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半狼藉 第79章 壁斜白(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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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斜白(三)【】
日懸掛頭頂,
刺目得厲害。
神台之上靜擱百鈴,殷素立在旁守望,望著羽麵下那雙眼波瀾不驚,
指尖拿簪刺入一滴血。
孫若絮攏袖傾身,待鮮血於酒水麵上彌散開,
方擡起整隻右掌,冇入那碗酒水裡。
殷素呼吸一窒。
她知曉蟾酥早已被孫七娘沾於手心,
非得如此,
方能對上發作時辰,裝出一副伺鬼而問的模樣,可親見狀時,指節仍是不由掐緊一分。
一碗攙著毒與血的酒水入肚,
台上紗衫緩複輕晃。
孫若絮腰背直如鬆,
拿起案中金鈴緩擡胸前,
步法忽而迅疾如風,口中唸唸有詞,
雖低沉卻帶著萬分怪異腔調。
豔光一寸寸照拂層層紗衫,毫無章法舞動下的衣裾似一條披著清光的河流,河水愈發劇烈翻湧,
巴掌大的銀鈴愈發急速抖動。
一聲。
兩聲。
無數聲。
似催命招魂的招式。
神台之上她已變得步調虛浮,已呈怪異不穩之態,那張羽麵連著掙紮咚然墜地,一張慘白如鬼的猙獰臉驟然曝露於天。
殷素瞳仁一縮,可週遭人靜立如常,
似乎見怪不怪。她邁出的步子隻頓住半分,
便不由分說去觸甘草湯。
離殿時,孫若絮曾問她該如何答,
殷素那時腦中思忖著李予對幽州態度,道讓他活,現下隻悔得腸子青。
她從未見過孫七娘此副人鬼不如的模樣,蜀中幾句略提,已叫她心中不忍,如今親見此態,更是快將過往一切紛雜疑忖拋至腦後了。不論如何言,七娘皆是為了她,方走上此損命的不歸路。
一碗清湯正要離案,身後倏而伸出一隻手按住她腕骨。
隨即冷然落下一句:“勿擾女祝飼鬼。”
殷素牙關一緊,本就氣盛,極快擡掌劈去,在他吃痛鬆手之際利落直身,拖著厚重裙襬朝孫若絮奔去。
“放肆!”
身後內侍的尖銳聲色不停,指著她訓斥,須臾刺耳音調似被止住,那聲音淡弱下來,問:“可傷著陛下了?”
殷素充耳不聞,雙掌按緊孫若絮臂膀,灌下一整碗甘草湯。
一碗尤覺不放心,複快步端來另一碗。
見其垂頭喘息,緩了好半晌,卻仍不見神魂歸位,她恨不能出聲叫醫師,可此處非蜀中,她隻是啞女華芷。
正陽將諸人身影變得短促,李予凝住那道跪擁女祝的背,總是會無端怔神片刻。
像……比鐘希音像得多……
但這個不懂世俗的啞女不會是阿姊,阿姊在蜀中。
越望其背影,便越想將殷素自蜀中接回,似乎連李存郡的死活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下一瞬,神台之上細微動作牽動回他的神,隻聞啞女懷中人氣息微弱著重複,“……他活著。”
分明是明晃晃的陽色,殷素回眸間,卻望得李予通身如冬日冷晴,隻有淩冽寒風。
攪吧,攪得更亂些,攪得李予走上疑神疑鬼傾覆幽州的路,洛陽城離被攻陷,便也不遠了。
她忍住眼中傾瀉不住的殺意,移目用力,支住孫若絮起身。
“攙扶女祝回殿靜緩。”李予視線掃來,隻停留一息,他朝旁落下句吩咐,擡步輕飄飄離去。
一路送兩人回殿者,是淑妃。
或許是那日瞧見她容顏,鐘希音對殷素,已變作往常般從適淡然。
“都在外候著罷。”
殊桃色披帛垂地而來,停步於座上兩人身前。
“女祝究竟是會巫卜,還是不會?”
鐘希音移裙靜坐,她對這位巫師的身份尤為好奇,若非是李衍商的人,那她與身旁這位裝作啞女的探子,又為何種關係?
可惜女祝並未答她所問,見此目紅之狀似乎仍未緩過神,她笑著猶疑,“女祝莫不是給自己投了毒?”
本是句不輕不重地笑問,可那華芷忽然擡目。
“淑妃娘子幽州舊事探得如何?”
鐘希音掌心裡茶盞輕晃,她麵色如常,“陛下心思深沉,非我三言兩語可探得,從前我尚還能得一句宮中專寵,如今叫郭相一鬨,出了與女祝身份一道糾纏不清的禍事,陛下待我,已冷然許多。”
殷素冇再開口,她對過往亦不再深探,那日郭成禮所言明晃晃地在耳畔炸開,還有何不明晰。
隻是她自淑妃話中,品得出些怨懟。
殷素移目,注視桌前撫茶沿的女娘,洛陽,可吩咐過你要做何事?”
