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76章 杯中泄(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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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泄(三)【】
一時,
萬雙目皆聚在白衫玄服處。孫若絮無法,隻好解下繫帶,跪地的鐘希音猝然仰頜而望,
目中震然。
“是你……”
“行途上的醫師。”
“巫與醫並不分家。”孫若絮擱下羽麵,尚還維持著清冷目,
“吾族世代尚鬼崇巫,會醫術並不為奇。”
很快,
鐘希音找到可喘息的機會,
拉住玄黃袍,“陛下,妾自入宮,再未見過此人,
當初自徐州來,
是州縣官尋來馬車與服侍女仆醫師,
妾與眾女一道入洛陽,根本與女祝未得有什麼相交,
若非今日郭相言,妾根本半分不曉。
”
衣襬晃動不小,可李予未低頭,
他視線全膠著於直身而立卻為啞女的華芷那處。
“為何不取。”
啞女卻未動。
他腳步朝前,拉扯開淑妃攥住的力道,李予失神垂目,凝望那雙眼。
無聲的對視像一把鈍刀,割據著李予用力擡起卻仍舊發顫的指節。
他傾身繞住她,
偏頭替她解下繫繩。
指節纏繞的那一刻,
李予睫羽抖動,幾乎微不可聞地出聲:“阿姊,
是你嗎……”
殷素出鞘利刃忽而僵頓住,與此同時,覆臉羽麵霍然墜地。
霞光已無,天已昏沉,四周傳來陣驚呼,皆為此駭容。
而孫若絮眼疾手快,替殷素再度遮覆起容顏,擋在她身前,“華芷貌醜,恐汙陛下明目。”
李予愣在原地,連指仍舊懸空,相視唯有一瞬,快得叫人根本對不上記憶中的那張臉。
不止他,鐘希音亦是驚愕,此女麵中有一塊巨紅胎斑,麵黃肌瘦,眉淺似無。隻是女祝遮住她麵容的手太快,還未叫人在腦中回味此貌,便已有些淡忘。
她竟不是殷素……
“沈卻見過她。”
“阿姊在蜀中,沈意是她,沈意是她。”李予猝爾出聲,似乎望見此女麵後,那顆心陡然定下來,於是萬分肯定,殷素在蜀中。
“陛下真的被那死人迷糊塗了,他李衍商磨著你的愧,要你的命,陛下竟也答應!太後那份血書,太後為誰而死,陛下難道忘了嗎?!”
郭成禮也顧不得什麼尊卑了,抽起腰間刀刃便朝要朝孫若絮刺去,再度得一柄利刃相抵時,他扯開嗓叫罵:“是,老臣當年未尊陛下的話,害了他們幽州全城,可陛下當年隻讓殷素和他父母活,但天意如此,他們誰也冇活下來,你縱是去蜀中見那個死人,也隻會白掉一腦袋,與她地府裡辨是非!既如此,去了有何用,見了又有何用!”
“朕說過她還活著!”李予霍然回首,目中猩紅,“母親遺命朕一直尊著,可朕隻要一個人,郭相為何要攔!蜀中本是我唐之疆域,縱使是帶兵去夷為平地,朕也有理由去。”
“陛下瘋了不成!這位子你坐穩了幾分,北麵戰事未歇,洛陽若空,天大的禍事便要落下來!”
話畢,他覺察刀刃上那女子力道忽而重了幾分,撇頭一看,竟已下壓著逼他動手,郭成禮正氣得手癢,當即轉刀下劈,刃身的碰撞拉扯出劇烈寒光。
殷素眼眸一沉,壓腰避過,隨即利劍似地轉身,朝他後心窩刺去。
“鐙——”
尖銳聲刺耳,遠處殿下衛兵皆抽刀趕來,孫若絮忙用力拉住殷素手腕,微微搖頭,又提聲賠罪:“華芷一心護吾,若非郭相步步緊逼,華芷不會如此,望陛下開恩,莫要與她計較。”
長刀短刃還彼此相較著,百隻彎弓已對準她們,郭成禮冷哼一聲,“你想殺了我,也得看有冇有走出洛陽宮的本事。”
“郭相,收刀。”
“陛下!”
“此二女不可留!”
李予再度沉聲,“朕言收刀。”
孫若絮亦使勁扯殷素的袖袍,低道:“華芷,快放下刀。”
相較的力散了,殷素咬牙逼著自己卸下掌。
所幸有那張羽麵,無人看見其下遮覆的憤恨臉,以及殺意迸起的霜寒神情。
郭成禮。
殷素在心裡咬著此二字,恨不能折他骨。
可恨宮中不可堂而皇之動手,如今獨身,她得活著出宮。
“臣隻一句,陛下若非要去蜀中,要麼此二人死,要麼臣亡。”
天際已全然黑沉,卷著衣襬的微風悶心燥熱,兩雙較量的眼各自不移,郭成禮自退一步,“陛下非要試一試此二女的話真不真,臣也不死攔著,彙西麪糰練、防禦使出兵再度伐蜀,陛下隻要穩坐洛陽,臣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怔神,失了體麵,須臾,李予轉身扶起她,低迴:“朕答應你,不去成都,但——”
“伐蜀之將,朕要陳平易去,朕要郭相。”
李予回首,眼中已作沉靜,偏還要不鹹不淡地問上一句,“郭相應還是不應?”
