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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38章 西風起(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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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起(一)【】

一連在宅中休整至第五日,

殷素方丟下橫刀去往布肆。

這些時日,舞刀而立的沈二孃引得不少奴仆駐足,樹下女娘身形雖慢,

卻有模有樣,於是眾人愈發堅信沈二孃憑雜耍謀生的過往。

歎服之餘,

難免多了些憐惜。

雲裁抱著雪姑發愣,朝著煮湯藥的翠柳問:“你說,

當初郎君究竟是如何與二孃遇上的?”

翠柳放下小扇,

搖搖頭,“我又從何處知曉呢?總歸遇上,便是緣分。”

正說著,身後響起細碎腳步,

孫若絮捧著草藥包行來。

她擡頭,

隻瞧樹下無人影,

轉複踱步入閣,掃視一圈,

也未見殷素。

“二孃去了何處?”孫若絮從閣窗裡探出腦袋問。

“同郎君出宅了。”翠柳笑著回。

孫若絮聞罷,“嘖”聲揶揄,“不過少了兩日未曾作陪,

我便成了雪姑。”

她一麵酸語,一麵去捏翠柳懷裡圓滾滾的貍奴。

“雪姑你瞧,你家主子有多久未抱過你呀。”

翠柳聞罷難忍笑意,隻接話,“孫娘子此語,

得當著二孃與郎君的麵提。”

兩人心知肚明,

倒雙雙按下不表,隻一齊侍弄去煎藥來,

獨留雲裁撫著雪姑,若有所思。

忽而懷中貍奴翻過腦袋,伸著爪子起身,須臾便“喵嗚”一聲,朝前跑去。

雲裁順著擡眉,院門外,郎君同二孃已回。

沈卻還思忖著布肆所見過所文書。

回程一路,他按著指節,幾度欲言又止。

殷素雙腳已能穩撐多時,或許再過不了幾月,便可徹底離素輿與拐木。

一月久麼?

一點也不,幾若如萬裡長風,穿境須臾而已。

過所文書似一道劈河而現的深穀,他難以忽視,唯有凝望。

於是山穀湧風驟起,推著他快步朝前。

沈卻握緊輿扶,步調忽而一轉,極快推殷素入屋,連擱在樹下的橫刀都未拾。

“誒?”殷素扭頭,眼巴巴望著樹下,“進閣作甚?我的刀還未拿呢。”

“宅中放著,哪裡會丟?”

“雪姑愛玩鬨劍柄上的穗子,嬸母繡工甚好,若不甚被它糟蹋了去,多可惜?”

沈卻擡指合門,“雲裁翠柳會看好它的。”

話已至此,殷素哪裡還有駁言。她捏著袖中薄紙,正欲折上一折,沈卻低沉聲音便落下。

“二孃打算,何時離開沈宅?”

殷素一頓,堪堪擡眼,便撞入一雙似鬱非鬱眸。

她忍不住揶揄,“是要攆我走麼?”

“我倒不知,何處得罪了沈郎君?”

拿到那一紙文書,她似乎也變得輕鬆,竟也有了閒心與他逗趣。

可沈卻半分難揚笑意。

“我問過孫娘子,她言不出兩月,二孃傷可痊癒。”

甚至未到一年。

“兩月麼?”殷素依舊彎著眸,她倚回素輿內,慢悠悠啟唇,“那便再留下兩月。”

沈卻呼吸一窒,袖下指攥得更緊了些。他欲邁步,又生生挨住。

懊恨似蟲啃噬,他卻張不了半點口。

……合該言四月。

掌心那張文紙已被無意折過多痕,殷素渾然不覺,隻擡目望他,望清他麵容間上湧又下墜的一切情緒,清晰到未出口之語,她忽而怔愣瞭然。

非如過往般性似白玉燒猶冷,反為著她一個命難擦清的孤女,他竟動容。

殷素褪去笑。

“沈卻,你冇有承誰人的責任與托付。”

又是翻來覆去的此一句。

連她自己都有些厭倦,又何談沈卻。

可擱在此當口,她竟也不知,如何相勸。

門扉隔光,窗欞亦作掩,無聲掀起驚濤,悶悶拖著靜立的郎君朝下,沈卻終於在窒息到快要不能喘息時,望清了那顆心。

他擡起目與她相視,眼裡一切都傾倒而出,濃烈不止於此內,也自唇齒間溢位,“殷素,我想——”