清脆敲碰聲停滯住,座上娘子神色並不怎麼和善,“我來洛陽時,使君並未告知會有人入宮相尋,見著你,該是我要疑忖發問,至於多的,似乎並非你該知曉之事。”
兩雙眼交彙在一處,羽麵所,殷素低笑一聲,扶著已,“既如此,我與女祝,便不作擾了。”
一路快步回至清風舍,戈柳未在屋內,殷素微微頓神,須。
她褪下紗衫自高挽垂髮,“七娘靜躺一會兒,我煮碗甘草湯。”
移壺來燒水時,複又草藥入內麼?”
孫若絮垂頭替自己紮針,今日蟾酥不甚沾之過多,一碗酒水下肚,燒得她心肺儘燃,她自也是後怕,聞話緩著聲息擡眉,“二孃放些綠豆。”
“那蟾酥丟了罷。”殷素冇擡頭,抓了把綠豆浸入水中,“此物害人,況往後也不需再讓七娘扮作巫師。”
孫若絮下針的指微停,忽地就憶起殷素曾寄去的兩封信。
她愣愣地問:“為何?”
“洛陽壽命儘,冇人該耗在此處。”乾草氣混著清冽綠豆味散開,殷素那臉氤在薄霧中,目泠聲清。
“七娘,你若放心不下陳伯,便隨他一道離洛陽伐蜀罷。”
孫若絮睫羽微顫,隨即便明白殷素此話之意,是欲送她離開是非之地。
洛陽將會發生什麼,話中未語之意分明。
“可我……不想走。”
榻沿間那隻臂膀上紗衫堆疊,銀針直立閃動,隔著斜垂輕帳,殷素撩目望來。
“留在這做什麼,去罷。”
“父親不會去伐蜀。”她回。
孫若絮再度浮現欲言又止之態,但這次,她凝住殷素的眼,冇有躲開,一字一句開口:“父親想去幽州,抵禦契丹。”
殷素一怔,驟然停下手中動作。
“去幽州?”
陳平易若去伐蜀,能為蜀軍便宜不少時間,至少她還能勸陳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此皆可縮減了時辰與傷亡。
可為何他偏要去打契丹。幽州有誰?不知生死的李存郡麼?
“陳伯身體不好,為何要自請去幽州?李予答應了麼?”
孫若絮垂下眼搖頭,“我也不知,今日在殿外遇上父親,便知曉父親定與李予提了此事。”
她知道,李予想讓父親去蜀中,無非是以為殷素仍在那處。其實後來細想,去往蜀中也本是件好事,離開洛陽,她能為父親做很多事,斷乾淨一切,讓困守住兩人心神的人與事,消失得一乾二淨。可昨日一通爭論,阿耶卻執意入幽州。
為什麼?
她也不知他在固執什麼。
勸不住,就像當年父親也未勸住她不要離開洛陽一般,自此開始各州漂浮,遇上殷素……
“李予不會應下。”
殷素盛起甘草綠豆湯,擱於一旁鎮涼,“陳伯要麼留在洛陽,要麼隻能去伐蜀。”
因為那個已被定為仍活著的李存郡。
若她未猜錯,陳平易下一位要捧奉追隨之人,該是六太保李存郡,也難怪李予非要在此當頭,以巫術問此人死活。隻是未料想到,這位受李予依仗信任之人,會忽而生出彆樣心思。
殷素略略回神,未朝孫若絮解釋各中緣由,她是知曉也好,裝糊塗也罷,總歸,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了。
斜光透過窗紙而入,打在緩緩冒氣的瓷碗間,殷素擡指試溫,複又舀一碗涼水入格內,恰逢此刻,舍外響起敲門聲。
是戈柳。
甫一門開,殷素便撐著框問:“他可離開了?”
“我親自瞧著送去城門外的,二孃放下心罷。”聞著甘甜香,戈柳探出腦袋,“這是在煮什麼?”
“甘草綠豆湯,解毒清熱。”
殷素捲起垂落袖擺,脖頸間的溫玉順著彎身動作盪出來,叫透入的斜光一照,清亮得厲害,她垂目間視線不由頓住。
指尖未忍住擡起,輕蹭了蹭,神思卻有些放空。
她希冀於沈卻會聽她的話,不要回頭。
可甫一深想,卻不由握緊溫玉。殷素莫名歎了聲,忍不住揉揉眉弓。
“還是著人去盯著些各城門,他若回來,定要告知我。”
隻要沈卻不再入紫微宮,倒也無愁。
話罷,殷素自涼水格中端出那碗湯,遞給孫若絮,手卻懸空攤開,向她討要。
“七娘將蟾酥給我,丟了,我方能安心。”
孫若絮慢吞吞捏著,一副不捨模樣,“此物可是難得,要不……還是留著罷。”
殷素自那堆疊袖衫間捉住一隻不放的手,“不是什麼好藥,乾甚如此不捨。它可是能救你命?”
窗欞透過陣風,淌過掌心,掌中竹筒早被殷素奪了去,她卻怔忪著笑笑,“是可救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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