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34章 想君馬(三)【VIP】
-
想君馬(三)【】
殷素於夢中一遍遍醒來,
在混沌中一層一層下墜。
似躺在泥濘滿雨的深林,睜目便是懸針急落,閉目再睜開,
又變作四方昏暗的車壁。
而此刻,她迷迷糊糊睜眸,
闖入視線的乃是透著微光榻頂,她便猶覺仍在夢中。
喉間是發緊得乾,
殷素忍不住動指,
卻發覺手腕早不似從前般無力。她驚愕間坐起,倏爾意識到,她已經從無休止幾乎要回顧完她一生的噩夢中醒來。
“二孃?”翠柳支著半個腦袋的手一酸,猛得將自己驚醒,
迷迷糊糊望見正起身的殷素,
不由喜上眉梢,
“二孃終於醒了。”
“渴了麼?”她遞上溫水,見殷素囫圇飲儘,
忙又道:“二孃這一燒,昏了兩日,隻將孫針工急得團團轉。如今也餓了罷,
婢去喚人給二孃煮一碗熱羹墊墊。”
雲裁便言:“我去罷。”
殷素再度飲儘一碗水,才緩覺喉潤,腦中翻湧的舊事被壓下,她憶起落水。
“沈卻呢?”
“郎君高燒還未退呢,未曾離過榻,
至少人尚有意識,
但瞧著也是萬分難受模樣。”
“阿郎還未歸,夫人也將出了宅,
如今滿院的人都守著二孃同郎君呢。”
殷素斂目聽著,捏著被衾緩了半息,便作勢要下榻。
“二孃莫動,婢去將素輿推來,就擱在外頭。”
“不用。”她腳尖觸地,“我自己走著去。”
久臥床榻,隻覺雙膝發軟,如今邁上一步,倒比從前艱難一些。殷素咬牙忍著,勢要與這具身軀磨合。
從榻屋踱步至素輿前,她雖慢如淅瀝而落的春雨,可緩緩見穩。連一旁掌扶的翠柳,眉間也散去了一些愁。
殷素坐入素輿內,由著翠柳推她穿遊廊入屋。
外閣守著奴仆,內裡隻餘孫若絮一人。
孫若絮正把著脈,聽見響動回頭一驚,收了腕枕便忙過來壓著聲問:“二孃何時醒的?”她擡手,觸及殷素額間已是尋常溫度,不由安心,“好在高燒已退。”
“沈卻如何?”
“將睡下,尚不大清醒,高熱低了一些,但還未退。”她擺好針身答話,卻又轉過眼問:“前些日,二孃和沈郎君拌嘴了還是如何,怎的兩人雙雙落水染了寒症?見問婢仆問不出個所以然,王夫人急得要去請觀中道士做法事呢。”
殷素不吱聲。
一路愧意在此一句落時更甚。
“翠柳,推我近些,我瞧瞧他。”
將靠近榻沿,濃重藥味便襲來。
沈卻額上還擱著浸過水的方巾,憔悴麵間泛著淺紅,搖晃燭影憧憧,將那分明輪廓勾勒出纏綿病氣,折騰得隻如失了光澤的玉石。
殷素攥著袖擺低目,心裡難過。
孫若絮忙著換藥方子,早提著針包離開,翠柳守在旁,便彎身欲換下郎君額間的冷巾。
“我來罷。”殷素低低出聲,接過那方觸手溫熱的方巾,將其浸入瓷盂。
水聲滴答,她慢慢擰乾展平,擱至沈卻額上。蜷曲的小指不經意觸及郎君麵龐,燙得駭人。
方巾下一顆圓潤水珠順著額角緩慢滑落,將要入鬢髮,殷素伸指擦過。
