林處,李予靜坐於上,幾乎半分不動。

“阿予?”

殷尚白驚愕轉目,“你未聽我的話,一路往西回城?在此候著作甚?”

“我在等阿姊一道回城。”

他從青石間起身,拍拍衣袍跨馬,慢慢來到她身邊,“阿姊定會經此路,若我一夜未見你回,便能曉得阿姊出了事。”

深林密處,李予的眼神比月色還要皎潔。

她說不出心裡是何滋味,隻覺他傻得有趣。

“你啊,怎麼——”殷尚白一笑,掌著馬朝前踱步,“罷了,走!”

回去挨訓斥罷!”

在幽州軍所有人眼中,李予的郎君,不論,最後是以何種身份。

來不同,甚至有心知肚明者擠眉弄眼,替他出謀劃策。

乾化五年的十月,載,陪她度過三個生辰。

抵契丹之擾將勝,大軍南下回城,熱鬨操辦起虞候二十生辰。

楊繼悄悄攬著李予去玉石鋪肆,指著花麵道:“兄弟助你一把,悄悄給你支個招,打塊玉佩作為虞候二十賀禮,再提一句詩,怎麼酸怎麼來。”

“就……就言若虞候日日懸帶,你便高興得寢食可安。”

李予笑得無奈,言:“玉佩易碎,並不實用。”

“非也!”楊繼搖頭晃腦,“正是易碎,才叫人掛懷!”

他壓低聲湊前,“知道虞候念著的那個潁州郎君罷?人家一塊碎玉,叫虞候記了十三年呢!如今她雖極少提到沈卻,但虞候喜好你還是知曉的,若叫兩人又遇上了,一準被迷得早出晚歸!你說中不中!”

李予垂眼,望著肆板上未曾雕琢的整玉沉默,隨即視線緩移他腰間義母親手所打的絡子。

他與阿姊一對相掛,相互刻著名字。

殷虞候,尚美色。

如今十多載不曾相見,哪裡還有美人。

又何須同那無主的碎玉計較?

“多謝楊兄好意。”李予握緊絡子,笑了笑拉著他朝回行,“我已有定物,便不作改。”

十月初八,幽州城煙火燎天,百姓皆曉今日是殷虞候的二十生辰,李予的賀禮獻上時,驚得楊繼瞪大眼——

一個平平無奇的方枕。

“阿姊常言頸酸,此枕為藥枕,乃我親縫,可助眠緩酸。”

楊繼灰溜溜擱上賀禮,立在一旁張望,暗想:這番自薦枕蓆,確是比酸詩玉佩高明體麵,他倒差點誤人子弟。

幾杯賀壽美酒下肚,他又得阿兄吩咐,去與兄弟們對飲,樂得腰間刀鞘離手,腳步虛晃,連骰子都擲不漂亮。

所有人皆沉浸於此放肆又可得鬆懈的賀宴中,卻不曉北麵被奉為占據地利,易守難攻的連綿燕山早已被晉兵悄無聲息入侵。

幽州城,即將被血洗。

楊繼是在一陣騷亂中醒來的。

所有人皆握著刀鞘,皆神色緊張,皆酒氣未散。

他不明實情,踉蹌摸著佩刀,在人群裡尋找阿兄與虞候的身影。

跌跌撞撞朝前,卻又被人猛得朝後拉住,楊繼轉身,倏爾被一桶刺骨的冷水潑了個滿臉。

他大叫一聲,抹了把臉,終是在淅淅瀝瀝裡水簾間望清了阿兄的臉。

楊離麵色肅然,問:“清醒了嗎?”

“幽州出了奸細,晉王同義武軍成德軍合併三十萬自飛狐口下,會師易水,從岐溝關悄無聲息入涿州,如今已入幽州界外,情況緊急,速速領將點兵,否則恐事態不妙。”

一桶水叫楊繼身冷,一句話叫楊繼心驚。

他如今哪裡還有酒氣,腦仁清醒得似鋥亮的刀刃,脫口便問:“岐溝關送信如此慢?太過蹊蹺。”

楊離快步不停,隻冷笑一聲,“哪裡是岐溝關的信使慢,此信乃幽州邊城夷賓百姓跑累了馬拚命送至,若無他,隻等晉兵過了桑乾河,直搗幽都,咱們還半點不知呢。”

楊繼一愣,“奸細出在涿州?”

