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70章 年如馬(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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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如馬(三)【】
洛陽宮裡那個常帶羽赤麵具,
一身白裳黑裾,腰間掛滿紅綢藍繩的女祝,竟會是孫若絮。
記憶裡高台之上的女祝狀似瘋癲,
通身披著一層層又一層紗衫,不似現世人,
目睹者皆以為奇。
隔遠階而視,他唯知李予萬分敬仰此人,
幾乎已至魔怔地步。
“李予可曾見過孫娘子的臉?”
馬車裡,
沈卻朝她問出聲。他們已踏上離蜀之路多日,殷素此番要借孫若絮女祝隨侍的身份,前往洛陽。
“見過,他的疑心很重,
第一麵便令我摘下麵具。”
沈卻凝目,
不由望向殷素,
“女祝遊行多日回宮,身側卻多一女娘,
他不會不留心去查。”
“放心罷,七娘有法子叫他認不出我。”殷素握住他的手,本是含笑目,
須臾複又聚憂,她歎息著開口:“倒是你,待至鳳翔府,前頭回程唯你一人獨行,倘若涉險,
定要駕馬先跑,
我暗留下的人會替你拖住時辰。記住,不要回洛陽,
朝成都去,莫回頭。”
成都……縱是死,他也不會回成都。
沈卻視線不離她身,指腹嵌在縫裡,未鬆開半分。
泠宮裡的纏綿記憶如潮,總不受控地自腦中翻湧。他分明不是困在舊事裡的人,也常難念過往一切。寡慾淡心……原以為寡慾淡心,可染上有關殷素的半分細塵,他都做不到無動於衷地丟棄,更何況是那樣濃烈、難忘的開始,便隻能在憶起時,一遍遍烙深那處痕跡,好似如此,那些以年、月為刻度的日子,便不再錐心冗長。
從前是,如今將離未離時,也是。
若非車內還坐著孫若絮,他那雙手便要落去殷素腰間,去尋唇間香氣。
人總是不知饜足,從三月到一月,他也難捱。
“殷素,不要逞能。”分彆前,沈卻擡指,替她輕挑起額間碎髮彆至耳後,指腹還停留於微涼耳垂間,輕輕按著,“我在洛陽等你。”
道中林深,而風不止,兩雙眼交彙在一處,無數情緒全藏於那無聲的相視裡了。
雖承著明處暗裡幾道打量,他仍是忍不住上前,抱住她,“要記得我。”
“記得什麼?”
拂過頸間的氣息輕微,而沈卻默然好一會兒l,才無聲低語,“想我。”
殷素忍不住笑,連睫羽沾上的細塵都在晃動陽色間變得輝亮,她故意偏頭問:“記不住怎麼辦?”
清冽懷抱褪去了,連步也緩移後一寸,他仍舊無聲凝住她,可麵卻怔忪,瞳仁裡映著些微不可置信。
都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可沈卻不一般,那些細小叫人難捉摸的情緒就是一汪泉水,泛起漣漪時你未覺察,等到真的生氣,那泉麵反而靜得似死潭。
她已然頗有經驗,忙及時哄道:“我記得。”
此一句,方叫身前人微張的唇緩作為平直。
待那道淺藍袍衫上馬,背影在孤闊道中遠隱入霧林,殷素方轉目,迎著孫若絮似笑非笑地掩唇之態,拉她入車。
“啟程罷,咱們得走北上路,繞開鳳翔府。”
“何時纏綿成此副作態?”孫若絮尾音上揚,猜道:“莫不是因那晚一娘翻牆,於他宮裡歇了一夜?”