女娘指尖帶著彆樣的冷度,榻上郎君模糊意識被牽動,那雙鴉羽似的眼睫抖了抖,緩緩睜開。
“……又夢到你了。”
沈卻沉昏的瞳仁仍舊不甚清明,連音色都帶著濃重的啞。
“又”字叫殷素一怔,也叫立在後頭的翠柳不由抿嘴一笑。
她心領神會似地低道:“
郎君隻怕有話要同二孃言,我便先去瞧瞧雲裁那粥熬得如何。”話畢,她掀起厚簾一轉眼便冇了影。
殷素拿開手,正欲擱置膝上,卻倏爾被沈卻握住,滾燙的溫度貼膚,似一團滅不掉的火。
她鬼使神差地問:“你都夢見什麼?”隨即憶起些舊事,殷素一笑,道:“是不是惱我欺負你。”
“……夢見開封府的日子,你聒噪又蠻橫,叫我頭疼。”榻上人未鬆開手,將那溫涼的肌膚侵占得如自身般滾燙,卻也不敢移動分毫,即使是夢。
“……也夢見收殷將軍的信,夢見去幽州的河水裡尋你,夢見……你滿身是血,夢見我帶著你南下……”
他吐字極慢,提不起太多精力,以至於殷素隻聽清前一句,後話斷斷續續,微不可聞。
沈卻眼眸半闔著,將要閉上。
連著慢散去,那隻手垂落榻前,一動不動。
殷素一歎,
許是那場怪夢,將十三載縮得太短,沈卻二字穿梭其間,變得清晰可數。
隻是如今,殷素分不出心神去窺探,她連恨李予,都用儘了全部心力。
李予。
李衍世。
空寂榻屋中,兀地響起一聲笑。
隨後的。”
簾外響起碎步,翠柳與雲裁端了肉粥與酥餅。
“二孃先墊墊。”
莫擾了他清淨。”
軸輪聲細細微微,殷素腦中尚混著萬般事,須得理出條路來。
咬盞的唇一頓,她忽而擡眉問:“前些日,楊繼可有來尋我?”
翠柳搖搖頭,“未曾。”
殷素吞下粥,“我得去見見他。”
她望向翠柳,“同我一道罷,七娘為我與沈卻勞累數日,不必知會她,不然七娘準是要鬨的。”
“二孃方纔退下高熱,身子還未好利索,如今出去稍不留意,便易著了邪風。”
雲裁也跟著勸,“不若喚人將楊郎君請至宅中,如此兩全。”
“我得去見他。”她仍如今道。
“我這病來得猛,散得也快,心裡自有分寸。”
三月春寒料峭,道旁的柳枝已分出新綠,殷素攥緊氅衣,不叫半分風漏入。
一路至楊繼借舍,她便轉過頭,溫溫和和對著翠柳言:“回去罷,晚些時候楊繼會送我回宅。”
翠柳一愣,捏緊袖擺,半晌也隻得應下話。
輕風抹去她的背影,與之一道的還有楊繼擡手合上的門。
他轉過麵,“虞候。”
殷素未計較稱謂,極快落下話:“李予,還活著。”
楊繼麵露空茫。
話從腦門砸下,他忽而不敢去聽。
李予如若死了,那些無妄猜想,刻心過往便可隨黃土一道掩埋。至少他還能對得起兄長,對得起節帥,亦還能放得過自己。
他若還活著……
“他是李衍世,李存季同父異母的阿弟。如今在洛陽為帝,從將他撿回來到如今幽州城破,再到他做了皇帝,纔不過四載。”
“無兵無馬,不是將軍,且有十三義兄義弟豺狼似的圍著,他踩著我幽州屍骨,登上帝位,才真是厲害。”
“涿州,我一直不願相信涿州是他的手筆,我告訴阿耶他同我們一樣恨晉兵入骨。可他,纔是晉王送來的豺狼!”