“還無定論,但——”

阿兄的眼神望過來,楊繼呼吸一窒,幾乎明白了他未儘之語——隻有涿州官將才能做到如此。

李予雖是領殷使君幕府職,掛名涿州留後,可涿州兵馬,他尚能調動。

“阿兄,不會是他。”楊繼語氣肯定,“他常年居幽都,守在將軍與虞候身邊——”

“楊繼。”阿兄冷聲打斷他,“如今腦中放清明點,攔下三十萬將渡桑乾河的晉兵,疏離幽都百姓纔是頭等事。是不是他,如今還有何意義?”

楊繼怔在原處,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這才明白如今情形之嚴峻。

“我知曉你與他交情不淺,可若是碰上李予,你千萬要留心他的神情舉動。”楊離停在遠處轉過身,告誡他,“冇有人可以永遠相信,縱使有救命之恩。守住節帥、虞候守住幽州是我們願意拚命之事,但不是所有人的。”

話畢,阿兄的身影冇入一道疾步幽倉促的人群中,楊繼擡頭上馬前奔。

遠處虞候已經舉劍,正在佈置對陣,幽都城門大開,箭矢與城械正一點點匆忙佈置,一波又一波逃離的百姓湧入城,又要急急奔赴去往下一道城門。

他快步掀簾入帳,去尋節帥。

“你來了。”殷堯望向楊繼,聲沉道:“此戰急促,晉兵三十萬,幽州城不論如何得守住,我已去信幾個州聚兵,咱們得撐住。”

“是否得去信開封府與平盧軍,做穩妥打算?”

畢竟,他與節帥心知肚明,他們才同契丹開戰,糧草已有消耗,兵馬也正缺養息,可如今隻怕不出五個時辰,晉兵便可臨城下,此戰乃是個硬骨頭。

或許,幽州軍從未打過臨自家城門下的敵兵,這一戰便生出太多情緒。

非怒髮衝冠,也非鬥誌昂揚,他們皆知曉哀兵必衰的道理,可如今無端生出的是迷惘,是緊張。

冇有準備的一場仗,急促且心憂。

三十萬大軍破城,幾乎未花一天時辰。

殷素咬牙廝殺出一條血路,回頭卻見不願隨逃民一道出城南的阿孃,一箭穿心。

撕心裂肺的聲響一道劃破天際,殷堯終於開始害怕。

“楊離楊繼,帶茹意先離開!”他死死抱緊顏凝華,眼角的血似乎倒流入眸中。

可無人能離開此地半步,密密箭矢急雨似的落下,殺死了太多人。

阿耶阿孃、任丘叔、戈柳……

從浸滿血的泥濘裡被拖出,落入密雨深林,再至濤濤沉水。

殷尚白恍若惡夢中,從想活著到想死去,也隻是一息間。

她失去意識。

以為自己死了。

直至肉身顛簸,似乎將她縹緲快散的魂魄聚回。殷尚白擡起沉重的眼皮,暗光入眸,她望見一節緊握腕骨的手。

沉黑的衣袍往上,一人靠於車壁間閉目養神。

他側著麵,叫殷尚白並不能望清,她以為幽州城隻是一場夢,可四肢間麻木的痛叫她回神。

殷尚白張唇,卻嘶吼不出一句,隻能發出可憐又短促的“啊”聲。

車壁間的郎君驚醒,同那雙痛苦眸色相視,便鬆開她的腕骨。

“你醒了。”

他輕換下覆在殷素四肢間的藥巾,緩聲言:“彆怕,我帶著你離開,不會叫人追上來。”

透入車內的冷光憧憧,殷素艱難撐著眼皮,終於望清那張臉。

極沉的黑,映照極豔的白,素色之下似乎透著蒼累,像是幾夜未成合目,髮絲幾縷垂落,襯得郎君些微淩亂。

可儘管狼狽,那依舊是一張叫人不忍移開的容顏。

似落於雨夜裡的一塊隱有裂紋的玉,整個人攏著一層冷霧,連語氣也如此。

殷素眼睫重若懸鐵,她挨不住疼,被逼得閉目,神思被刮骨的疼扯斷得要昏迷時,她終於憶起一人。

沈卻。

他是沈遇之。

殷尚白冇有理由地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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