殷素微揚唇,自掀簾遠眺,不答此話。
可越遠眺,笑意便愈淡。
翻過一山又一重的山,見飛鷹直翅俯望銀帶長河,那座洛水灌都的城似一張綿密大網,要將所有人裹在其間。
秘密行於刀尖,在粘步的銀絲下被裹上一層又一層的虛假情意,要去見李予,去亮刀割喉,要去觸摸那個讓幽州淪為血城的秘密,她竟生出一絲莫名彷徨。
莫名到胸中氣性起,恨不得給自己刺上一刀。
前行未卜,而不是前行無意。
漫漫長途比她料想更快,行至洛陽城外的那一日,正是豔陽高懸日。
換上玄黑赤白衫,帶上羽翎麵具,腰懸雞骨木珠,新奇之餘,跟在孫七娘身後,殷素緩覺她之不易。
“扮作巫師,要叫人信服,七娘你得吃多少苦?”殷素提著一層又一層的衫裙,忍不住出聲,“當初在徐州,你該同我直言的。”
“噓。”孫若絮擡起一根指,對前話充耳未聞,“入了城後,一娘收聲熄音,不要再開口。”
須臾見她下車獨行,理好衣襟,於那守衛處輕飄遞上一物,駐足兵將們皆換了麵色,恭敬相迎。
“女祝稍待,陛下為你請了輦輿。”
略凝眉。
珠,從寬道間被擡出,霍然放置道中時,震起徐徐浮灰。
者拜而跪,聲色明亮,幾乎要叫過道人都駐足而望。
孫若絮額角直跳,又見殷素亦擡步過來,她隨即禮,撤下罷,我自入宮麵陛下。”
跪地的一群人為難著仰起麵,“女祝,此為陛下意思,是恩賞,小人們莫敢相違。”
最終她未能相拒,坐上紅木輦間,一路自定鼎門過六坊,豔陽之下大道辟開,那重白羽與輕紗成了洛陽都城最亮得一抹色。
殷素隨行,心中見此勝景駭然不止。
李予在造勢,她尤為清楚明白,舊日在幽州,他貫會用此手段對付契丹。
而她,從一位女祝口中所卜筮出還活著的死人,該會多麼讓人驚愕,叫人提及幽州,提及久埋泥下她卻找尋不到的萬頃屍骨。
聽著徐徐過耳,一聲掠浮一聲的人語,殷素攥緊指腹,那張掩於羽麵下的臉露出諷歎。無人可知,無人可曉,無人見那道目光長凝隱於濃雲間的宮闕,恨得牙碎。
“是宮裡那個巫師回來了!”
“什麼巫師?”
“你不曾聞麼……”
“那是位伺鬼巫師,很有本事,頗得陛下信任,據說曾為卜一人魂,險些將半條命搭進去……”
“卜人魂莫不是為那死去的幽州女將殷素罷?”
“你說,陛下究竟是念情還是忘情,前腳剛自畫了張美人圖欲尋佳容,後腳便要為那女羅刹
卜魂,那女羅刹長得也不甚入目……”
殷素兩字似一顆咚然入水的石子,周遭人群俱起附和,有求一睹真容的,有將兩張畫上麵提在一處相較的,眾人驚愕此古董畫之餘,也難免歎陛下工筆極佳,寥寥幾筆,一副美人縱馬圖。再朝那張殷素舊日畫望去,瓜子眼,柳葉唇,飛刀為眉,果脯作耳,組成張猙獰麵。
沈卻混在人群裡,難得頓目。
那座城滅,連樣貌也要一道奪去麼?前晉之將與民,又有多恨她?而那張形似麵卻冠之以陛下新妃,當真是……可笑。
滿街闊坊擁看著那輦輿,浩浩蕩蕩直朝三橋而去,總歸這番熱鬨從女祝入城,便縈繞在殷素一字間久懸不停,李予與之細水長流叫人難言的過往也成了低聲秘談。
沈卻斂容,錯身離開。
他今日才至洛陽,未曾想殷素與他一般行途,入紫微城內合該能碰上一麵。
思及此,沈卻不由快步。
穿乾元門,上百階,候殿外等宣,時而幾色袍服行過,遠望駐足,他也隻當未見。
內侍宦官舉著帖子出來,望著沈卻不由“噯”了聲,“沈翰林久待,陛下傳喚了。”
沈卻匆忙踏過門檻,衣袂一飄便冇了影兒l,內侍尤為稱奇,朝著門外候守人問:“怎麼就沈翰林一人來,餘下幾位朝官呢?”
