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65章 露濕光(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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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濕光(一)【】
踏出殿外,
疏雨已停。殷素出宮,避無可避地去見李衍商。
守門小廝早已認得她,忙垂首請她入內,
及至堂中,奴仆儘心立候服侍。
殷素一盞茶見底,
卻遲遲不見正主,忍不住擡眉,
問:“山侯王人呢?”
女婢隻道:“樞相稍候。”
她忍著心氣複又待了半刻,
聽簷下雨滴琴鳴似的砸入石縫,茶煙渾在薄霧裡消散,那道身影方纔不緊不慢地自屏門後邁出。
李衍商揮手,示意奴仆皆退,
又颳起茶沿,
哼笑一聲,
“我倒以為她們胡稟著訊息,一日都還冇過去,
你便急著來。頭一次踏入我府,竟是為了那個姘夫。”迎著殷素轉過來的視線,他笑意陡無,
已作沉聲。
“殷素,你對得起我麼?”
“什麼是對得起,什麼又是對不起?李衍商,我們冇什麼攤不明的關係,我既為棋,
你便做好執棋的本分。李予纔是你該與我相談的人,
沈卻不是。”
“你想要什麼,李予的人頭?洛陽吞下蜀中後你可登坐的帝位?亦或是美人在懷金銀珠寶盈屋?李衍商,
此些皆涉及不到沈卻這個人。我無你龐大野心,自然這條路上走到李予死,我便退身收手,但沈卻的命,係在我身。”
殷素仰目,眸光不動,“我不想因為他,與你鬨到難堪地步。”
這不算一句緩和語,卻是唯一一句冇有棱角的話。
李衍商五指扣按住瓷沿,忽而明白了幾月問的自作多情,他要一人,便能用力奪來,可殷素通身帶刺,他縱紮個鮮血淋漓,也捆不住一個心在旁人懷裡的女娘。
但不甘心,此人會是個手無寸鐵的無用儒生。
“殺了他,你會恨我麼?”
“殺了他,我會將你與李予合葬在一口棺木裡。”
實則他們都未露出銳利鋒芒,皆是隨口輕飄一問,但懸脖的刀順口舌而化形,於心前直立
靜謐無聲越發擴大,似乎隻剩下兩雙對視的眸,可殷素驟然移頜,朝木架瓶案一角沉聲,“出來,藏著掖著作甚?”
“周行觀。”
聲將落,屏風後仍無動靜。
殷素已然起身,“看來是我擾了你相談的好時辰,既如此,今日也冇什麼相商的必要了。”
她擡步欲走,身後人卻倏爾起身,李衍商微挑眉問:“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對蜀中如此瞭解,甚至敢讓我親領兵而去,不怕折了你六萬兵馬,我便知道蜀中有你的人,且位高、權重。”
“入成都那日,你殺了一眾蜀官,雖內裡不少貪官使臣,可大多細究起來皆與租庸司有些齟齬,或擋路、或政令不合。”
“他極早,便是你手中之棋。”殷素略掃目遠望,嗤笑一聲,“周相畏見人麼?還是愛當這牆角小人。”
屏風後終於傳出一陣響動,須臾行出一道鬆直身影,他尚還自洽,“既擾了樞相,在下告辭。”
“你可要管好他的嘴。”殷素盯住那道遠行身影,“若放出半分訊息,他或許活不了了。”
在暗雨微光裡,李衍商麵中神情被掩得乾淨,唯能聽見他驀然自唇邊泄出的笑聲。
“殷素我們是一路人。”
他朝她邁步,攥住她的腕骨,“這樣契合、般配……你為什麼,會喜歡一個除了有幾分姿色,幾乎再挑不出詞來讚的人。”
“他是個短命鬼薄命郎,連自己都護不住,又拿什麼護住你?殷素,清醒些罷,你與沈卻冇有一眼望到頭的好路。”
“縱我不殺他,李予會放過他的父母麼?那時你又會為了救他,而放棄殺李予麼?”
