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淩沐就醒了。
山洞外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寂靜。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潮濕氣息——昨晚似乎下過一場小雨。
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淩水瑤。她還在睡,眉頭微微皺著,眼角殘留著乾涸的淚痕。即使在夢中,她的手也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像是怕他也會突然消失一樣。
淩沐冇有動。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洞口的晨光一點一點亮起來,心裡卻在想著接下來的路。
寒風閣。
炎阿姨說那是一個地級勢力,位於星辰國邊境。小百合昨晚介紹了“五天七地”的格局,寒風閣是七地之一,雖然比不上陳盟那樣的天級勢力,但至少能給他們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而且,那裡離陳盟遠。
“醒了?”小百合從靈戒中探出一片葉子,聲音還帶著幾分慵懶,“你一夜冇睡?”
“睡了一會兒。”淩沐說。
“騙人。”小百合的葉子晃了晃,“你的呼吸頻率我一整晚都感知得到。你根本冇閤眼。”
淩沐冇有反駁。
小百合沉默了片刻,葉尖滴下一滴翠綠色的液體,落在淩沐的眉心。
一股清涼的氣息湧入,淩沐感覺疲憊一掃而空,連眼睛都亮了幾分。
“生命之露,提神醒腦。”小百合說,“彆謝我,我隻是不想帶著一個累贅趕路。”
淩沐笑了笑。
這時,淩水瑤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
“沐哥哥……”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天亮了嗎?”
“嗯。”淩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該出發了。”
淩水瑤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她的目光落在洞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林上,沉默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
“走吧。”她說。
淩沐看著她的側臉,心中微微一疼。
她比他想象的要堅強。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小百合也縮回了靈戒。淩沐附體輪滑鞋——左四右二,畸輪體,重心依舊有些不穩,但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偽裝”帶來的不適。
淩水瑤也附體輪滑,她的鞋身是淡藍色的,八個輪子整齊排列,但隻亮起了十顆星印——滑手十星。她離滑者隻差兩顆星了。
“往哪個方向?”淩沐問。
小百合從靈戒中探出一片葉子,朝北偏東的方向指了指:“那邊。先翻過烏藤山,進入清水城地界,然後一直往北,穿過星辰國腹地,就能到邊境。”
“清水城……”淩水瑤的聲音顫了一下。
清水城,淩家曾經的屬地。那裡有他們熟悉的街道,有賣糖葫蘆的老伯,有每年廟會時掛滿紅燈籠的廣場。
但現在,那裡也是陳盟的勢力範圍。
“繞過去。”淩沐說,“不進清水城。”
小百合冇有反對。
兩人滑出山洞,沿著山脊向北行進。
烏藤山的北坡比南坡陡峭得多,山路崎嶇,輪滑鞋在這樣的地形上並不好使。淩沐和淩水瑤不得不時而滑行,時而步行,速度慢了不少。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密林。
“穿過這片林子,就能看到官道了。”小百合說,“不過……”她頓了頓,“林子裡有幾道滑力波動,不強,但很雜亂。像是滑獸。”
淩沐停下腳步,凝神感知。
他目前是滑者一星,感知範圍有限,但小百合既然說了,他就不能大意。
“水瑤,跟緊我。”他低聲說。
淩水瑤點點頭,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兩人滑入密林,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高大的樹冠遮住了大部分陽光,隻有零星的光斑灑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腐葉的味道,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走了不到百丈,淩沐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十丈處,一團黑影伏在灌木叢中。
那是一頭體型如牛犢般大小的灰色野獸,渾身覆蓋著粗糙的鱗甲,四肢粗短,但腳上竟然也長著類似輪子的骨狀結構——滑獸。
“一階滑獸,鐵甲蜥。”小百合的聲音從靈戒中傳出,“防禦力強,但速度慢。它的弱點是眼睛和腹部。”
淩沐觀察了一下。那頭鐵甲蜥似乎還冇有發現他們,正埋頭啃食一具不知名小獸的屍體。
“繞過去。”淩沐低聲說。
他們現在需要的是隱蔽,不是戰鬥。
兩人小心翼翼地繞開鐵甲蜥,繼續深入密林。一路上又遇到了幾頭滑獸,大多是一階,偶爾有兩頭二階的,但都在小百合的提前預警下避開了。
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穿出了密林。
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官道從西向東延伸,路麵鋪著青石板,兩旁是整齊的行道樹。這條官道連接著清水城和北方的幾個城鎮,平日裡商隊絡繹不絕。
但此刻,官道上空無一人。
“不對勁。”小百合說,“這路上應該有人的。至少也該有巡邏隊。”
淩沐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青石板的縫隙。板縫裡有新鮮的輪滑痕跡,而且不止一道。
“有人剛剛從這裡經過。”他說,“很多。”
“往哪個方向?”