“未曾見,隻沈翰林一人獨行。”
同樣的問,落下明堂裡,而答卻不同——
“李衍商狂妄至極,殺了諸官,隻留臣一人回來相告,言:‘陛下若想見心念之人,入蜀中來。’”
沈卻揚起目,分明平靜似潭,李予卻緊按住案邊瓷盞,幾乎欲捏碎。
擲案聲霍然。
“你見過她了。”他肯定著咬牙。
“陛下言誰?山侯王李衍商麼?還是那蜀中樞相沈意?”
“沈意,沈卻。”李予冷聲吐出,像是要拿刀割開相連的名姓。
他霍然自繞案行來,眉骨間攀上的陰沉幾乎攏覆全身,“你知道朕在說誰,告訴朕,她還活著。”
“冇有。”
“我冇有見過她。”沈卻一步一步朝前,語中平靜似被風攪起,他越發漠然,越發目露涼薄與恨,越發憶起那座逃離時,隻有滂沱大雨與漫天血氣縈繞蒼城,“十三載,我再冇有見過她,她死在幽州、死在何處、死前何貌,
你,難道忘了麼?”
“你是為她入得宮,是不是?她還活著,阿姊還活著,你纔會來。”李予驟然聲高,狀似大喜,那雙目顯露出藏不住的瘋意,須臾竟被這興奮情狀牽動腿,瞬步至他跟前,梏住他的雙肩,狠狠地用力,像是要逼他說出那個“是”字。
“是,我為她入宮,便是想親眼目睹,她信中常提及而唸的阿弟,究竟是怎麼一個披皮豺狼,亡了她全城性命,又是怎麼一個無臉無皮,敢畫她之肖像招妃的混賬人物。”沈卻掰開他緊陷的指,對著那雙含血怔然目,一字一字剜著他的心骨吐聲。
“李予,你怎麼配尋她。”
“若不是你,她便會是我名正言順的妻,會依舊肆意如初,天下人都知曉她的名字她的模樣,不再冠以死人。若不是你,她何至於屍骨無存,葬身無名泥地。”
沈卻狠甩掉那雙覆肩掌,慍怒盈眸,與殿外寂寂而變的天色一道陰沉無光。
“你還記得丟下幽州城那日,身後將臨的殘狀麼?是誰讓你去涿州,郭成禮麼?還是你也放不下唾手可得的皇位?”
“不……不是朕……”
“不是你,當然不是你,可你逃不掉亡幽州,殺她命的乾係。”
沈卻步步緊閉之語,逼得李予神色繃似一根欲斷的弦。
他開始指顫。
“當年接到信,我並不知曉他們所謀,阿孃在那兒l,我是為阿孃……”李予在怔茫與巨大的痛楚中抖身,“脫身後,我去尋過阿姊,我尋過她……在那條河裡,她在那條河裡……”
置案杯盞被袖擺不慎拂落於地,刺耳炸裂聲響於殿,驚動入屋人。
那處天光盈身門地,有一人慌忙提裙而入,麵生憂,目帶愁。
李予忪愣著呆望,望灰濛暗色裡,那張久不入夢的臉朝他行來,紅紗裙,高簪髻,一樣的凝眉憂心,一樣的為他而來。
心裡那片燒了乾淨,黑茫茫隻剩荒蕪的地,因風而春草生。
他崩潰著跌去她懷中,清淚劃麵而下,用力環住她的腰說:“阿姊我想你。”
淚水洇濕衣襟,淑妃愣了一息,方緩緩擡手觸摸胸前人的發,歎息出連自己也辯不出情緒的音,“陛下……妾在這兒l。”
可懷中陛下模糊聲裡,卻喚著另一個名字——
他說,殷素,帶我回去好不好,我想見你。
理智皆快被此話燒無。
沈卻霍然回身,氣得聲冷如霜似雪,“你不配,喚她的名字。”
可李予卻在沈卻憤懣裡,褪入一瞬地失心,慢慢清醒。
他忽而發覺,沈卻纔是可憐人。
他不知道阿姊還活著,他也不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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