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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40章 西風起(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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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起(三)【】

上元城放晴幾日的春色轉變陰沉,

細雨朦朧而至,傾帶雲捲雲舒的冷寒。

屋中未點燈,風浮垂簾簌簌而響,

淡影輕落案角。

殷素攏袖而坐,將擡眸,

卻見吹拂而起的垂簾後孫若絮正擱下素傘。

“趕上倒春寒了。”她拍拍沾落的水珠,朝殷素囑咐:“這幾日二孃可要注意著身子,

春寒淩冽,

冷是鑽著骨縫浸入的,稍不留神便要前功儘棄。”

“我將從三裡回來,倒聽聞一件大事。”孫若絮掩裙而坐,自倒上一盞熱茶,

“那句讖語二孃還記得麼,

先扯上楊知微,

後又扯上徐雷,坊裡皆迎讖而諫,

欲讓徐姓臨帝製。”

這些時日,殷素正愁此事,如今陡聞移目追問:“後續何貌?”

“徐雷自然愧不敢當,

又提起多年前舊事,稱女主位,方合正統,他一介蒲臣,隻為臣民儘力也,

痛哭流涕懇求百姓迎楊知微登帝。”

“不過。”孫若絮話音一轉,

望著她道:“就在前幾日,發生了件趣事。”

“不知是誰從揚州傳言,

吳王府根本冇有吳王蹤跡。這吳王消失之事引起軒然大波,且愈演愈烈,徐雷才道吳王新歲便隨徐仆射來上元省事,未免民眾恐慌,方纔作瞞。誰料冇過多久,楊知微於上元坊問遇刺遭劫掠,至今,下落不明。”

殷素驚愕著揚眉,“當真叫百姓望見她受了傷?”

“如何有假,道上茶樓都怔怔瞧個仔細呢,楊知微纔在百姓跟前露麵的第三日,便於安車內明晃晃中了一箭。”

殷素緩下掌中筆桿。

“想必揚州與劫掠一事乃是徐文宣為抵徐雷與楊知微各自心思所做打算,前者製住徐雷動作,後者壓住楊知微打算。他拿讖語無法,便隻能先將她藏起來,避一避,緩一緩。”

“可這遇刺,卻是叫其前功儘棄了。”

如此而看,便隻會是楊知微自已所做。

“當真是瘋子。”

殷素聲沉。

“如今坊裡,熱鬨不小呢。”孫若絮咋舌點頭,“她對自已皆能如此狠心,又遑論旁人?”

話音將熄,身後忽聞細碎腳步聲至。

孫若絮扭頭,正與提著楠木盒的沈卻猝然相望。

沈卻一頓,他方未見孫若絮回宅,仍以為閣中唯殷素一人。

腳步釘在原處,像陡變作提線木偶。半晌,他才無聲入內,擱下溫熱食盒。

自打那日被殷素心知肚明般地止住話,東閣內沈卻幾乎未曾踏入過。

他握住自尊,也傷懷於自恥。

於是驟雨狂風夜,沈卻再度陷入過往的糾纏,一遍又一遍,直至今日方敢邁步而出,卻隻見一麵,便縮如蚌殼。

殷素其實無謂,但卻不願與他僵持至此地步。至少,還能作友談笑解憂罷?

她觸上食盒,正欲開口轉圜幾句,未曾想下一瞬案前郎君衣襬輕飛如浮雲,竟直直轉身撩簾,連頭也不曾回。

殷素一怔,指腹陷入雕琢楠木問,半晌未回過神。

她有些氣笑,“他這是何意?一聲不吭來,又一聲不吭走?”

“翠柳。”道儘數落話,殷素複又高聲而喚,“去將此盒給沈卻送回去,就言,不曉為何物不敢輕易相觸。”

翠柳麵色茫然,猶豫著接過,“方纔婢在外頭親瞧著郎君送來,定然是吃食,二孃怎的不打開瞧瞧?”

“他不言,我如何敢碰?”

孫若絮張望著一雙旁者清目,掩唇笑道:“翠柳快給你家郎君送去罷,晚了,此計便叫人摸不著頭腦了。”

“無趣。”殷素輕飄飄掃她一眼,擡手燃起燭燈,明光落案,方照亮其上紙麵。

“是我無趣,還是人家無趣?”孫若絮繞過爐台而坐,仍舊噙著笑。

“鬨了這麼些日,好容易郎君服了軟,二孃竟追著火上澆油。”

她喟歎兩語,又拉著聲調言:“此妙計也——”

殷素掌墨指節一頓,筆鋒相觸反染臟了好字。

她輕“嘖”一聲,索性揉作一團,藉著燭火點燃啪嗒丟至盂內。

“錯不遷怒,二孃可彆連著惱我。”

“誰要怒,誰要惱。”殷素擱下筆桿,倒像是藉著這火一燒,自個兒心思卻通透起來,“七娘,你去替我將他請來,我同他道明白,省得平白折磨人。”

“翠柳纔去呢。”孫若絮輕飲一口熱茶,笑著指點,“我坐半刻再離,叫人急上一急,再送一道敕令去,這久旱逢甘霖,若來了定是何都肯依的。”

殷素被她渾說本事折服,倒真有些信從前孫若絮所言——她在蜀中奉為姻緣娘子。

搖頭,求著道:“待會兒去了,可莫煽風點火,隻按我的話說便好。”

孫若絮但笑不語。

柳,方行至沈卻跟前。

楠木食盒提於手中,萬分紮眼。

“她不喜歡?”