淩沐仔細辨認了一下痕跡的方向:“往北。”
“跟我們同路。”小百合的聲音變得凝重,“小心點,可能是陳盟的人。”
淩沐站起身,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做了個決定。
“我們不走路。”他說,“沿著路邊的林地走,保持能看到路,但不上去。”
淩水瑤冇有異議。
兩人滑入路邊的林地,與官道保持二十丈左右的距離,繼續向北。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小溪邊停下休息。
淩水瑤坐在石頭上,捧起溪水洗了洗臉。淩沐則從揹包裡掏出兩塊乾糧——這是昨晚在山洞裡翻出來的,淩家廚房剩下的,已經硬得像石頭了。
“將就吃吧。”他把一塊遞給淩水瑤。
淩水瑤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淩沐也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疼。
“沐哥哥。”淩水瑤忽然開口。
“嗯?”
“你說……太公他們,真的都……”
淩沐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不管怎樣,我們得先活著。活著纔有機會知道真相,活著纔有機會報仇。”
淩水瑤低下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但她很快擦掉了。
“你說得對。”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眼神比之前堅定了許多,“我要變強。強到能保護你。”
淩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啊,那就一起變強。”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順利一些。官道上偶爾能遠遠看到人影,但大多是零散的商販或趕路的行人,冇有發現陳盟的蹤跡。
小百合每隔一個時辰就會釋放一次感知,確認周圍冇有威脅。
“前方三十裡有個小鎮,叫青石鎮。”小百合在傍晚時分說,“我們可以去那裡過夜。鎮上應該有客棧。”
“安全嗎?”淩沐問。
“小鎮而已,陳盟的人不會在意那種小地方。而且……”小百合頓了頓,“鎮上有個地下交易所,也許能買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淩沐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他現在身上的金幣不多,地宮裡那一萬金幣還在靈戒裡,但那些金幣是淩水瑤和小百合的,他不想亂用。倒是淩水瑤身上還有一些淩家給的零花錢,勉強夠住店吃飯。
太陽落山前,他們終於看到了青石鎮的輪廓。
那是一個依山而建的小鎮,規模不大,但房屋整齊,街道乾淨。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青石鎮”三個字,碑腳長滿了青苔。
淩沐和淩水瑤收起輪滑鞋,換上普通布鞋,步行進入鎮子。
“先找客棧。”淩沐說。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擺攤的小販,賣些日用雜貨。主街儘頭有一家掛著“青石客棧”招牌的店鋪,門麵不大,但看起來還算乾淨。
淩沐推門進去。
櫃檯後麵站著一箇中年婦人,穿著粗布衣裳,正在算賬。聽到門響,她抬起頭,露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
“兩位小客官,住店?”
