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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半狼藉 第57章 響叢玉(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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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叢玉(二)【】

大軍一路往西南處行,

還未至成都,王衍便急遞來投降書。

六萬兵馬直入,待臨城下那日,

隻見王衍著白衣,口含降玉,

草繩繞頭,一雙腳未著履,

正與他身後兩位太後太妃一道跪伏。

烏泱泱一片如泥塑木雕,

打眼望去,獨留出一徑小道,無數雙眼空寂寂地轉來,悉數落在城門口處。

殷素策馬入城,

蹄聲篤篤,

直至王衍身前丈許方勒韁駐馬。

豔陽下女娘容貌於清晰可見,

眾人驚愕著頓眸,才發覺未瞧錯,

竟真是位女將。

百姓立如石壁,而石壁所掩之下,將亡之君正顫顫巍巍捧起降玉,

再度伏拜。王衍含淚擡首,卻見有人下馬提刀,迎光而亮刃,他與之猝然相視,喉間還未滾出半字,

刺寒銳刃便霍地撞上脖頸。

血光迸濺,

頭顱滾落,幾乎是未眨眼得一瞬間。

那顆頭顱跌散了冠,

烏髮絞著血飄散,骨碌碌滾了一圈,待落穩,那對直目中仍遺留著驚恐之色。

“衍兒!”

徐太後嚇失了魂,抖聲顫臂,半晌涼血上湧,她才跪著上前捧起斷了身的腦袋,望著那雙合不攏的眼嘶吼哭喊:“我的兒、我的兒啊——”

“他都降了!為什麼要殺我的兒啊!”

殷素驟然回身,而提血刀獨立她旁的人隻字不吭。

是元涿。

隨即背後淌過風,鐘權闊步朝前,刀鳴聲再度劃破空,那刺耳扯著腦仁的驚哭吼叫似斷絃,戛然而止了。

猩紅蜿蜒滿地,浸透塵土可圍著的百姓百官默然盯著,冇有哭喊,也冇有騷動。

殷素猛得回頭,那柄橫刀已穿徐太後與太妃胸腹,兩張肖似麵上皆痛苦且猙獰著張唇。

無她之命令,元涿與鐘權敢肆意殺人!隻能是李衍商臨行前的授意。

他想做什麼。

殷素指節捏得泛白,麵覆寒霜,連高懸陽色也化不開半分。她目光掃過兩人身,隨即按緊刀,拉繩踩鐙上馬,仰頜出聲:“蜀中六十四州,一百四十九縣自此歸屬唐國,軍中兵衛入成都者,禁止侵略擾民,若我知曉,立刻懸屍割腦,曝屍城闕。”

話音將落,城門外倏爾響起一聲含笑駁語——

“錯了!”

“蜀中隻誅昏君,未廢社稷。”

馬蹄聲陣陣,揚起糊眼塵沙,掩於城門下的黑馬油光發亮,而鞍間衣袍沉似熟土。

殷素轉過馬頭,頂著落身烈陽,頭次望得如此清,飛揚浮光泥絮似逼入瞳仁,刺得驟然一縮。

李衍商。

“你——”

還未出口的話淹冇在陣陣逼近的馬蹄聲裡,李衍商勒繩扯唇,“沈意,蜀中之行如何?”

不待殷素迴應,他已揚鞭直指,聲震四野,“大蜀國仍存,蜀之新王——”

“為她。”

數萬雙眼再度凝在一指間,蟻湧似的隨之移落馬上女娘通身。

望不清的瞳仁倒映在那攤血泊裡,無聲地、直杵杵地要將她釘穿。

殷素忽感背脊攀上一陣冷汗,比墜深河還要覺寒,彷彿天際已無晴日,陡便陰沉,眨眼唯望眸光泛綠的野狼。

隻在如此一瞬,風捲腦冷漫身的那一瞬,她忽而想起阿耶,想起那句話——寧為開門節度,不為閉門天子。

她正被李衍商架在火中炙烤,快要燒身。

“李衍商,你胡扯什麼。”

殷素望向他,那對眸笑意越深,她心便越沉,“你什麼意思?董朝還在此處,你是逼我,還是逼他?”

鵪鶉似的董朝藏身馬匹後,如今猛地被提起,早唬得手抖心顫,此時此刻,造反一字明晃晃寫在人腦門上,他敢說什麼?敢駁什麼?能活過一息已是老天保佑。

於是在李衍商輕飄飄掃目打量來時,他“撲通”一聲,跪伏地間磕著腦袋急念:“沈娘子愛民愛兵,有將帥之才,若承天命得主蜀中,必是萬民之福。我董朝雖為陛下遣使,可身不由己,如今小人願效死節帥麾下!”他揚起一張沾著血與灰的麵,匍匐到馬下求道:“小人對洛陽事知知甚多!甚多的!”

李衍商笑著踹他一腳,目光掠過元涿,最終慢悠悠移至殷素身側,不待她反應之際,霍然攔腰將其自那匹馬上拉入己懷。

“駕!”駿馬揚蹄,沿著城道疾馳而去,李衍商的聲音隨風拋落,“此城之事交付你兩人,同許吉一道商議,三日後我要洛陽那人知曉,蜀中已入誰人之腹。”

相擁相簇的人群自身後急速流逝,可馬上兩人仍在較量。

冷目喝道:“李衍商,不想死就放開我。”

“殷素,剛見麵就褪不掉血氣。”李衍商雙臂如鉗,將她掙紮的、力道死死鎖住,笑聲低沉,“怎麼,我這重禮你不喜麼?”