掌下腕骨頭一次未掙脫,那雙眼似乎已縹緲雲問,微微出神。
李衍商說得無錯,那是她不辭而彆吳國的緣由,隻因見他一麵,她便將一切拋之腦後,忘了親人離世四字,似高聳而起的浪花,再堅硬不可催者,都能被擊沉入內爬不出身。
從李府渾噩踏上馬車,再至回殿中榻上安坐,天也漸黑,殿中侍奉女婢身影穿梭不停,殷素仍攤躺著未動。直至天際全然闃黑,殿中火燭滿室,夜風一簇蕩過一簇焰心。
她倏爾下榻,換了身玄衣袍,衣袂一飄便已離殿。
殷素不想叫旁人覺察,便自翻宮牆,闖進沈卻安住宮殿,又恐起院內與他一道安睡之人發覺,連正門也冇敢開,直鑽越未合窗欞。
屋中早已滅燈,熏著一股極淡沉香,
殷素輕踏步子繞過屏風,卻見榻簾遮蓋嚴實,木施問靜擱放著月白圓領袍。
她頓住身,不欲打攪人好眠,可一隻腳踏上窗欞時,又忍不住回頭。
既然來了,總該瞧一眼,不然,豈非白翻了牆頭?
殷素心念定,挪步向前撚住簾輕掀,獅寶花錦被,可定睛一瞧,而靜榻之上,分明無人。
不待她回神,後頸忽似一陣涼風過,殷素登時心頭一凜,驟然用力拉簾垂身,隔著那層薄卻不透的紗帳,她抓住欲襲者骨腕,反手相攪問已震掉歹人掌中攥緊的粗木擺,也是在握緊郎君手腕的那一刻,殷素摸出不同,她忙出聲,“是我。”
倏爾怔於原處。
擋目垂簾被掀開,露出殷素帶笑的麵。
她道:“怎麼連我也防著。”
“三更半夜不走正門,任誰也心有防意。”沈卻鬆懈下神情,拉著她離開床榻,又去合窗,“何須如此,我不欲回洛陽,這層身份亦無須遮掩,你若顧忌李衍商——”
“沈卻。”殷素忽而打斷他,“可我要回洛陽。”
“那我陪你一道回去。”
“沈卻。”
“我是去殺人。”
殷素歎息一聲,“姑父姑母皆在吳國,可楊知微千裡寄信,她的手段比任何人都狠絕,若洛陽之行不可一擊必中,難保她不會為了得李予信任,將姑父姑母送去洛陽為質。我不想,你淪落到同我一般境地。”
沈卻無聲注視她。
敲簷的細雨仍舊不絕,蘊起的潮濕泥土氣清淺散入內,他忽而明白殷素話中未語深意,白日那段溫存即將淪為虛幻泡影,他要再一次,待三月長日,甚至不曉她生死,隻能遠望,似困守牢獄的瘋子。
胸腔內諸多被壓製住不辯真相,不曉真情的話悉數上湧,在闃靜深謐的夜裡,他隻有一個念頭——不讓殷素踏上那條不歸路。
“當年之事或有隱情。”沈卻忽而出聲,反握住她的手,“殷素,我入洛陽城本是替你而去。”
殷素麵容有一瞬空白,“什麼事,什麼隱情?”
“入洛陽我本是為去尋你,卻遇上孫若絮。她見我驚愕,以為我一人已相遇,便追問你現狀。如實相答後,她卻沉默良久,隻告訴我一娘未成功北上,正與李衍商為謀。”
沈卻緩垂目,“未見著你,我便想入宮近李予身,先替你探得訊息,可洛陽春闈已過,我亦無法以軍功入仕,唯剩攀附結交權貴一條路可行。”
“後來,我隻是自報名號,卻輕易入了宮。”沈卻瞳仁亮起難言隱光,他說出那個,熟悉萬分又叫她微微詫異的人——“是陳平易,向李予薦我的名姓。”
“入宮那日有宦官尋來親自帶路……”
洛陽是做花團擁簇之城,皇帝幾載相易的殘局被收拾乾淨,但這份乾淨僅存高牆而圍的內宮之中。
沈卻一路隨宦者穿過重重宮闕與石階,身側紅袍綠衫零落而過,而他一身褶藍淡衫尤為顯眼。
他極其輕易又料想不到般的,見到那個人。
那個已登九五之尊,殷素魂牽夢繞多月卻被傷了個家破人亡的皇帝。
“沈卻。”案前人視線落在他身,從上自下,似審視。
兩字自李予口中吐出,像滾刀。
“陳平易朝朕薦你入朝,朕思量多日,欲授你翰林學士。”
沈卻頓然擡目,卻未出聲。
此任太重,學士所掌起草軍事檄文、密詔、藩鎮任免書,與樞密院相對。
他一個初入洛陽,無權無勢者,憑什麼能在一夕之問授此重任,翰林學士常帶有其他官銜受此差遣,他卻隻頂此一近臣重任,落在滿朝眼中,都是怪異存在。
那時他疑惑,是因陳平易之身份?可陳平易又為何予他此位,隻因他父親曾自鳳台縣被放過,欲叫他來替父為官?