此話如風灌耳,孫若絮倏然僵立原地,如今早無羽麵遮臉,她隻能
殷素微微擡目,,又不動聲色貼臂而隱。
這條退路一如當年幽州城破時,李予交付的答案,如今再度重現當真是,引人發笑。
至於郭成禮聞之,則是眉頭都未皺一下,“他寶刀仍未老,為了陛下安危,臣自當竭儘全力去勸。”
說罷,他睨了眼孫若絮與殷素,自撥開相圍的弓箭手,揚長而去。
“既已卜畢,吾帶華芷先行告離。”孫若絮按著指骨出聲,思緒在一團亂麻裡擰出一股線,“陛下切勿太過定心蜀中,這話乃郭相所肯斷之語,她還活著已是幸事,至於身落何處,吾信有緣自會與陛下再見。”
一路走宮道下階,殷素與她各自思忖無話,及至旅舍換下衣衫,殷素很快靠垂椅內,思索起契丹之事。
什麼循序漸進、替她殺人的話皆被拋之腦後,憑什麼她痛苦半載,他卻美財兼得。
殷素未從今日話中看得他一絲無辜,相反,李予分明心知肚明地望著。
掌心下的素紙擰作一團,她猝然鬆開。
北上之時幽州便被封住,如今幾月過去,戰事仍舊膠著。那處耗著糧草與兵馬,若陳平易又當真去伐蜀,成都兵動便有理由,她若想一舉拿下洛陽城,如今乃絕妙時機。
殷素一骨碌坐起身,朝外道:“戈柳,拿筆墨來。”
孫若絮換衣的指一頓,探出頭,見案前人提腕掃字,須臾便摺好遞給戈柳。
“寄去成都,給楊繼。”
“這一封,給楊知微。”
“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探得洛陽的城防圖。”
戈柳接過,卻聽簾帳裡傳出一聲問,“二孃要城防圖做什麼?”
“總得探探逃生之路,若我在洛陽活不下去,也不能將命賠在這兒。”
隨即她便見二孃已戴好帷帽起身,推門而離。
半晌,簾帳裡的孫七娘繞出,亦支起帷帽,兩人竟一前一後,像是各自心照不宣地出門,竟皆未留下話,獨留戈柳一人守在舍裡。
日已西斜,霞光豔澄澄掛著天頭,通明舍扶欄也被鍍上層金粉。
殷素冇再二樓遇著沈卻,那扇門緊閉,內裡昏黑,想來是不在。
她抽身,自行至露天闊閣旁靜立,俯瞰這一條近洛陽城郭的熱鬨街頭。
從成都至洛陽,大軍快馬過來,隻需十日。若伐蜀事急,她可兵分兩路,但沿途州縣究竟有無可抵抗之人還得另謀算。但若她較之洛陽出兵前先合全部兵力掠地過水而來,不知會有幾重阻力。李衍商藏於洛陽的同僚有哪些她並不清楚,但至少東行之路上,一定會有同他一樣不服李予稱帝者。
正思忖殺入洛陽的行徑,身後忽而傳來一聲輕喚,“二孃?”
沈卻立於簷下,見她回頭,雖有白紗覆麵,他卻輕易認出。二樓暫無人行走,沈卻便丟了些顧忌,很快拉著她入屋。取下殷素髮間帷帽,白紗下一張素麵仰天,他倒微頓。
“心情不好麼?”沈卻摸了摸她的臉。
“冇有。”殷素垂目,方注意他身間略有狼狽,“怎麼弄成這樣?”
她起身細觀,沈卻衣衫染灰,竟還有破損,髮絲也不知在何處沾了雜草。
沈卻褪下外衣,神色無狀,“查□□案動了旁人利益,自然被整治一頓。”
殷素怔住,忙扯著去瞧他旁處可有傷,堂而皇之掀開覆著鎖骨的衣衫,他倒微有些赧然。
沈卻握住她的掌,無奈笑,“冇什麼傷,隻叫人掀翻了車馬。”
“這次是撞車馬,下次便是架刀。”殷素氣性陡起,仔仔細細將他臂腕瞧了個乾淨,見幾處擦傷泛紅,二兩破皮,她大聲道:“沈卻,你管他洛陽的爛事作甚!”
“二孃。”身前人仍帶著淺淡的笑喚她,掌心輕用力,便將她攬入懷,下顎低壓在她肩頭,“現今縣宰之權受製於州牧,州牧之權取則於使司,疊相拘持,不敢專達,京師尚如此,旁州便更是嚴峻,□□說到底也隻是動了使君的利益。從前我為汴梁人,從大梁到楊吳再到如今唐國,變得隻是傾覆不斷的皇位權利,使君仍是使君,庶民仍是庶民,惶惶度日者乃
天下萬姓。”
“洛陽冇有刻著李予的名字,我亦不是替他為官。幼時我既飽嘗此苦,如今縱力微薄,也該做些什麼。”
殷素氣尤未消,聞此,隻擁緊他,好半晌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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