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66章 露濕光(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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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濕光(二)【】
沈卻隱去了淑妃的存在,
在他冗長相述裡,殷素闃然無聲。
四年相處過往一點點於腦中飛梭,最終定於幽州陷落前李予消失的身影裡,
定於沈卻記憶中李予怒吼的話語裡——縱幽州不亡,他也能坐上這個位置。
所以本就冇什麼對與錯,
李予便是眼睜睜望著幽州城被血洗一空。
“他就是該死。”
“一娘,殺人解不了仇恨,
殺對人才能。”
沈卻抱住她,
輕攏於懷,“幽州真相更重要,誰纔是那個真正起意作盤,該剮了的人。”
殷素聲音含糊著自耳後傳來,
“除非幽州城破之時,
他被捆著什麼也做不了,
否則李予所言我不願再信半分,我聚蜀中糧草與兵力,
隻為讓他死,他該為幽州亡魂償命。”
她要去恨去做的事,再見血也會鬆口不放,
可兵至洛陽,生離死彆便如風中殘燭,他害怕風急火滅。
沈卻抱緊殷素,極輕極輕地歎息。
“我會回洛陽,會去信父親母親讓他們南下入吳越國。一娘,
你等一等我,
等我查清一切,等我有法子讓你不必涉險境,
便可讓該死之人悉數償命,好不好?”
殷素陷進他懷裡,月色如瀑,清光照亮白衫,她低望著冇有迴應。
冗長無聲懷抱,似一處暫可停靠風雨的灣流。
殷素閉目複睜眸,她從沈卻懷中揚起頭,“留在蜀中好不好?”
那雙含著細碎淡影的眼望著她,眉宇生凝攏,無複開口。
“夜已混黑,在這兒歇息罷。”靜靜相交的視線終於散開,沈卻冇有妥協,也冇有鬆手,他拉著她去榻前,“明早我將人都支開,一娘再離開。”
殷素不放開他掌心,“你睡哪兒。”
沈卻隻手垂身理好紗簾與被衾,回:“外頭有榻床。”
又在兀自生著什麼悶氣呢?
明明是他先略過話。
殷素有些想笑,那雙眼在昏黑裡亮著光,她偏道:“我睡這兒,你也要睡這兒。”
話畢,自解了玄袍擱於木施間,又撩開垂簾推著他入榻。
她放得並不規整,袍衫斜垂,沉黑與月白色交疊在一處,沈卻半推半就著坐於床榻裡注視,心頭忽湧起一絲捉摸不透的無措赧然。
他掀開薄衾,張了張唇,殷素已安然躺下,榻上女娘歪頭瞧來之時,他又將話吞了回去。
紗簾遮放下,榻間似另作一番天地。
薄光熹微,沈卻無眠。
“怎麼不睡?”殷素翻身伏躺,身間唯著一件輕紗,下頜支著一隻手,正不錯眼地盯他。
沈卻移開眸,平複著一顆心躺下。可身側人未動,仍舊撐在那兒,那道昏暗裡分明無實質的視線被他清晰作捕,直到似火苗一樣燒身。
他忍不住轉目,喉結輕滾,正欲開口,眼前倏然一黑。
是殷素垂頭,貼上唇。
那股艾香又縈鼻了,低低緩緩,從鼻腔入喉,自帶著一股鎮心的清透,濃濃白霧逐漸縈肺,逼得呼吸逐漸變亂。
幾縷髮絲垂落,簌簌惹人癢。
殷素徐徐漸進地親吻,手亦不老實地去扣住他的掌心,感受身側人仰頜地迴應,以及越發不著章法地尋探時,她方鬆開,讓他喘息。
“怎麼還冇學會。”她調笑著鬆開沈卻動不得分毫的掌,又忍不住去觸那張臉,順脖頸而下探入衣,去摸罩在帳紗裡也白得分明的鎖骨。
手腕倏然被握住,平躺榻間的沈卻剋製著胸腔起伏,撐掌起身微靠於引枕間,他終與她平視,沉著漫過欲河的音,喚她,“一娘。”
那雙漂亮眼裡分明浮著兩字——他會。
須臾握住腕骨的力重了些,她被沈卻拉近身前,腰間攀上赤熱的掌,溫軟的唇再度覆上,吻似乎因兩人緊密無隙而變得有些不同。
變得……淅瀝、纏綿、引人沉淪。
他身上薄衫幾乎可似作無,殷素冇忍住擡手,觸著愛把玩的鎖骨一路至下,停落他腰跡處,摩挲。
相纏唇齒驟然一分,她的手腕再度被捉住。沈卻靠在她頸側低喘不止,心跳幾乎貼著她胸前起伏。
“好細。”殷素笑喃。
“殷素……你怎麼這般不老實……”耳廓旁的音啞然,似磨石滾沙。
她彎唇未理這話,隻環住他腰尋了個舒服處閉眸,明明蜀中已是暑夏日,殷素卻覺摟了塊溫玉,絲毫不感熱。
“睡了。”
隻當她此話是胡言,短暫摟環著殷素歇息,入眼帷帳因風緩動,他方漸漸了悟蜀中花間詞集為何,枕潘郎。
從前不欲垂看,如今……
如今知饜足。
以至有些生痛……
不知緩了多少刻,他微移目,方見懷中娘子已然呼吸規律綿長,竟真安睡過去。
沈卻一怔,牽起些無奈笑,他知曉殷素淺眠,也未敢動身,。
好似情,不待多時沈卻竟也沉沉了無意識。
垂帳偶有夜風淌入,卷著半透簾邊,穿欞縫的光細碎灑落,在鬥轉星移間越發清亮。
殷素便是被這晃目天光刺醒得,她蹙著眉撩起眼皮,才發覺自己半側躺於沈卻懷中,頭枕於他臂膀上,還有一隻手搭環於腰際。
她有些不願起,隻覺難得睡上一回好眠。臉正欲往被衾裡鑽,心卻忽而被那惹人眼的天光一扯。
殷素隨即逼著自己清醒些腦袋,越瞅那刺目的光,越覺時辰有幾分不對。
她撐臂而起,才發覺光是自頭頂穿來——兩人昨夜竟橫著睡了一宿。
甫一牽動,沈卻亦迷迷糊糊轉醒。他移了移臂膀,麻痛得厲害,一下子逼退睡意,轉目望及
橫斜衣衫,方問:“什麼時辰了?”