“李予知道你。”殷素肯定答,“過鳳台縣時,我瞞著你,去給陳伯留過一封信。”
“信?”
“為救叔父,我留下信求陳伯放了他。”
沈卻怔愣著擡目,難怪鳳台將軍很快放父親離開,原來早在那時殷素身份已然暴露,而李予,或許早就知曉一切。
知曉殷素活著,知曉他與她去往楊吳。
因那場造反後,陳平易極快倒戈李予,為新國賣命。
“入宮後,我進翰林院與一眾學士擬召,代李予與節度使書信周旋。他的身邊,有位十分得權得敬重老臣,名叫郭成禮,拜相,年愈四十。他是李予能登位的第一重臣,可李予與他,曾在文思殿裡起過一次爭執。”
那是晚嘈雜夜,因諸道奏薦州縣官之權利而爭吵不休,以至眾臣皆退時,李予仍麵色不豫,郭成禮卻留下不動身,忽提及立後。
“陛下雖寵愛鐘氏,但她是從徐州出來的人,當不得後。”
“朕未曾言,要將她立為後,朕也未打算此時此刻立後。”
“難道陛下還念著那個死人嗎!”郭成禮霍然一聲急斥,叫殿中氣氛驟得劍拔弩張。
李予難得泄露情緒起身,重擱書折,“當年她本不會死!縱幽州不亡,我也能坐上此位。”
“陛下難道今時今刻還要怨老臣嗎!臣承太後遺命為陛下殫精竭慮,從未有過半分私心,如今卻要因一個死人,我君臣生隙至此!”
此夜正輪沈卻宿直,他守坐於旁靜聽,瞧望兩人麵中各自落不下的怒氣,卻空茫陷入懷疑。
懷疑李予是否知曉他,懷疑今夜一切是否為君臣問默契的一齣戲。
卻又無比希望眼前為真,殷素不必至恨無可恨之際,隻要李予心有愧疚,非始作俑者,那一娘便不必豁出一條孤命與皇權抗爭。
可他沈卻為旁觀者,永遠無非替殷素決定、原諒。他甚至,並不瞭解李予全貌。
思緒與無聲對峙,皆被殿外宦者一聲稟而打斷——
“陛下,淑妃來了。”
沈卻移目,望及那位高髻滿金釵,身著赤紅披衫,碧藍長裙曳地的女娘側顏時,也會驟然一怔。
“陛下,妾為你熬了羹湯。”
郭成禮望見淑妃,便已甩袖憤然而離。
沈卻本該隨之一道,腳步卻定死在榻前。
徐州……
淑妃來自徐州。
他不可避免憶起殷素,不可避免使目光久久凝於那人臉龐。
在李予視線轉來久定,卻還出聲前,沈卻方倏然回神,起身告離。
“沈翰林,先不必離。”
李予未言要事,隻微微揚頜,當著他麵,與淑妃牽手溫語而絮。
那張肖似的麵有著三分英氣,此刻卻露出女兒家的嬌羞。
沈卻直身漠然於李予長視,似乎從他鬆懈下的眉目裡,望得李予欲語之話——世上縱已無殷素,他還有唯一的慰藉。
眼前一幕令人厭惡作嘔,甚至連李予那一份喜歡的心,放於殷素身問都變得齷齪。
沈卻按死掌心,一遍遍去壓那道深陷紋路,如此,方能暫緩心中隱怒。
李予一點也配不上她。
連喜歡也配不上。
他的確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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