“沈卻!”她止住他的話。

快而決絕。

“你知道,我聽不得此言。”

殷素靜靜對望。儘管心緒深處,仍被那雙眼眸裡泄處的情愫所驚。

昏淡視線裡郎君身影微晃,眼睫密覆一切,或許他諸般勇氣因此一句,碎不成形。

殷素不曉他以何種心緒應下一“好”字,又如何故作鎮定地轉離屋中。

直至沉靜天光敞飛入至衣衫間,殷素方纔緩心回神。

垂目張開手,那張過所文書,已變作一疊。

涼風驟襲。

忽有一人入內,,宅外有人求見。”

殷素按著指節,心不在焉穿過遊廊,卻見檻外奴仆出聲,“沈二孃,

“何處?”

“自有馬車親接,

她一頓,拉回握不住的神思望向府門外,那是一輛她曾見的安車,掛著宮穗與玉牌。

身後孫若絮顯然也認出了,此乃楊知微所乘之車。

殷素收回眼,隻道:“還請稍候,待我去取一物。”

“二孃要取何物?我替你尋來。”

在此仆役跟前,仍要裝作難離素輿,她便點頭,“是那根金釵。”

孫若絮瞭然,很快離去。

偏過遊廊,撞上麵無神情的沈卻。

他瞧清那根金簪,複又略過影壁缺影而望,那熟悉披衫色正闖入眸。

“又要出宅麼?”

孫若絮回了句“是”,恐殷素久待,匆忙便離。

沈卻停駐原處,不過須臾,缺影之色已無。

安車內殷素同孫若絮坐定,方纔細細打量內裡。

車廂舒適,坐塌金貴,連帷幔亦見其不菲。

將被擡推之際,殷素朝下瞥目,才發覺此車雙轅,且轍輪用蒲草包覆,如今馬速雖快,卻不覺顛簸。

二十多載跨馬而行,何況坐過此等。

孫若絮亦悄聲語:“如今世道,馬匹稀缺常用征途,坐貫牛車陡見此,倒覺萬般不自在。”

殷素笑回:“楊吳富庶天下,當真非虛言。”

孫若絮點頭,深以為然。

不出半刻,帷幔外便有仆役出聲,“沈娘子,主人相邀之地已至。”

“徐仆射,又相見了。”殷素撩簾,倒是淡定。

徐文宣微微瞥目,“沈娘子今日,怎未簪那根金釵?”

“徐仆射既已識得,我又何需再簪?”

“不過,此物我倒揣在懷中。”殷素微微一笑,擡指將其靜至案間。

徐文宣視線緩移。

火燭滿屋,任它如何晃動皆能瞧清那隻金釵——正是三載前,他親手選了珠頭贈於楊見隱。

徐文宣忽然一笑。

頓覺來此,已無任何意義。

楊知微既心知肚明,又未盲目偏信,那便什麼也不必說了。

“此簪我便收下了,想來沈娘子也不缺此物。”徐文宣緩擡臂斟上一盞茶,移遞給對案女娘,“多有叨擾,請娘子來隻為拿回此物,便請回罷。”

“莫急著送客啊。”殷素望著他出聲。

分明入屋前,她尚見徐文宣是作長談之意,為何忽而變了主意?

殷素思緒陡轉,決定先探探他的口風,“不想聽聽她的事嗎?”

“你想說什麼?”

她並未如願而答,反掌著茶盞顧左言他,“楊知微的心思落在哪處你豈會不知?不過我倒驚愕於徐仆射與她的關係。”

“楊吳百姓知曉麼?”

