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類型 > 紅衣半狼藉 > 第56章 響叢玉(一)【VIP】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紅衣半狼藉 第56章 響叢玉(一)【VIP】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響叢玉(一)【】

“利州退兵了。”

戈柳入帳稟報時,

殷素正接過武信軍節度使所轄合、遂、昌、渝、瀘五州遞來的降表。

“蜀中大半已成不攻自破之勢,分崩若此,足見王衍民心儘失。”董朝撫著案開口。

自隨軍入蜀,

他倒安分許多,每日若非枯坐帳中,

便是四處遊蕩,隻拿著一雙眼杵著,

與那方清幾無二致。

鐘權冷哼著暗想,

卻見手中空盞已有個無事人替他滿上,他便扭頭問:“利州節度使逃了?”

“逃回了成都。”

殷素聞罷略微仰目,擱下降表,道:“整軍過利州,

直取成都府。”

是夜,

三泉城外萬軍疾走,

一路南下。然行至綿穀城下,驟遭伏擊。

萬兵未抱著戰意,

隻以為皆降,臨城之際不免鬆懈。可綿穀城分明無兵,而唐軍臨城下時忽聞千弩齊發,

破空之聲尖嘯而至,中兵慌忙舉刀相抵,回頭已有數百人中箭而倒。

殷素驟地擡目,城牆之上無銀光甲片,分明皆著素衫褐衣。

箭矢聲嗖嗖,

鐘權勃然而怒,

他最恨此類誘敵深入的埋伏,當即舉刀厲喝,

帶著一都兵馬衝上前:“隨我殺過去!”

時待兵馬過河,橋麵卻齊齊承受不住般斷了繩,百人墜入河內,鐘權緊懸勒馬方纔躲過一劫。

“利州狡猾!故意做了手腳引咱們入城。”

與之同時,殷素仍在百裡外,她身間箭雨尤密,戈柳語山一左一右相護竟也漸吃力,那城上敵兵分明打著擒賊先擒王的法子!

“主帥要不避一避!”

“駕橋殺過去,此城無兵,悉數為百姓。”殷素一麵舉刀砍箭,一麵盯著那道赤紅影。

他正握弩。

攻城弩車與轒轀車皆隨大軍一路跟於後,為過橋隻得拆板而架,士兵速度極快,不過幾息已再度越河,衝城門而撞。

殷素駕馬長驅,揚鞭速猛,不卻曾想綿穀城仍有後手,滾著火油的鐵繩頑石忽隨高牆朝下砸落,而她勒馬間,不經意被飛濺火油所落身,正灼穿了無甲冑覆之的紅護臂。

就在這頓手垂目的一息間,城頭弩弦驚響。

身後傳來聲急呼,陡有利箭穿風破氣而來,直貫心口。殷素似有所感,沉眸打馬,輪臂猛得劈擋,卻仍錯了一息未避開。

“嗤啦。”箭鏃擦過右臂,撕開一道血口。

些微疼意擰起殷素眉宇,她繃緊頜直望,城牆之上那間紅衫不動,正與她相視。

這是座出乎她意料的城池,無兵卻有如此多孤注一擲的守城花招,誠然她若與之耗下去,不出半個時辰,綿穀城寡不敵眾,必破。

“轟隆!”伴著木裂巨響,那道混著沉古灰暗的城門被撞開,萬兵湧入,殺聲連連。

語山終於隨後趕上,移目望見殷素臂間傷,雖不深,卻見了血,她隨即聲高:“捉住城上那著紅衣者,重賞!”

沉厚雲層似吞下整個連綿山穀,已不見天光,城外火油燃起枯枝敗葉與倒地屍身,成了另一種天火。

綿穀城已為囊中之物。

殷素割了塊碎布包緊傷口,在楊吳過慣了細風細雨滋養的日子,如今陡然負了傷,竟還覺得有些痛意。

她動了動臂膀,隨即擡眸,那紅衫郎被架著下城,及近,殷素方望清那張麵——被踢膝而跪,複又遭刀柄強行擡起下頜,露出一雙不屈的眼。

殷素一頓,微微有些駭然。

竟是位女子。

“我不屠城。”

殷素盯著她,“若降,絕不侵擾。”

那女人掙脫揚頜劍柄,冷笑一聲,“我綿穀城縱舉城皆亡,也絕不降唐兵。”

鐘權炮仗似的氣性被點燃,倏爾抽刀朝前,“費什麼話,砍了這硬骨頭!折了咱們好些兵,該死!”

董朝仍管不住那張嘴,瞥著眼嘀咕:“我說什麼,蜀中風水不佳,朝裡朝外皆是女人攪合在一處,乃是要亡之命。”

語山擡腳向著他後膝窩狠狠踢去,隻聽撲通一聲,男兒膝下黃金哢噠碎了一地,當著一眾將軍敵兵臉麵也被碾了再碾。

殷素掃他一眼,見其目紅耳赤倒懶得搭理此蠢物,隻朝那女人問:“蜀中君王昏庸,我一路帶兵南下仗未打幾場,投誠書卻如流水似的一封接一封,你以為他們是無能麼?恰恰相反,他們愛民輕君,不願起戰事勞財傷民,蜀內二十載無戰事,安泰日子過久了,而綿穀滿城民眾卻要奉上骨血性命,才能為你博得一分忠烈滿城的名聲,你說,這算自私自利,還是沽名釣譽?”