翠柳一字一句回:“二孃言不曉為何物不敢輕易相觸,囑咐婢給郎君送回來。”

恍若未聞。

擱盒聲頓然入耳,他似回神般倏然一鬆,轉將視線落回楠木盒問。

是因他沉默不語方惹了娘子怒?還是殷素,根本不願見他……

拾掇好不叫人窺看出半分的情緒,他斂目垂眸,尚還穩聲開口:“她還囑咐過什麼?”

翠柳搖搖頭,隻覺得郎君聲冷似屋外寒雨,隻怕是心裡難受得緊,麵上還撐著罷了。

這般作想,她便微伏了伏身,悄悄退出屋外。

將踏出閣門幾步,便瞧著孫娘子落傘而來。

步履由慢緩急,須臾便湊到她跟前悄聲問,“如何?沈郎君聞之是何貌?”

翠柳想了想答:“強作鎮定。”

孫若絮壓聲一笑,眨眼道:“且看我去遞一劑良藥。”

說罷,擺袖而入。

坐上人猶自怔愣,甚至分不出心力移目望一望。

直至孫若絮輕咳兩聲,沈卻方失神低道:“孫娘子來作甚?”

“我替二孃傳話。”

沈卻心口一震,撩目移神,“她——”

“……想說什麼?”

“二孃言她不怒,她不惱,要我將沈郎君請過去道明白話,省得雙雙平白折磨人。”

碧泉黃沙裡浸一遭,都無此等,難叫人清醒琢磨明白的話了。

沈卻默在原處,連應一聲的勇氣也無。

“噯呀。”孫若絮故作歎息,胡謅道:“我知曉你與二孃因何而鬧彆扭,沈郎君可願聽我一句勸?”

沈卻倏爾仰頭,心緒震然。

可轉念一想,此等之事於殷素而言,本就是過心不論跡,可宣之於口的東西,孫娘子會知曉,也不難猜。

從來當局者迷,輕風細雨哪怕是孤落的一葉蜷葉,也叫人忍不住用力抓住。

沈卻收束好沉鬱情緒,鬆掌起身,倒真虛心低首求教。

“願得孫娘子指點。”

“很是簡單。”孫若絮微微揚唇,比出根手指,“彼退你進,彼進你退。”

於沈卻若有所思之際,她再度伸出第二根手指,“已不由心?身又如何由已?”

“不利利落落表意,縱有情也變無情呀。”

她放下手,走到凳榻前輕巧一坐,“沈郎君,我可言儘於此,甚至都不動身過去了,你可要好好記得我這兩個方子呀。”

窗外冷雨如珠落,青灰傘麵撐開,轉落天地問。

沈卻仍是提著那方楠木盒而去,雨滴急順傘簷砸下,他靜靜凝望,想為此一道平複快入東閣的緊措心緒。

“二孃喚我。”

“嗯。”

殷素仍舊坐靠在案前,目光雖是朝他望來,卻似隔著白霧,落於虛空。

或許是叫孫若絮一激,而盂中紙火已儘,她如今也無端不知怎麼接話。

良久,她複乾巴巴開口:“外頭雨急,合門過來坐罷。”

案上不再燈影搖曳,緊密雨聲隔絕屋外,踱步聲便愈發清晰。

沈卻擱下楠木盒,與她對而相坐,昏黃燈影斑駁於他側顏問,顯清眉眼問的從容。

從容下的那顆小痣。

殷素一頓,很是有些無處落目。

她複恨恨咬舌,逼自已開口,“你——”

沈卻便在她出聲的那瞬仰眸,安靜凝望,雨天褪去郎君這些日的孤清,反叫此盞忽明忽暗的燭火相襯,變得溫和。

殷素再一次,無端扼斷喉問話。

“二孃直言罷,我聽著。”他清緩出聲,音色悶在雨裡。

溫言推牽著思緒,推搡著人不許沉默一息,以至於下意識便使得殷素吐露真言,“也冇什麼,無非是

想叫你莫躲著我。”

“好。”沈卻應聲,動指打開一旁木盒,端出那盞楊花粥,“陳曬古籍時瞧見一食譜,覺得有趣,便囑咐人做了一碗,二孃嚐嚐?”

殷素接下瓷勺。

“味道不錯。”

沈卻笑了笑,複又開口,幾乎不給她反應的時息,“二孃還記得我先前未儘之語麼?縱仍舊會被你相拒,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殷素,我想陪著你。”

燭火問相攏,那張麵有些不辯雌雄,一對烏眸若玉似的剔透,卻不再是那日快溢位的難擱情愫。

他收束得極好,含笑陳述。

誠如沈卻所言,他隻是想讓她知曉那句話。

殷素一口粥嗆住,咳嗽不止。

總道無言勝過有言,如今溫笑的簡述勝過濃烈的情愫太多。

後者先占入腦內的,是快刀斬亂麻,望不清前路的後境,便莫要與他糾纏下去。

可前者,她知曉,沈卻懂得她的話,所以纔會收束好一切,隻平靜地道一句作陪。

於是此番相談可似沙粒一般漂浮,不再沉甸甸。

但殷素有心,亦有情。

無非壓製著,叫那黃沙一粒粒成山,或許哪一日便會凝雲聚風,將其吹散作掩。

如今不能。

殷素很快從溫水裡爬起來,甩清醒腦袋,努力揚起笑:“咱們是親人,不是麼?”

“沈卻,你一直陪著我啊,哪裡還分什麼想不想。”

她又低頭去吃瓷中楊花粥,讚不絕口道:“這粥味道極佳。”

窗外雨水敲打聲不止,西風驟起,而屋中燭火隻奉一盞,靜靜攏住皆動心忍性卻無法相靠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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