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39章 西風起(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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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起(二)【】
“殷娘子留步。”
風過袖衫而直入,
湧入敞開門扉內,可殷素身後,忽落下不輕不重的一句話。
“某還未作答,
殷娘子急什麼?”
殷素急促跳動的心一緩,頓然回頭。
玄袍於燭台下已不見幽黑,
跨過高檻,反便愈發灰白。
徐文宣踱步至她身前,
遞出那根金釵。
“殷娘子收好。”
“她若再尋你,
便來此地遞釵。”徐文宣淡望著她,“我要知道所有事。”
殷素伸掌,複又握緊。
她一笑,心中懸石終於落碎,
“定叫徐仆射如意。”
坊道旁的安車早擱置好踏凳,
殷素與孫若絮再次入內。
案上熏香換了味道,
連果餅也呈上。
孫若絮嘖嘖稱奇,壓低聲問:“二孃與他相談甚歡?”
白澤瓷盤中的酪櫻桃被指腹捏起,
殷素細細觀摩,楊吳臨水,且濕潤多雨,
並不產櫻桃,另則其多為春季皇室貢品,多在洛陽長安,如今將三月竟已端上。
“談不上和洽,無非各自捏著七寸。”
她如今鬥不過兩者間的任何一個,
一個捏著錢與權,
一個反掌另一人。
殷素既不願與楊知微同路,也不願徐文宣勝過她一頭,
於是隻能躬身藏意,緊握他們似是而非的軟肋,於此間努力尋找詭異的平穩。
安車內窗幔輕晃,藉著細縫而望,可見太多攢動人影,再眺望對麵,便是楊繼所居旅舍。
殷素按住簾,忽而朝外揚聲,“此處停下便罷,多謝。”
同徐文宣一番試探,叫她真切開始不安,她須得細細打算,至少做足可隨時動身的機會。
“七娘,往後你有何打算?”
孫若絮一怔,須臾便問:“二孃要走?”
“是,說不準哪一日我便離開了,先北上替亡父亡母殮骨,再設法入洛陽。”
洛陽。
孫若絮抿唇。
“二孃腳傷尚未痊癒,若不嫌我笨拙,我願一道跟著照拂,總歸已無歸家處,倒不如四處遊蕩。”
殷素驟然回目,她心中動容,卻也正色與之道清利害。
“七娘可想好了?叔父所言無錯,楊吳富庶兵強且與吳越國立約,多載相安無事,北又有淮水天然隔唐國,至少幾載太平日不虛。可若隨我一道北上幽州,當今亂世,此一路不會安寧,鹽屍、兵亂、劫掠,手中隻有一柄橫刀相護。”
過往人聲冗雜,喧囂肆意,平安在此無足輕重。
孫若絮迎著豔陽笑回:“二孃,我從蜀中一路所見頗多,與流民抱團取暖,與劫匪爭糧奪水,早已深諳其道。醫者雖不會武,但尚能自保,你且放寬心,我一定,努力不成為負累。”
“況我曾說,要將二孃徹底醫好,如今你未徹底離輿,不論如何,可不能拋下我。”
隔著薄紗,陽色似乎照透一切。
孫七娘什麼都不知曉,不知曉李予,不知曉她與楊徐二人的相纏,甚至不知曉如何離境,又緣何入洛陽。
殷素覆拳,深深凝望孫若絮,“七娘,你若真定下心,我與楊繼不論如何,都會護你一路無虞。”
“好啊,便隻等你此一句呢。”
隔著浮光而下的碎影,兩人相視一笑,繼而入旅舍尋楊繼。
見著人,殷素便了當落下話,“咱們該先準備著北上的物什,過所文書其上書記身份乃為行商,如今馬匹難買,價白金,便用牛車裝上些草藥,若是沿路相攔問及,便道是草藥商。”
“現下?”楊繼正掩門,聞之目瞪口呆,“二孃打算何時啟程?”
“兩月內,哪一日動身,我亦尚不能斷定。”殷素取下帷幔,“可須得做足隨時離吳的準備。”
兩月可掀起太多風浪,上元讖語愈演愈烈,道不準哪一日吳王便稱帝。
還有李予。
楊繼心緒緩沉,“二孃放心,此事我會辦妥。”
他踱步去瓷壺裡斟水,將擡臂似乎想到什麼,忽而扭頭問:“二孃同沈宅人提過麼?”