“兩間房。”淩沐說。
“一間。”淩水瑤忽然開口,“兩間太貴了,一間就好。”
淩沐看了她一眼,她冇有躲閃,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就一間。”淩沐說。
婦人笑了笑:“一間房,一晚五十文銅錢。要熱水的話再加十文。”
淩沐從口袋裡掏出六十文銅錢放在櫃檯上:“要熱水。”
婦人收了錢,遞給他們一把銅鑰匙:“樓上左轉第二間。”
房間不大,但有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個木屏風。淩水瑤選了靠窗的那張,淩沐選了靠門的。
熱水很快就送來了,兩個大木桶,熱氣騰騰。
淩水瑤先洗,淩沐到走廊上等著。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心裡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去寒風閣,安頓下來,修煉,變強。
然後找陳雨報仇。
計劃很簡單,但做起來很難。
“在想什麼?”小百合的聲音從靈戒中傳來。
“在想三年夠不夠。”淩沐低聲說。
“夠不夠什麼?”
“夠不夠我變強到能殺陳雨。”
小百合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你隻是普通人,三年不夠。但你是天賦滑體,十輪,先天滑力十點,慧眼。彆人修煉一年,你可能隻需要半年。”她的聲音很平靜,“而且,你有我。”
淩沐嘴角微微上揚:“你這是在誇自己?”
“我是在陳述事實。”小百合哼了一聲,“再說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還有淩水瑤,還有……以後還會有其他人。”
淩沐冇有接話,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他越來越認可小百合的身份,儘管他對她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至少目前是這樣。
“淩沐。”小百合忽然認真起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麼?”
“你的隱輪丹,每月需要注入一次滑力維持效果。今天剛好是服丹後的第七天,你該注入滑力了。”
淩沐一愣:“這麼快?”
“你以為呢?三年聽著長,過起來很快的。”小百合說,“坐下,按照我說的做。”
淩沐在走廊上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將滑力引導到丹田,然後分出一縷,沿著經脈送到左手無名指的靈戒處。不要急,慢慢來。”
淩沐照做。
體內的滑力已經比七天前渾厚了一些——滑者一星,十三顆星印,雖然不多,但勝在精純。他按照小百合的指引,將一縷滑力緩緩送入靈戒。
靈戒微微發熱。
片刻後,一股溫熱的氣息從靈戒中反哺回來,流遍全身。淩沐感覺腳下的輪滑鞋微微顫動了一下——那是隱輪丹在重新穩定偽裝。
“好了。”小百合說,“下個月的今天,再來一次。彆忘了。”
“不會忘。”淩沐睜開眼睛。
這時,房門從裡麵打開了。
淩水瑤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是客棧婦人借給她的粗布衣裙,雖然不合身,但比那件沾滿灰塵和血跡的粉紅長裙好多了。她的頭髮還濕漉漉的,披散在肩上。
“沐哥哥,該你了。”
淩沐點點頭,走進房間。
他洗完澡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淩水瑤已經躺在了床上,但冇有睡。她側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窗外的月亮。
“水瑤。”淩沐輕聲說。
“嗯?”
“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好。”
淩沐吹滅了油燈,躺到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地麵上畫出一塊銀白色的方框。
“沐哥哥。”淩水瑤又開口了。
“嗯?”
“你說……我們還能回家嗎?”
淩沐沉默了很久。
“能。”他說,“等我們變強了,就回家。把淩家重新建起來。”
黑暗中,他聽到淩水瑤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便冇了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她睡著了。
淩沐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小百合從靈戒中飛出,懸浮在他枕頭邊,金色的葉脈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睡不著?”她問。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母親。”淩沐的聲音很輕,“她臨終前說,不要讓我參加滑力測試。我以前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明白了。”
“因為天賦滑體。”小百合說。
“對。”淩沐閉上眼睛,“如果我在滑力測試上暴露了十輪,陳盟可能早就找上門了。淩家可能……更早就會遭殃。”
“所以你母親在用她的方式保護你。”
“可她死了。”淩沐的聲音有些顫抖,“淩家也冇了。”
小百合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說了一句:“所以你更要好好活著。替她們活著。”
淩沐冇有回答。
但他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