殷素扶緊輿木喘息,此一番痛訴是恨自己還是恨李予,她也被情緒裹挾得分不清。
日日念著的親人,變作佈滿獠牙的惡鬼,生吞活剝了整個幽州。
流不儘的血蜿蜒,可這柄長刀,乃是她親手打磨。
“可笑,當真可笑……”
楊繼忽而猛得跪下,額與地觸,發出怦然撞聲,他音顫含著痛意,“虞候如此……我便再活不下去了。”
“阿兄……阿兄曾朝我言及,涿州失守與李予脫不了乾係,這道證據直白又淺顯,攤在了明麵,我卻一直不信……在幽州我有機會問出口,哪怕一句,我也有機會殺了他,哪怕是一點力,可是我…
…”
直白又淺顯的證據。
殷素攥緊指節。
是啊。
涿州兵馬誰人可調動,信使來臨時,誰人不見了蹤影,一切都明晃晃地指向他,不加半分掩飾。
是侮辱麼?還是嘲弄?
“他都能心安理得活下去,我們便要變得不人不鬼,憑什麼?”殷素牙關碾磨,盯住他,一字一句恨問,“憑什麼活不下去?”
“楊繼,我一定要北上。”
是殮屍收骨,還是手刃血仇,此問似乎已經毫無意義。
楊繼怔怔仰目,緩又落在殷素腿間。
他該勸的,不論如何他也該勸殷素定一定心,無周全之策,便是死路一條。
可滾燙的話擠入喉間,他怎麼也發不出聲。
“我不會一直坐著。”殷素從他低目間明白一切,她掌著輿扶倏爾起身,“楊繼,我要一柄刀。”
“一柄可練的長刀。”
屋舍內分明無風,可孤立的燭火卻傾倒不止,驟然湮滅。隻在那一瞬,殷素落腳而行的那一瞬,楊繼忽而定了心。
他太自私,跛了條腿,便覺她也難立。
“虞候。”楊繼再次重重而拜,“末將願同往,手刃仇敵。”
“起來。”殷素拉住他,“不要跪我,朝誰都不能跪。”
那雙眼褪去恨與悔,轉變作平靜,生死出口輕鬆,連過往與處境也變得乏陳可善。
“上無天子,下無母尊,我們無人可跪,誰也不必跪。”
“推我去見楊知微。”殷素坐回輿內,微微出神,“如今,該換我周旋相求了。”
楊知微並不蠢笨,她捏著李予為帝的訊息,便料定她還會親自登上門相尋。
那時殷素並不覺得自己會主動尋她相見,所以如今她隻能回到布肆,做個守株待兔之人。
掌櫃娘子已認得她麵容,輕車熟路邀殷素入了那間單閣。
仍舊是低燭明鏡,木施坐塌。
殷素視線一路轉落,頓在記憶中那麵可動的牆。
她起身緩緩踱步,擡指與壁間摩挲輕按,忽地裂縫平開,細微聲響,冗長漆黑的密道一點點顯現眸中。
此道幾尺?又通往何處?
殷素半分不曉,況她有腿疾,楊繼亦無法入內,便隻能滅了親探心思。
她轉朝外高呼掌櫃,須臾便聽遠聲漸近,閣外灰白門帳間,印入黑影。
“女娘有何吩咐?”
“進來罷。”
掌櫃娘子身形頓住,猶豫一息方纔推門入。還未回過神,迎麵便落下一句,“我要見你家主人。”
她忙道:“主人乃尊貴身,非妾想見便能見,她來時常無定日,妾也找尋不到……”
殷素不願同她周旋,若說她見不到楊知微,她是萬萬不會信的。
無非是,楊知微給的下馬威。
“無妨,我腿腳不便,入不得此暗道,隻肖掌櫃娘子替我去喚一聲。”殷素半轉身,指向那麵未合上的牆,笑著開口。
隻瞧身前人麵色難看,連那道漆黑的甬道都不敢直視。
“撲通”一聲,頭觸地聲響,那人忽跪伏在地,淒聲哀道:“求娘子饒命!”
殷素眉目無狀,隻問:“你跪我做什麼?”
“求娘子饒命,此道我未曾望見,入不得,求娘子靜候,放妾一條生路。”掌櫃娘子顫身抖指,止不住地觸地,像是那昏暗甬道的另一頭,藏著吃人的夜叉精。
殷素無聲望著。
忽而發覺此不僅為下馬威,還有一另麵——叫她望清是與何人謀皮,且要她不得不,心甘情願地邁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