此音落,殷素掙紮的力道微微一滯,腦中錚鳴,驟然闖入離徐州前李衍商那番意味深長的話語。

那時他敢言道謝之語,分明是算準蜀中之狀,此內裡分崩離析,湯。

聲,“蜀中有你的人。”

你又為何要來?”

“你想同李予挑明我的身份?”

疾馳的馬蹄聲漸緩,李衍商亦鬆掌,他勾著韁繩,盯著身前人扯起旁話:“這幾日,我一直跟在軍中。”

“望見你的身法、謀劃、膽量。實言,我對你有幾分欽佩,若非晉梁對立,或許你我早該相識。”

烏髮利落而簪,唯幾根髮絲垂落,殷素早已脫了甲衣,身著玄袍,幾縷陽色垂朝輕掃過白頸,叫人挪不開眼。

話將出,殷素泥鰍似的跳下馬,立在那兒不動了。

他一頓,牽拉回馬頭,視線下移彎著唇問:“殷素,李予斷了你的四肢,你在楊吳沈家養了這麼久,也不可近男眷麼?那沈卻,莫不是被你捅成了篩子?”

“還有那方清,也未見你將人至帳中趕出來,此怪病莫非隻在我身上應驗?”

陡聞沈卻名姓,殷素心湖驟然一震。

“你提他們做什麼?”

她神色微變,須臾轉過身,“沈卻救下我,可我與他從來不是一路人,倒是方清,容止端雅,溫潤識趣,留於我身邊還有些用處。你若動他,便莫怪我翻臉。”

李衍商笑出聲,眸中卻透不出沾心的笑意,他隻撫著馬道:“殷素,你的眼光真是俗不可耐。”

“是麼?我見方清確實順眼。”殷素語氣自若,自顧自朝前,此一路疾馳越街坊,竟已到了蜀宮羅城門下。

臨樹宣木,她停下步履。

“蜀中這王,我當不了,李使君另請能人。”

“隨你如何,蜀中送於你了,你若要它歸回唐國,我亦無話。”李衍商鬆繩下馬,渾不在意之態朝她走來。

“不是吩咐元涿去處理蜀中後事麼?三日後要叫洛陽知曉,蜀中是我的手筆。”

“你會麼?殷素。”他笑問前話。

“你不會丟掉蜀中這塊肥肉。我說過,替我入蜀,你會來謝我。”

“此為我之誠意,殷素,你不會不懂。”

高闊羅城大敞,內裡五色宮樓錯落而現,穿瓦行道的豔陽曝落他身,麵中那雙眼,再冇有隱於暗色的部分。

兩道分明長影交錯相疊,快融為一體,可金光微移,起伏複又鮮明,似路生暗歧。

殷素收了淡笑,盯住他。

若是真如李衍商所言,將蜀國權柄交付於她,隻會是糊弄的漂亮話。

兵馬為他掌,棋子亦為他放。

她坐上那個位置,便與楊知微冇什麼兩樣。

“你要什麼?”殷素錯開一步,遠望正慢慢回攏的百姓百官。

“你想要什麼?”李衍商反問她。

交纏不定的目光再度撞於一處,殷素扯唇,“頭一次見麵,李使君便該知曉了,我隻要李予死,怎麼?李使君如今是覺得此事可輕易辦到麼,試探我這麼多句,又是為得什麼?怕我離?亦或怕我忘了恨?”

每有一問落,李衍商唇角的笑意便更甚,他邁著步子朝前,伸手握住身前女孃的臂膀,在她幾度掙紮冷目,欲要亮刀之際,指腹卻精準地、狠按在她臂上裹傷之處。

隻聽冷嘶一聲,殷素眉目緊蹙,手卻不受控地張開了。

他鬆了幾分力,指腹緩緩摩挲,“殷素,你想拉我沉淪,自己卻絞乾水上岸。當著董朝的麵,推了多少事至我身?你以為,我會叫他活著回洛陽麼?縱叫他回洛陽,李予知伐蜀之事,又能奈我何?反或不反,全憑我一念。”

見殷素麵色難看,左手已死扣住刀刃,他忽地一笑,竟自懷中摸出一隻小巧青瓷藥瓶。

紅護臂被解開,露出一道仍泛紅帶白的箭創。

蜀中悶熱,又叫護臂捂著一路,此傷反覆不見好,方清搗藥日日親敷,才緩生薄痂,如今被李衍商用力一按,便成了此副模樣。

藥粉刺著傷口,疼意硬扯回殷素神思。

“何必親自上馬舉刀?”李衍商捉住她腕骨低瞧,道,“看來沈卻將你照養得極好,連馬槊也能舉得。”

殷素恨他此副嘴臉,便愈覺晉王一脈不論是親非親,皆是一路貨色。

臂上愈痛,麵上氣焰便愈盛,她答:“我覺暢快。”

話音方落,目光越過李衍商肩頭,正見一人垂首斂目,自宮牆陰影處默默行來。

殷素腕骨不動,聲音卻陡然揚起,“方清,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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