她顫握起茶盞,觸唇微飲,唇角彎起的笑倒影杯麪,那雙微縈淺霧的眼,半分不錯地朝他直視。

“徐雷,又曉得麼?”她問。

徐文宣盯住她。

聽奴仆稟,此女乃幽州虞候。

浸入黃沙多載的女娘如今淪落至此,眼中竟仍帶銳利。

“殷素。”

“如今你之處境並不見好,此為楊吳地界。”徐文宣聲沉,吐字告誡,“你莫忘了。”

“徐仆射言重,倒是我的罪過。”殷素眉開眼舒,仍裝著手腕不支,顫顫輕落杯盞,“我並無他意,無非楊知微尋我相求,便有些惶然不安罷了。”

她故意說著模棱兩可的話,試探徐文宣的立場。

但殷素尚有太多事不知,譬如二人之前情誼深幾許,誰人又更重一籌。

於是此一番話落在徐文宣眼中,便是楊知微並不信她,而她也並不信楊知微。

他忽覺有趣。

徐文宣微微後仰,平直嘴角彎起一抹弧度,“殷娘子想作甚?”

因前話,殷素大致能猜得楊知微當日所言並無不假,她確與徐文宣有染,且這位楊吳的仆射似乎揹著徐雷,情陷不輕。

可若是如此,他又為何要阻楊知微?

隻是因為她生了令人駭然的心思?還是義父之情不敢割捨?

殷素琢磨不透,亦在思忖該不該與之相謀。

誠然,如今時節,她並不希望楊知微順利稱帝,且不說其一路桎梏,隻怕到時她還未能脫身便被其永困楊吳,為其賣命。

所以,若楊知微能與徐文宣一直相製掣,直至她順利脫身楊吳,便是最好的打算。

案中茶盞已然溫涼,她再次相碰,“讖語之事,乃我在為她分憂。”

“不過。”殷素擡眸,坦然對言:“徐仆射也不願她在此節骨眼間,於上元、稱帝罷。”

“我亦如此。”

擯棄一切旁敲側擊遮遮掩掩,她直白而拋,直白而問,卻叫徐文宣默然一瞬。

良久,他方開口:“你恨她?”

儘管不疾不徐,麵色如常,可殷素仍望清那眼中分明無半分諷意,而是懸藏著他自猶不知的警告。

殷素怔頓。

半晌,她方慢慢了悟此話動機時,不由心底扯笑。

最難消受美人恩,徐文宣若一雙眼都落在楊知微身,與她而言,便好辦太多。

案上茶霧濃濃,殷素藉此斂目,隨即佯裝神色訝然,“何來此話?我無天大本事,無非是乾不得此賠命耗心的差事。與徐仆射相謀,也隻是為惜命,上元局勢連我此外道人也知並非似水上平靜,便更不願觸此渾水。”

“你若也無事相求,怎會不拒?”徐文宣冷哼一聲,“殷素,莫將自己摘得太乾淨。”

“李予又知曉你,還活著麼?”

“蟄伏幽州四載,斬首斷尾,又輕巧承兄位上,你之名與他而言,隻怕亦如驚石落水罷?”

殷素麵色微掛不住,一瞬地擡目。

楊知微究竟都說過些什麼?

莫非將她一字不落地道乾淨了?

不,不會,楊知微野心大著,認定要拉著她下水,怎會叫徐文宣知曉她與唐國的關係。

可如今徐文宣已查得她的過往,若繼續留在上元同楊知微一道廝混,隻怕能被當做利益交換至洛陽,那時方真為砧板魚肉。

殷素按著指節開口:“不論如何,我之誠心已奉至此。徐仆射若無意,今日隻當未見,那根金釵,我會如實告知她。”

檀木案上爐煙渺渺,一點點彌覆徐文宣的瞳仁,鴉黑半覆其上,無聲與漠然皆藏入內。

殷素心沉。

他半分不懼楊知微。

而她賭錯了事,也試探錯了人。

“七娘。”殷素忽而聲高,喚一門相隔的女娘。

門外顯出幾道相纏的灰影,對坐者慢飲一盞茶,聽門外喊叫聲愈發急匆之時,方堪堪動唇,“放她進來。”

孫若絮踉蹌著步子入內,忙朝左望去,“二孃,怎麼了?”

“徐仆射無意,咱們回罷。”

眼前之景轉移,被那闊亮滿陽的大道所覆。

可殷素心內絲毫未隨此光亮,反愈沉愈底。

上元之地,她留不得了。

得快些離開,甚至快至今夜便得啟程。

隻是沈卻……

殷素斂目。

若知徐文宣如此縝密難纏,她便不玩笑地,應下兩月之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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