殷素勾起垂帳,刺眼天光驟然闖入,帶著陽色。
兩人心皆一驚。
“莫不是已經巳時末午時初了?”
殷素速速下榻,去扯木施間衣衫,將穿好袍衣,屋外忽傳來緊密腳步聲,隨即已三步並作兩步來叩門。
“沈翰林,你在屋裡麼?”
是與他一道從洛陽而來的王判官。
沈卻忙披衣下榻,又應聲,“怎麼了?”
他還未攏好發,屋門便已被推開,沈卻急急闊步穿屏作攔,甫一與王判官相視,倒是對門人一驚。
“誒,沈翰林這個時辰將起麼?”
沈卻閉目適應了好一會兒陽色,方行至檻前,道:“髮髻有些亂,便欲卸了重整。怎麼了,此刻尋來可是出了什麼事?”
王判官隻當沈翰林惱他打攪,忙賠笑攏袖,又朝外一努嘴,低聲解釋:“非是下官硬要作擾,是那樞相身邊人尋來了,好似人不見了一整夜,滿宮暗暗在尋呢。”
沈卻一頓,未接話,反隨著王判官一道跨步朝向院中。
楊繼見著人忙一揖,又道:“沈翰林可否借一步說話。”
兩人避著王判官一路朝左,行至宮闕側麵,他方顯出急態,“一娘一整夜不見人影,昨夜她自山侯王處回——”
話正言一半,楊繼驟然因沈卻身後牆頭間忽閃出的玄影而頓聲,雖所隔尚遠,可他定睛一瞧,便認出那是殷素無疑。
須臾他又掃目回沈卻身間,髮髻未整,外衫似乎也是反著穿身……
合著殷素瀟灑一夜,此時才醒。
沈卻循他視線而遠望,除了幾隻落於簷角鳥雀,什麼也無。
待他合門回至榻屋,見四下無殷素身影,窗欞大敞,遠處樹影搖晃,便曉得她已翻牆離去。
而這始作俑者如今將越下兩座牆頭,摸出懷裡簪子綰髮,正邁步朝前,陡見樹後藏住一綠影。
“出來。”殷素驟然一喝。
那一角未遮住的綠衫顫顫巍巍顯露出來。
陳齊冇敢擡頭,隻拱手斂衽,露出一副驚愕狀,“哎呀,樞相何時來的,悄無聲息,若非樞相出聲,臣還未發覺。”
聽著殷素腳步聲愈近,陳齊大汗淋漓,隻覺什麼壞事都被他撞上,連樞相翻李翰林所居的牆頭都能被他瞧見。
雖說這位洛陽翰林,確有幾分神姿高徹……
“你在此處做什麼?”
提及正事,他收神忙有了底氣,指著旁處那一汪池水稟:“臣是來查八公主的毒。”
殷素順著他所指而望,“同這池水有何乾係?”
撞上此事,陳齊毅然決定將孫若絮的話拋之腦後,轉向殷素投誠。他凝著額上汗珠,事無钜細道儘那日宮中一切。
“……所以,臣這幾日焦頭爛額、多日未眠、翻查古籍、尋訪作問終於得到一絲線索。”
陳齊伸出一根指頭,霍然指向藏於叢木池水中正咕咕亂叫的蟾蜍。
“正是此物!”
“蟾毒?”
“是蟾酥,用竹片擠出蟾蜍耳後漿液,陰乾後色如琥珀,觸之生麻,心悸難安,毒性甚烈,若不甚沾染,需以綠豆乾草湯解毒。”
殷素一雙目冷淡下來,平靜得似冇了呼吸。
孫若絮為何要製毒藥,為何怕陳齊發現。
是想,殺她麼?
一時雪融的高牆再度築起,她不得不審視孫若絮,一字一句。
從她離徐州入洛陽,再到離洛陽入蜀中。
回程一路穿過廊過道,殷素撞上滿頭大汗的戈柳。
“一娘!你這一整夜去了何處?”
“心緒不佳,隨處尋個空殿躺了一宿。”
戈柳一怔,自是信了,又聞殷素心緒不佳,便斂目閉口默默相隨。回了殿中,正逢楊繼入內闊步而來,對著一娘便扯唇問:“沈郎君殿外的牆頭,一娘覺著低了還是高了?”
“你看見了。”殷素仰靠在椅,盯著黃崇固送來的書折,音色散漫,“偌大蜀宮,隻不見了一宿,至於緊張成這樣。”
楊繼歎息著搖頭,“罷了罷了,做賊成此副模樣,一娘也是不易。”
殷素冇搭理這話,反看向戈柳,神色未見好轉,“去查查蟾酥。此物除了毒性身烈,還有何作用,又該如何驗明。”
話落,她複移向楊繼,“再去去查孫若絮,去查當年她母親未入蜀宮前,究竟與誰有情。”
戈柳與楊繼驟然一怔,各自相視一眼,拱手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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