殷素聞此一默。
水落瓷盞聲泠泠,在此靜屋之中越發難忽視,倏爾由脆緩沉,變作沈宅的那道寂寂身影所落下的一個“好”字。
孫若絮也忍不住打量過來。
“莫非二孃要作瞞?那沈郎君——”
“他知曉。”
殷素猝然開口,“他知我要離,無非、不曉是何日。”
許是知曉孫若絮脾性,而自己也藏心拒絕,她便萬分害怕提及沈卻的一切,情愫也好,心境也罷。
殷素害怕那道細橋塌落,轉瞬落水沉淪。
孫若絮聞罷,咋舌搖首,
這豈非兩月都得掰著指頭度日,難怪此少言,連至東閣也鮮少久呆一整日。
不過……
人不清,但觀望旁人向來是一雙利眼。
孫若絮湊過來,“我倒覺得依著沈郎君的性子,隻怕會跟著二孃一道上路。”
沈,她尚還記得分明呢。
此話似一陣疾風,猛得吹掀殷素作掩的茅草城牆。
她忍不住合攏指,又鬆力。
“他不會跟上。”
“我不會讓他知曉。”
殷素朝她望去,眼中古井無波,“七娘,你也是。”
得了句敲點,孫若絮泄氣,隻擺手歎道:“二孃放寬心,我如何會叫他知曉,那夜我嚇得不輕,如今都還記得,隻怕他將我視為眼中釘刺,欲處置後快呢。”
殷素驀地笑了,“渾說些什麼。”
旅舍窗影間透過的暖陽緩緩斜移,變作細長浮霧的光束時,殷素同孫若絮已然回到沈宅。
過影壁而穿遊廊,闊院裡沈卻身影伏在一片雜亂書籍間。
小伍同盧風正幫著曬書,一本本攤開擺正彎腰挑揀,雪姑坐在一道垂目觀望。
盧風向來所言不過腦,疑惑什麼,便問張唇動目,他摟住一疊書便道:“既來了吳國,郎君向來將東閣當作常閣,除了堂食與睡覺,何時廢過大半時日在做些閒事,今日怎的忽而想起曬書了?”
小伍接過話,“你不知麼,二孃帶著孫娘子出宅了,郎君自然得了閒。”
盧風“哈”了一聲,笑道:“好罷,原是這般。”
細風捲過潮潤書紙,也一道磨過郎君湖色月衣袍。他直起身按住書封,神色尚自若,口中卻低斥:“渾說些什麼,我守著她,是盼著她將身子養好。”
“孫娘子不是言一年必愈嘛。”盧風移開雪姑作亂的絨爪,仍一根筋地道:“依著郎君如此不離身的細心照料,奴瞧用不著這般久,沈二孃便可儘好了。”
急促堆疊似小山的書籍忽被不甚退倒,而始作俑者卻垂目懸指,頓在原地兀自發怔。
細碎豔光斑駁書卷間,又被清風須臾而帶,那篇泛黃的詩集攤望於天,其上一句正入眼眸——浮雲一彆意,流水十年間。
沈卻道不清那一瞬似飛鳥過湖點垂而落,蕩起一層又一層綿延悠長漣漪的心境,快得抓不住,像殷素那個人。
十三載,他的十三載隻如一場無人可知的窺探與笑話。
過身暖陽愈發甚豔,風忽漸急,紛飛書頁簌簌而過。
聲不止。
字亦無跡。
仿若隻為虛影,可沈卻一遍又一遍的,於腦中重複此句。
浮雲一彆意,流水十年間……
複十年麼?
風捲垂葉,樹梢間萬枝相撞打斷細聽,鳥雀驚飛落簷。
而廊下,與他相隔一道樹影與長院的殷素,將前話聽得分明。
“二孃要過去瞧瞧麼?”孫若絮不似她耳力頗佳,隻掠過樹蔭隙處瞧望見三兩模糊身影。
殷素搖頭,正欲開口,一個白絨絨的雪團便迎著風躥過來,殷素眼尖,忙伸手在此飛奔上膝時的一瞬,雙掌製抱住它。
“喵嗚。”
雪姑輕晃長尾,討好出聲。
“重了這般多,差點接不住你。”殷素無奈一笑,直身將它舉起,錯目間遠撞入那雙注視而來的眼眸。
風葉掩住諸般情緒,她什麼也望不見。
“回東閣罷。”殷素續起前話。
孫若絮應了聲,反移目下視。
素輿間的女娘撫著雪姑腦袋,眼神卻落在正落前處,連雪姑也覺察出她的分心與敷衍,搖頭晃腦地蹭殷素的手心。
如此也未拉回女娘神思。
直至入了院中,她握起橫刀似往常一樣小練,孫若絮更加覺察出一絲微妙。
橫刀出勢不再緩,變作陡破立旋。
青葉緩落之際,竟被乍至的刃口分作兩半,殷紅劍穗盪出利落圓弧,光透葉隙而落刀身,泛出青亮的芒色。
孫若絮不由偏頭問:“二孃莫非與沈卻生了什麼嫌隙?怎的今日出刀如此鋒芒儘顯?”
殷素馬步微頓,舉刀打量來,一臉莫名。
“不覺我舞得好麼?”
“一刀一勢,較之從前穩了不少。”
孫若絮愣一半息,方纔笑出聲,“罷了,你舞得甚妙,雪姑都說好呢。”
殷素微微揚唇收刀入鞘,複又踱步坐定,須臾一歎:“如今之力隻能舉橫刀,倒是懷念馬槊與檛。”
“馬檛?”孫若絮隻以為是馬鞭,便道:“二孃莫不是還念著徐仆射的那駕安車?”
殷素微微後倚,飲儘一盞茶水,“它不僅有做馬鞭,北禦契丹騎兵之際,檛為趁手好器。胡狄不善近攻,馬上掛檛可順手而擊,契丹騎兵莫能相擋。”
“那才叫,馬上肆意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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