變,她橫眉瞪目掙紮著欲起身,卻被桎梏得越緊。

“你我兩立,贏者自然可站高處指點諷弄。”她盯著殷素,目中似掠火,“要麼殺了我,要麼放了我。”

“好,“你若要求一死——”

扯長長風,一路順口灌腸,卻聽一眾跪拜伏地聲響,竟是那些身著——



“黃參軍。”殷素琢磨著此官名。

“原是城內官兵皆逃,隻留下個參軍。”

“放了罷,殺你一人無用,倒怕你這骨頭廢捲了我的刀。”殷素起身,掌刀離開,卻在風揚藩旗時忽然頓住步回頭,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人撐地而起,倒還體麵拍撫乾淨衣袍,隨即迎風抖袖,不卑不亢地冷道:“黃崇固。”

“守著你的綿穀城罷。”

殷素的話散在風裡,隨著她的身影愈來愈遠,直至消散,黃崇固才微回過神,扶著百姓起身。

她撇目,再度望見那抹玄衣消散處,問唐軍:“你們主帥是何人?”

“沈意,統領六萬兵馬,身手很是了得,可是我們使君帳中人。”兵士頗有幾分得意,自然得意之勁落在後話。

黃崇固聞罷,神色無狀。

風捲著火燒枯葉落,簌簌過眼,黃崇固視若無睹,而帳外殷素正接過撕著一脈一脈的艾葉。

方清無聲立在旁,替她捧著搗盂。

蜀中悶熱,及至晚間纔有幾絲涼風拂麵,火把搖曳風中滅了好些,唯有眼前一篷略過一篷的帳營內,燈火似攏在水裡朦朦朧朧。

撕碎艾葉擱入盂內,那幾方明滅處,匆匆行來一人。

“我來罷。”方清捧過殷素手中艾草與盂,

殷素一頓,倒是未吱聲,悉數皆交予他,隨即同戈柳相望一眼,離帳遠行。

“楊吳有訊息了。”

殷素步子緩停,扭頭問:“他們在吳國如何,可都還好?楊知微未為難他罷?”

此一連不帶喘息之問,叫戈柳微張的唇中卡了風,好笑著咳了半晌纔回:“二孃,我可不知曉沈郎君現狀。”

殷素因上揚而圓睜的眸變作平靜,連眉尾也垂下,“那你知道什麼?”

“楊知微稱帝了。”

“幾月前,徐雷病逝揚州。”

殷素頗有些意外。

她轉過目,望向風撩樹梢,在及遠處雲層間流轉,可目中無景,恍惚而現的是楊知微與徐文宣那兩張麵。

兩人如風似雲,糾纏一處,如今一人登帝,一人又會如何?

她還真是好奇。

“徐文宣呢,楊知微如何處置他?”

“進位太師、天下兵馬大元帥,封齊王。”

殷素低笑了聲,“她離不得徐文宣的名聲,隻怕也恥恨於他的名聲,冇有徐雷,再叫其間似有非無的感情消磨一陣,吳國幾番暗鬥已然換了檯麵,快要登場了。”

“你說,如今她們算不算明麵平靜暗裡鬥,呈他義父之路?”

戈柳本就對此事一知半解,如今聞罷,慶幸道:“聽楊繼提及些微二孃在吳往事,如今說來,好在咱們離得快,若被困於楊吳,隻怕二孃得攪合在裡頭,蹉跎大半載脫不開身。”

殷素沉默聽著,眉宇似因拂風疏淡。

她雖逃出來,但一路至今,未曾替親人斂骨,也未曾手刃血仇,如今因李衍商蹉跎於蜀中。他分明以她為飼餌,雖蜀中支離破碎之態叫大軍一路順暢,可殷素仍是不甘。

“成都可有遞信?”

戈柳搖頭,“還未有訊息,不過成都於我們已為囊中之物,二孃可要繼續進軍?”

“走。”殷素望向她,“綿穀城冇什麼好呆的,明日一早率軍西進,越早拿下成都越好。”

“對了二孃,那位黃參軍我著人打聽清楚了。”

“她原是鄉貢進士,在州胥吏畏伏,案牘麗明,頗有清明行事手段,後來被人瞧中,欲將女兒嫁給她,如此方發覺黃崇固為女子,本來官位不保,她亦心誌鬱鬱欲辭官,後來是蜀之丞相周行觀力保其仍在原位。”

“無怪氣性似竹,如此韌。”殷素抽下根野草折了折,聲音冇什麼起伏,“她也不易。”

天色越發黑沉如水,帳中攏住的燈火越盛,兩人往回慢行,入了帳內,撩簾見方清竟昏沉倒在左案睡去。

殷素攥簾的指一頓,朝著戈柳道:“回去歇著罷,明兒一早動身。”

這一聲未作掩的動靜,驚醒伏案郎君。

方清怔茫著直起身,才見戈柳神色如常打量他一眼,隨即撩簾出帳。

“既醒了也回去罷。”

殷素解下橫刀,正朝擱台處行。

方清未動身,似乎是因將醒悶然一息,慢慢才折騰回思緒。

他捧著藥盂踱步,“艾葉皆搗碎了,我替主帥上了藥再離。”

殷素拿布帕一寸寸撫著甲冑間染上的血跡,掃目見那盂中綠汁滿壁,倒也未再拒了。

隻爽利撩開袖衫,露出那道泛著紅的口子。

略微冰涼的指腹觸及腕骨間時,五感之中,憶起的卻是另一人。

像懸掛心口的那塊溫玉。

便是雙雙墜入深池間,觸及於身的,也非是滾燙。

些許刺痛涼意再度敷上時,終於扯回殷素遙遠的神思。

入目是臂膀間的那處綠,緩緩攀著白衫上移,垂目的郎君忽與她相視。

方清張著唇出聲,問幽州過往她是否也如此多傷。

可殷素卻像罩入清水池下隔著霧氣,一句也未曾聽進去。

她隻盯著方清眼下,卻想著那處無小痣。

氣氛終於有些闃然無聲時,殷素才發覺,她有些想他。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